北风一夜紧似一夜。
戏校后头那架紫藤早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子映在窗格上,风一过,干枝刮着墙,簌簌地响。
头场雪是夜里悄悄落的,清早满地白,踩上去咯吱一声。
锣声在院里一响,睡眼惺忪的人裹紧棉袄往场上挪——这会儿的早功,最磨人的不是压腿下腰,是手。
夜里宿舍的墙上映着紫藤的影,光秃秃的枝,被风推得蹭着墙,春莺躺在被窝里,把被角掖了掖——这动作做熟了,妈在老家也这么掖。
上回同屋夜话,她还想家来着,这会儿入了冬,想家没淡,倒添了层凉。
窗缝里钻进风,她缩了缩脖子,听见上铺苏韵的铁球轻轻转了两下,又停了。
这戏校的日子,秋去冬来,竟也过了一截了。
春莺搓着冻僵的手指走到水房,盆里的水凉得扎骨头。
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久久散不开,像一小团化不了的云,倒比屋里的热气实在。
她拧了毛巾擦脸,手背上一道小口子叫冷水一激,细细地疼。
那是前几日裂的,洗袜时泡了水,裂得更明显了。
她低头看那道口子——衣裳破了要补,袜脏了要洗,这规矩她记着,手裂了也照洗不误。
只是这冬日的凉水,比秋日狠得多,泡进去像有针在扎。
那道口子,洗袜时一泡,白生生的肉翻出来,疼得她直抽气。
她拿妈教的法子,洗完拿干毛巾裹了,可三九的风一吹,裂得更深。
她对着窗光瞧,那口子张着,像条细缝,她拿护手油抹进去,凉丝丝的,疼劲儿缓一缓,可转天一沾水,又裂。
场上早站了人。
苏韵手里那对铁球咕噜咕噜转,说是活血,手不僵。
她见春莺手背红通通的,把铁球往袖里一收,过来替她搓了搓:“你这手,得捂捂。”
春莺摇摇头,把被苏韵搓热的手指又伸进冷风里——压腿要扶把杆,手不暖,扶上去也是冰的,功照样落不下。
苏韵叹口气,没再劝,只把自个儿那对铁球塞给她:“闲了转转,活活血。”
春莺接了,铁球凉浸浸的,可捏在手里,到底是个暖念想。
转了几日,又还了苏韵。
刘老师挟着戒尺过来,见她手背的裂口,眉头皱了下:“手这样还练?”
春莺不言语,只把腿架上把杆,慢慢往下压。
裂口子牵着疼,她咬着牙,没吭声。
刘老师没再劝,只把她的腿往正了掰了掰:“筋硬,更得慢功。急不得。”
春莺记着这话——自打进戏校,刘老师这话念叨过不止一回。
她筋是硬的,比旁人慢半拍,可那股拧劲儿,刘老师心里有数。
戒尺落过她手心一回,那回是翻身转不稳踩了人,可刘老师下手有分寸,疼归疼,没真委屈她。
何老师背着手在场上转,点到她:“红娘得俏,可俏不在脸上,在身上利落。你手冻着,身段先散了,回去多揉揉。”
春莺应了。
她想起头回合排,何老师也这么点过她,这会儿天冷,倒更觉出那“俏”字底下是日复一日的功。
对子戏她跟苏韵搭着,苏韵说“对子一条心,你进我退”,可这会儿手僵,进也进不利索。
苏韵倒不急,傍黑拉着她加练,铁球声在空场上咕噜咕噜,像给她的累打着拍子。
傍黑收了功,春莺照例把袜洗了晾在盆边——手裂了也误不了这桩。
盆里的水凉,裂口子一浸,细细地疼,她咬着牙搓,针脚她还认得,是二姐的手艺。
袜洗好了,她搭在床沿上晾,水珠子成串往下滑,砸在搪瓷盆里叮叮响,在这冻透了的屋里,听来比白日里哪声响都清亮。
苏韵探出头:“你那手,还洗?”
春莺说:“妈说的,不能邋遢。”
苏韵笑:“你呀,天塌了也得先把手洗干净。”
春莺没接话,只把被角又掖了掖。
一日傍黑,传达室的老秦头在院里喊:“春莺,有人捎东西给你。”
春莺跑去,见是剧团里管衣箱的老张头——早先跟着周素芝跑码头的老人,常往戏校送戏箱。
老张头把个布包递她:“你周姨托我捎的。她说天冷,怕你手裂,给你带了护手油,还有双旧棉鞋,她自个儿没怎么穿,厚实。”
春莺接了,布包还带着老张头身上的松香味儿——和那年苏韵说的戏台后头那股味儿,一个样。
她忽然想起周姨:那年她偷跑出来追上骡车,周姨吓了一跳,劝她回去;后来爸没拽动她,是周姨把她带到了郦城,替她敲开戏校的门。
这一路,周姨没少操心,从柳溪村到镇上,从镇上到郦城,一步一步,都是周姨替她铺的。
头回见周姨,是在柳溪村的村中空场。
那年下霜那阵,剧团来唱了三晚戏,周姨在台上,春莺挤在人堆里一场不落。
周姨这双唱戏人的眼,把台下这丫头瞧进了心里,散了戏还拉着婶子打听她是谁家的。
后来周姨上了沈家的门,劝爸妈放她去戏校,爸妈一口咬死不行。
春莺没敢说自个儿要走,可那颗心,早被台上的亮处勾走了。
如今她真站在了这亮处后头的场上,手裂着,脚冻着,却比在柳溪村守着几亩地,滋味实在不同。
回到宿舍,她打开布包。
护手油是那种蛤蜊壳装的,便宜,可香。
旧棉鞋纳得密,鞋口还新。
她把油抹在手背的裂口上,凉丝丝的,疼劲儿缓了。
油是蛤蜊壳里那股子香,闻着像周姨屋里常飘的味儿——周姨那人,心细,记得她在剧团时手就怕冻,这会儿倒真给捎来了。
同屋的姊妹围过来看,莲子笑:“你周姨疼你。”
小换没说话,却把她那双补过两次的袜往盆里挪了挪,怕占了地方。
春莺把棉鞋套上脚,暖得人想叹气——可她记着妈的话,到底没叹出声,只把鞋在床沿蹭了蹭,像妈那样,把自个儿收拾得齐整。
几日后,春莺打听到周素芝在戏校后头的小院带新苗,趁傍黑收了功去寻。
院里煤炉上坐着水,周素芝正给几个小闺女说身段,见她来,笑:“油抹了?”
春莺把布包搁在炉边,忽然双膝一屈,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周姨——不,周师傅。我正式拜您为师。您从柳溪村一路把我带到郦城,替我敲开戏校的门,这恩我记着。往后我好好学,不叫您丢人。”
周素芝愣了一下,忙弯腰扶她:“快起快起,这大冷天的,别跪地上凉着。”
她眼里却泛了软,替春莺拍了拍膝上的灰,“你肯下苦,我收你这个徒弟。往后手裂了来找我,鞋破了来找我,功里遇着坎也来找我——唱戏这条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春莺起来,眼眶热了热,到底没掉泪。
她想起头回见周姨,是在柳溪村的村中空场,周姨在台上,把她瞧进了心里;这会儿她跪在戏校后头的小院,周姨把她扶起来,认了她这个徒弟。
从这天起,周素芝是她正经师傅——旁人叫“周师傅”,她人前也认了这声师傅;可那声“周姨”到底叫顺了嘴,私底下还叫姨。
夜里躺下,她把被角掖了掖,又学着妈的样子,顺手在被角上轻轻拍了两下。
上铺苏韵翻个身,铁球轻轻转了两下,闷声说:“手好些没?”
春莺“嗯”了一声。
黑暗里她想起妈说过的话——“唱戏的罪,不是人受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那会儿妈说这话,是舍不得她受苦,劝她安稳在家;这会儿她真站在三九的天里,手裂着,脚踩着冰碴似的地,才嚼出那话的分量。
妈说的是实情,可妈不知道,她春莺认了这条道,就不怕这三九。
信写回去那些天了,爸妈该知道她在郦城戏校,也知道她偷跑出来的路是自己踩的——这苦,她认。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护手油用了小半盒,手背的痂掉了又起。
可冬日的功,一日难似一日。
早功的锣照响,压腿下腰照练,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得人缩脖子。
春莺把护手油省着用,裂了抹,好了裂,周而复始。
苏韵陪她加练,铁球在袖里一下一下,替她把拍子数得稳稳的。
何老师的话她记着,刘老师的法子她练着,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冬日的功再苦,总有头;前头还有一场考,比这三九更磨人。
培训那会儿何老师就说过:赶不上、没这天分的,该退还得退。
月底要考,这期末的小考,便是分水岭——过不去,就得卷铺盖。
苏韵是正取,比她早来一天,底子也硬,尚且不敢松懈;她这预备生,本就排在末位补录上,更容不得半点闪失。
何老师点她那回,话里话外也是敲打——俏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春莺摩挲着那道结痂的口子,听见自个儿轻轻吸了口气。
三九的冷她扛住了,可这前头的考,才是真要命的关。
春莺走后,周素芝在煤炉边坐了会儿。
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映着她半辈子的影。
她自个儿也是打小学戏,师父领进门,一碗凉水一碗热饭,熬出来的。
这丫头从柳溪村追到郦城,那股拧劲,倒叫她想起早年的自个儿。
她带戏校后院那几个新苗,图的不光是教身段,是怕这路手艺,断了香火。
春莺跪的那一拜,她扶得起,也担得起——往后这徒弟的功,她得一寸寸盯。
炉边那只旧戏箱,是她早年跑码头使的,箱沿磨得发亮。
她伸手抹了抹灰,像抹自个儿年青时的汗。
“这丫头,”她对着炉火嘟囔,“筋硬不怕,怕的是心飘。她心不飘,我就放心。”
外头风卷着雪,煤炉的暖一小团,裹着她这半句话,散在夜里。
周素芝想起头回见春莺,是在柳溪村的村中空场,那丫头挤在人堆里,一场不落,眼都看直了。
那时她就觉着,这闺女眼里头有火,挡不住。
后来上沈家的门,劝爸妈放人,碰了一鼻子灰——她没恼,只记下了这丫头日后必走的道。
这会儿真把人带进戏校门、收作徒弟,倒像圆了那年村口的一桩心愿。
她伸手从箱底摸出块旧手巾,是早年唱戏勒汗使的,边角磨毛了。
“往后有好些年要教,”她自言自语,“急不得,一寸寸来。”
煤炉的水开了,咕嘟一声,白汽冒上来,糊了她的眼。
周素芝眨了眨眼,把那块手巾又塞回箱底——这徒弟的功,她守定了。
周素芝在煤炉边又坐了片刻,听见外头老张头收拾戏箱的响。
她想起春莺手背上那道裂口,明日得再给她寻点护手的油。
这徒弟的功要一寸寸盯,身上的伤也得一寸寸顾——唱戏的人,手是命。
苏韵在后台瞥见春莺手背那道口子,没声张。
她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副线手套,是早先嫂子给她缝的,薄,却挡风。
她走过去,往春莺手里一塞,只说了一句:“先戴着,别沾水。”
春莺要谢,她摆摆手,转身去调弦了。
俩人都不擅长说软话,倒是把实心事都做在手上。
苏韵心想,这团里能说上话的,也就这么一个,手套给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苏韵调完弦,回头看春莺还戴着那副手套,低头缠手上的布条。
她忽然想起自个儿头回登台,也是手伤了不敢声张,嫂子连夜给她缝了这副,说手是吃饭的碗,得护。
如今她把这句话,原样递给了春莺。
戏台上的女人,一个个都是这么互相扶着过来的——前一个递副手套,后一个接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