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车出了官道。
通往西山古寺的路,她年年都走,闭着眼也记得:过了石桥,沿溪直上,山门就在山腰。可这一回,车过石桥后,没有沿溪,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得多的岔路。
苏明嫣睁开眼,隔着车帘,轻声开口:「这不是去古寺的路。」
车夫没有回头,闷声答:「小姐,前头官道塌了半截,小的走近道。」
「官道前日才修过。」
「……小的不知,是听人说的。」
帘外安静了。
苏明嫣没有再问。
她垂下眼,把手收进袖中,指尖慢慢按住腕上的念珠。
山路颠簸,车身越走越偏,窗外的树越来越密。她默默记着每一个拐弯、每一处岔口。
这时发难,只会提前惊动他们。荒山野岭,她一个人,连该往哪个方向逃都不知道。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午时将至,西山雾气骤然浓稠。
浓白的雾霭笼罩整片山林,弥漫不散,将日光彻底遮断。两侧千年古木遮天蔽日,枝桠交错缠绕,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四下死寂无声,往日鸟鸣虫语尽数消失,整片山林沉在一种诡异的沉静里。
车厢内的苏明嫣,指尖倏然收紧。
太静了。
下一瞬,行进中的马车猛地一顿。
那不像惊马,更像是被人狠狠勒住了缰绳。
车夫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
未等苏明嫣反应过来,厚重的青帷车帘被一柄冰冷钢刀猛地挑开!刺眼的天光伴着森冷杀气,毫无遮拦地涌进狭小的车厢。数名蒙面黑衣人立在车外,黑布遮面,只露一双双冷漠嗜血的眼。
她的目光越过刀光,落在车前。
那个赶车的人,早已跳下车辕,退到路边,低着头,双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他不敢看她。
苏明嫣心头一沉。
原来如此。
她刚要开口,一隻沾着凉湿气的大手便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浸满迷药的湿布复上来,一股刺鼻的苦涩直冲脑门。她只来得及挣扎数息,眼前的天光、树影、人影便急速扭曲、暗沉,世界彻底陷入漆黑。
再醒来时,是被剧烈的颠簸拽回来的。
头痛欲裂。口中塞着粗糙的麻布,手腕与脚踝被粗麻绳死死捆住,勒进皮肉,生疼。她蜷在一辆摇晃的简陋板车上,头顶的旧篷布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车外传来两道压得极低的粗嘎对话,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冰冷刺骨。
「天不对,乌云压山,这雨怕是马上就要下来了。」
「下雨正好,趁雨前进深山,直接挖坑埋了,尸体被雨水一冲,日后谁也查不出痕迹。」
「这苏家嫡女也是可怜……」
「少废话!我们就不可怜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干完活领赏便是。」
「那赶车的呢?」
「早溜回城复命去了,用不着咱们管。」
苏明嫣僵在板车上,浑身冰凉。
她闭紧眼睛,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放轻呼吸,装作依旧昏迷。她静静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节奏,听着两个绑匪的脚步声,听着风声、树响,默默辨认方位,盘算时机。
想要活命,只能靠自己。
山顶乌云越压越低,层层叠叠,遮蔽整片天穹。狂风骤起,捲着湿冷雨气席捲山林,空气里瀰漫着雷暴将至的沉鬱气息。
骤然——
一道惨白惊雷猛地噼破暗沉天幕。
雪亮电光划过山林,瞬间照亮满地荒草密林,紧接着,轰隆隆的炸雷紧随而至,声势震天,近得彷彿就在头顶炸裂!
拉车的马匹受剧雷惊吓,发出一声凄厉高亢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
「嘶——!」
剧烈的力道掀翻整辆板车!
「不好!马惊了!快拉住!」
「别让马跑了!快按住车!」
绑匪惊慌的怒喝声、马匹慌乱的嘶鸣声、狂风呼啸声、暴雨倾盆落下的声响,瞬间混作一团,彻底打乱所有局势。
板车剧烈翻倾,连人带车狠狠摔进道旁泥泞深沟!
苏明嫣被狠狠摔落,躯体撞在碎石泥地之间,眼前阵阵发黑,骨头彷彿都被摔错位。手腕狠狠蹭过锋利碎石,本就被麻绳勒伤的皮肉,顿时磨出大片鲜血,血肉模糊。
剧痛鑽心,可她眼底却亮起一丝生机。
乱了,所有人都乱了。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咬紧牙关,忍着刺骨剧痛,不顾手腕滚落的热血,将所有力气凝于指尖,反复在锋利石片上来回摩擦捆绑手腕的粗麻绳。
一下,两下,三下……
粗韧的麻绳被碎石慢慢磨断,每一次摩擦,都牵动伤口,痛得她几乎昏厥。冷汗浸透衣衫,混着雨水血水,遍体湿凉。
不知磨了多少下,「啪」的一声脆响,麻绳终于断裂。
双手重获自由,她顾不上查看血肉模糊、青紫交错的手腕伤口,飞快扯掉口中堵塞的粗布,咬牙挣开脚上绳结。
趁着众绑匪忙于制服惊马、混乱不堪之际,她不辨方向,起身撑着虚软的身体,一头扎进滂沱雨幕的深山密林之中!
「人跑了!快追!」
身后惊怒的喝骂声、急促的追踪脚步声紧随而来。
苏明嫣不敢回头,不敢停歇,拼尽所有力气,只往山林最深、树最密、路最险的高处疯狂奔跑。
凌厉荆棘疯狂勾破她素白的衣裙,划破她的肌肤,道道细密血痕布满四肢。冰冷暴雨倾盆浇落,浇透她全身,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指尖、裙裾不断滴落。
胸腔剧烈起伏,灼热乾疼,呼吸紊乱,体力透支。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紧追不舍的呼喊、怒骂、脚步,彻底被嘈杂的雨声雷声吞没,彻底听不见半分动静,她才勉强扶住一棵湿滑古树,大口大口剧烈喘息。
逃开了追可她的体力,也彻底耗尽了。
双腿发软发抖,浑身虚软无力,眼前树影、山形、雨幕开始重重叠叠、剧烈晃动,耳边雨声忽远忽近,头晕目眩,几近昏厥。
不行……还不能倒……
她咬着最后一口气,想要再往前挪动半步,找一处藏身之地。
可躯体彻底脱力,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她身形一软,无声无息地栽倒在满是泥泞雨水的山道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暴雨滂沱,雷声滚滚,淹没了山道上这一抹苍白孱弱的素白身影。
同一时刻,西山山道另一头。
一个青衫少年身披宽大旧蓑衣,帽檐压得极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山道上赶路,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抱怨,满腹不耐。
「什么鬼天气!清晨万里无云,转眼就狂风暴雨,这山路是人走的?」
「好不容易摸出来一趟,还得去据点结算进度,这下淋成落汤鸡,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一边碎碎念吐槽,一边低头抬手,拨开挡路的湿滑枝桠,步履熟练,对这深山险路极为熟悉,全然不像寻常入山游客。
就在他低头拨枝的瞬间,目光倏然扫过道旁泥沟。
视线定格。
山道泥泞深处,静静躺着一团洁白身影。
素白衣裙被雨水泥水浸透沾染,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乌黑长发散乱铺满泥地,浑身纹丝不动,静得骇人。
少年所有抱怨的话头戛然而止,脚步猛地顿住。
他愣在原地,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不是吧?」
他迟疑数息,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探向对方颈侧脉息。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温热的跳动。
还有气!
少年顿时松了一口长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随即小心翼翼将人翻转过来。
雨后天光昏暗,依旧能看清一张苍白清丽的脸庞。长长睫毛挂满晶莹雨珠,紧紧闭拢,唇色浅淡得几近透明,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
可当他目光落上那双手腕时,神色骤然一沉。
双腕之上,青紫淤痕纵横交错,新旧血痕层层叠叠,粗麻绳勒出的深痕嵌进皮肉,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这哪里是寻常摔伤。
他沉默良久,不再废话,迅速脱下身上唯一的乾爽蓑衣,小心翼翼裹住女子冰冷湿透的身躯,俯身将人稳稳背起。
背嵴承接住她轻飘飘、毫无力气的躯体,动作轻柔,生怕碰伤她半分。
「姑娘,得罪了。」
他低声轻语,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无奈。
「你可千万别在我背上出事,我本来就够麻烦了,可不想再摊上人命官司。」
雨势依旧滂沱,雷声不绝于耳。
苏明嫣是被颠簸的动盪感轻轻唤醒的。
朦胧意识缓缓回笼,最先涌入鼻息的,是雨水混着湿润泥土的清凉气味,夹杂着一缕极淡极乾淨的雪松香。
随后她才察觉,自己正稳稳趴在一个宽厚温暖的背嵴之上。
对方步伐稳重,呼吸匀长,一步一步踏过泥泞山路,踏得极实,在狂风暴雨里,竟给了她几分难得的踏实与安全感。
她浑身一僵,瞬间清醒大半,神经立时紧绷,戒备万分。
「醒了?」
背着她的少年依旧头也不回,声音乾淨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松快随意,丝毫没有恶意。
「醒了就别乱动,山路湿滑陡峭,你我但凡摔一下,今天都得交代在这深山里。」
苏明嫣敛尽心底戒备,缓缓放轻呼吸,沉默片刻,喉口乾涩发疼,哑着沙哑的嗓音,轻轻开口:「……你是谁?」
少年依旧前行,语气随意散漫:「路过的。」
这敷衍的回答,太过潦草。
苏明嫣心思缜密,从不轻易相信巧合,缓缓追问:「深山险岭,雷雨大作,此处人迹罕至,公子怎么会路过?」
少年理直气壮,半点不慌:「这山我常来,我路过自己的地盘,有问题?」
苏明嫣无言沉默。
此人言行洒脱,对山路极为熟稔,绝非寻常乡野百姓,身上藏着说不清的底细。
又行片刻,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将她从背上放下,轻轻扶她站稳。
眼前赫然是一处隐藏在山壁凹陷处的天然山洞,洞口被茂密青藤藤蔓半遮半掩,极为隐蔽,若不仔细寻找,根本无法发现。
最奇特的是,洞口上方粗糙的岩缝石壁上,竟被人用炭笔随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稚拙可爱的笑脸,在荒凉阴森的深山里,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少年叉着腰,抬头拍了拍坚实的洞壁,一脸郑重其事,颇有几分少年张狂。
「到地方了。这是我的私人神秘基地,寻常人一概闲人免进,从不对外开放。」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沉稳大度的模样,故作高深地一挥手:「不过看你伤势严重、险些丢命,今日特例,勉强让你进来避雨养伤。」
苏明嫣抬眸静静看他一眼,神色依旧平静,随即目光扫向洞外。
外头雷雨肆虐,电光频闪,雷声滚滚,山林一片茫茫雨雾,根本无路可走。
她收回目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礼度周全。
「既是闲人免进,那明嫣便不叨扰公子清静。」
语落,她不做半分停留,执起湿透的裙裾,转身就要踏入漫天雷雨之中。
少年彻底愣住,瞳孔微瞪,脑袋直接宕机。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贪生怕死、见利忘义、软弱示弱的人,从未见过这般倔强的女子!
「哎哎哎!站住!」
他反应过来,连忙快步冲出洞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满头无奈。
「姑奶奶!我随口客套两句而已!客套话你懂不懂?!」
「这种鬼天气,你孤身一人往深山雨里走,是真的不想活了?!」
苏明嫣缓缓驻足,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平静开口:「公子方才明言,此地闲人免进。明嫣不愿强人所难。」
「我那是……」少年被她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噎得哑口无言,顿时无语凝噎,半天说不出话。
他最终只能无奈叹气,松开手,往侧边退开一步,做了个标准的请入手势,彻底认命。
「行行行,算我输。请进,贵客。外头打雷下雨,您老实待着,别出去乱溜达了。」
苏明嫣眼底盈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不再推辞,转身稳步走进山洞。
洞内远比看上去乾燥温暖,避风挡雨,极为安静。
角落整齐堆着乾燥柴禾,一隻磨得发旧的粗陶土罐,几卷字迹潦草、不知记载何事的纸卷,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乾淨朴素的旧棉被。虽简陋狭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整洁利落。
少年熟门熟路蹲在洞中央,拿出火摺子引火、添柴、拨火,动作娴熟流利。
一边吹着微弱火星,他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那边有乾淨被子,你自己裹上保暖。别嫌旧,绝对乾淨,没有异味。」
苏明嫣依言落座,静坐火堆对侧,双臂轻环膝头,安静无声。
手腕上的伤口被雨水长时间浸泡,泛着惨白湿润的颜色,阵阵刺痛绵绵不绝,鑽心挠骨。
很快,乾柴被引燃,一簇暖橙色的火光蹿起,温暖的火光驱散洞内湿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巨大,映在粗糙洞壁之上,温暖安静。
少年转过身,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隻小巧精致的白瓷药瓶,递到她面前,神色认真。
「专治跌打磨损、皮肉外伤的药,效果极好。你这手腕伤得太重,不及时处理,明日必定红肿发胀,连碗筷都握不住。」
苏明嫣抬眸接过药瓶,低声道:「多谢公子。」
她垂眸低头,小心翼翼旋开瓶塞,一点一点将清凉药膏均匀涂抹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动作轻缓自持,药膏触碰伤口带来阵阵刺痛,疼的她全身发颤。
少年安静坐在对侧拨弄柴火,不再多言打扰,只偶尔悄悄抬眼,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得温软清丽的侧脸上。
雨后山洞,暖火微光,静世无声。
他看得微微出神。
「公子?」
声音忽然响起,将他从失神中拽回。
少年猛地回神,心虚之下立刻端正坐姿,板起一张沉稳肃穆的脸,刻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老成持重、深不可测的模样。
「咳,无事。」
那故作镇定、强装成熟的模样,反差十足,颇为好笑。
苏明嫣抬眸静静看着他,眼底终于没忍住,溢出一丝笑意,轻轻荡开。
「只是觉得,公子方才雨中焦急模样,与此刻沉稳模样,不似同一人。」
少年耳根倏然发红:「你听错了,我方向来如此。」
「哦?」苏明嫣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促狭温柔。
「在下向来稳重老成,深不可测。」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补充,试图挽回形象。
「嗯。」苏明嫣乖乖点头,极给面子,「的确深不可测。」
少年偷偷瞥她一眼,见她垂眸敛笑,心头微微发慌,只能低头拼命拨弄柴火,掩饰尴尬。
洞内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温暖治愈。
片刻后,苏明嫣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公子身手利落,熟悉深山险地,隐居深山避世,想必是江湖隐世的绝世侠客。看似性情清冷,实则心善热肠——」
「停,我知道了,下一句就要问我名讳,要日后报答于我了?」
少年刚想报上名号,话到嘴边,却被苏明嫣及时打断。
「别说。」
她缓缓抬眸,眼神认真,声音轻却字字有力。
「公子不必告知姓名来历。」
「今夜你我相逢相救,本就是意外。今夜之后,你我各走前路,互不相干。」
「日后若有人追查我的踪迹,我无人可告、无人可指,便绝不会连累公子半分。」
少年瞬间怔住。
下一瞬,他彻底明白了所有关窍。
这姑娘大抵不是意外落难,是被人蓄意谋害。
而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的冤屈,而是不连累一个出手相救的陌生人。
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底莫名涌起满腔複杂的情绪,沉默良久,最终只低低吐出一个字:「行。」
「多谢公子体谅。」苏明嫣浅浅颔首。
少年忍不住低声小声嘀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叹服:「你这人,真是倔得要命。宁可自己淋雨涉险,也不愿欠人半分人情。」
「彼此彼此。」苏明嫣轻声回应,眼底带着浅浅温软,「公子明明心善担忧我的安危,偏偏要嘴硬说是客套话。」
少年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耳根红彻,只能埋头拨火,彻底闭嘴。
山洞温暖,雷雨渐歇,夜色渐深。
彷彿都明白,在这个雷雨之夜里,有些东西,不问,反而更完整。
浓浓倦意终于缓缓笼罩苏明嫣全身,透支的体力、身上的伤痛双重侵袭,眼皮越来越沉重,再也支撑不住。
闭眸沉睡之前,她最后一眼望见的,是火光对侧的少年。
他盘膝端坐,一手托腮,一手闲闲拨弄柴火,时间长了,脑袋开始往下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