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的晚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吹在人脸上,冷得发疼。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喧闹了一整晚的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走廊灯光惨白,映着来往学生疲惫的眉眼。
住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回宿舍,说笑打闹。
江逾跟在沈丛身侧,慢悠悠的走着,一路都在找话题,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题我终于听懂了,下次我争取自己做出来。”
“沈丛,你下次月考还考第一吗?”
“等冬天考完期末,我们去吃校门口的烤红薯好不好?”
他语气轻快,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沈丛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废话,目光平静的落在他的侧脸。
这段时间,江逾黏他的次数只增不减。
可沈丛看得清楚——江逾的热闹,越来越像硬撑出来的假象。
他话依旧很多,笑也很多,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在变少。
两人走到回家的岔路口,晚风刮得树叶簌簌响。
沈丛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最近是不是很累?”
问的很轻,没有探究,只有藏不住的在意。
江逾脚步一顿,心口骤然一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尖泛白。
短短一秒的慌乱,被他飞快掩去。
他抬眼,依旧是大大咧咧的笑,挑眉故作轻松:“累什么?我天天睡的像小猪一样,轻松得很。”
怕沈丛再追问,他甚至主动抬手,轻轻撞了下沈丛的胳膊,耍赖似的转移话题:
“你别把我想的那么弱啊沈丛,我身体素质超好的。”
江逾太会装了。
装无忧无虑,装不知愁苦,装的热烈张扬、没心没肺。
他只想让沈丛永远看见他最好、最干净、最明媚的一面。
沈丛静静看了他两秒。
没拆穿,也没多问。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早点休息。”
“好嘞!明天见!”
江逾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小巷。
步履轻快,像是真的毫无心事。
可一转过小巷拐角,脱离沈丛视线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笑意瞬间垮掉。
眉眼沉下来,疲惫、茫然、压抑席卷全身。
手机屏幕又亮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堆叠在屏幕上,每一条都那样的醒目。
【陌生号码:最后期限,再不还钱直接去你学校了。】
【亲戚:你爸闯的祸,不能全家替他扛,你能借就借,能赚就赚。】
催债的电话从早到晚不停轰炸,亲戚们也都避之不及。
十七岁的江逾,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的闭上了眼。
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浸透四肢百骸。
他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穷。
可他怕无休止的债务拖垮母亲。
怕自己连书都读不完。
怕他和沈丛约定好的未来,彻底变成泡影。
更怕满身狼狈、一无所有的自己,再也配不上那样干净耀眼的沈丛。
沈丛是云端月,是注定一路坦途、前程似锦的人,而他已经跌进泥里了。
江逾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彻夜无眠。
被子底下,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私信里,有人给他发兼职招聘,夜班服务员、快递分拣、小时工,全部是廉价苦力。
对方问他:能不能长期干?晚上通宵也可以?
江逾盯着屏幕,喉结狠狠滚动一下。
他需要钱。
极其需要。
多一分钱,家里就能少难一分,就能少被催一次。
可他也清楚,一旦开始无休止的兼职、熬夜打工,势必会影响上学。
他的高考,就彻底没希望了。
窗外夜色深沉,黑得看不到一点光亮。
江逾睁着眼,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想起初秋傍晚,夕阳落在课桌上。
他认认真真问沈丛,我们一起考大学好不好。
沈丛点头,那是他这段黑暗日子里,唯一撑着他往前走的盼头。
可现在,这个盼头快要碎了。
他无比恐慌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赴不了约了。
第二天清晨。
天还未亮透,薄雾微凉。
江逾早早起床,洗漱整理。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青黑浓重,脸色苍白,掩不住的疲惫。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
一下,又一下。
强迫自己抬起嘴角。
没事。
还能撑。
再撑一阵子,也许事情会好转。
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他一遍又一遍的给自己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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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沈丛早早坐在座位上刷题,看见江逾走进来,他习惯性的抬眼望向门口。
少年依旧笑着,一坐下就主动凑过来,熟稔又自然。
“早啊沈丛!”
“嗯。”沈丛看着他,轻声回应,“早饭吃了吗?”
“吃啦!家楼下的包子超好吃!”
江逾笑得眉眼弯弯,还故作一副吃撑了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早他没吃早饭。
这样可以省钱。
沈丛看着他若无其事的侧脸,心底那层不安,越来越重。
他越来越确定江逾在瞒他。
瞒着一件很大、很沉,快要压垮他的事。
可他不懂究竟是什么,他只能安静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