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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一点甜 第1章 一袭白衣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4 23:16:33 来源:文学城

春末的雨刚歇,苏府正厅的檐角还滴着水,叮咚,叮咚,一声一声敲在青石阶上。

厅里却暖得发闷。

鎏金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沈水香,青烟袅袅盘上梁去,绕过紫檀雕花的屏风,绕过案上成套的冰纹白瓷茶盏,最后落在厅中央并肩而坐的两个人身上。

太子李世锦坐在客位首座,一身月白暗纹云锦长袍,腰束玉扣,指间把玩着半盏已经放凉的茶。他生得温雅,眉眼间却总有一股拿不定主意的犹疑,像一汪风一吹就起皱的水。

他身侧,苏家庶女苏明柔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身浅粉罗裙,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珍珠花,随她低头奉茶的动作轻轻颤动。她把茶盏递过去时,指尖与他的指节轻轻一碰,便立刻缩回,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

「殿下尝尝,这是明柔亲手沏的。」

「好。」李世锦接过,饮了一口,笑意便在眼角漾开,「比宫里的还好些。」

苏明柔垂着眼,唇角弯出一个羞涩的弧度。

这已是太子这个月第三次来苏府。

每一回,苏夫人都会「恰好」想起后院有要紧的事,把厅里留给他们;每一回,苏明柔都「恰好」候在厅中,捧着新沏的茶、新做的点心。

今日也不例外。

苏夫人坐在一旁,用帕子轻轻按着唇角,一双眼睛在太子与苏明柔之间来回打量,笑意从眼底一层一层漫上来,掩也掩不住。

「殿下别怪妾身多嘴。」她语气亲热,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明柔这孩子,自小身子骨弱,性子又软,不爱出门,也不爱与人争。难得她肯与殿下说上几句话,是她的福气。」

「夫人言重了。」李世锦客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苏明柔身上。

苏家家主苏文翰坐在主位,端着茶盏,一口也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与苏明柔之间。

这是好事。

苏文翰在心里拨着算盘:嫡长女明嫣是圣旨钦定的太子妃,已是板上钉钉;若庶女明柔也能入东宫,哪怕只是个侧妃,苏家便有了两个女儿在太子身边。往后太子登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贵妃,苏家的门楣……

苏夫人不动声色地推了苏明柔一把。

苏明柔会意,缓缓抬起眼,睫毛颤了颤,眼尾泛红,眼底浮起一层将落未落的水光。

「殿下……」她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明柔自知出身卑微,不及姐姐嫡出尊贵,从不敢痴心妄想。只是自打那年宫宴上见了殿下一面,明柔这颗心,便由不得自己了。」

厅中安静下来。

李世锦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明柔不求名分,」她的声音轻轻颤着,「只求日后,能在殿下身边添茶研墨,侍奉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李世锦怔怔看着她。

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像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小兽,轻轻贴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茶盏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目光在苏明柔满含期待的脸上停了停,又飘向窗外,似在权衡,又似在逃避。良久,他才含含糊糊吐出一个字:

「这……」

苏夫人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苏文翰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苏明柔垂着眼,唇角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着檐下未干的水光,由远及近。

厅中侍立的丫鬟仆妇,不约而同地回了头。

门外的天光,亮了一亮。

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门槛外。

苏明嫣。

她一身素白长裙,通身无华,只在袖口与裙摆处以细银线暗绣了几枝疏淡的兰草。乌发松松挽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春末雨后的天光落在她肩头,她站在那里,眉眼疏朗,脊背挺直,腕间一串深褐檀木念珠,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苏家嫡长女,圣旨钦定的东宫太子妃。

她抬脚跨进门槛,裙裾拂过湿润的青石地面,没有半点声响。

可就在她踏进来的那一刻,整个正厅,静了。

苏夫人的笑意僵在脸上,苏文翰刚端起茶盏又放下,苏明柔指尖一缩,帕子在掌心揉出一道褶。李世锦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她的眼睛,一时竟忘了开口。

她来得太静,也来得太巧。

苏明嫣的目光,在厅中缓缓掠过。

怔住的父亲,掩不住慌的继母,那只仍搭在太子袖缘上、又慌忙收回去的纤手。

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苏明柔。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轻得像一片云,淡淡的、近乎轻蔑的平静。

苏明柔被她看得心头一跳。

仿佛连她的泪光都被轻轻巧巧地搁在了天光之下。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睛。

苏明嫣收回目光,垂眸,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明嫣给父亲、母亲请安,给殿下请安。」

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也不低。

李世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半句。他想解释,想安抚,可面对这份不争不闹的平静,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声「这……」,格外沉重。

「明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禀告父亲。」苏明嫣直起身,语气平稳。

苏文翰如梦初醒,干咳一声,勉强端出父亲的姿态:「何事?」

「三日后,是先母忌辰。」她说得清楚,不绕弯,「女儿想上西山古寺,斋戒三日,诵经祈福,一为祭拜亡母,二为苏家阖府祈福。特来禀明父亲,请父亲允准。」

「忌辰上山,是该当的。」苏文翰松了口气,顺着话头往下走,「只是殿下在此……」

「女儿说完这件事,便告退。」苏明嫣道,「不扰殿下与父亲说话。」

苏夫人这时才像是缓过神来,连忙接过话,笑得很亲热:「明嫣这份孝心,真是难得。只是西山路远,山寺清静,带太多人去,反倒惊扰了佛门。依我看,青禾和小禄子就留在府里,后日我正好缺人手打点家宴。」

她说得太快了。

苏文翰还没表态,苏夫人已经把话接得滴水不漏,连随行的人,都替她安排好了。

苏明嫣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指尖在念珠上,轻轻拨了一粒。

「青禾与小禄子一向随我出门,」她说,声音依旧平和,「山路不熟,有人照应,女儿也安心些。」

苏夫人笑意不减,语气却不容置疑,「明嫣,府里确实缺人。你就体谅体谅母亲,好不好?」

厅中静了一息。

苏文翰咳了一声:「你母亲说得在理。去吧,早去早回。」

苏明嫣垂眸。

「是。」她轻声应下,「那便依母亲安排。」

她再行一礼,转身。

素白的裙裾拂过门槛,她没有回头。

走出正厅,春末的天光迎面洒下来,亮得刺眼。她在廊下停了一步,才察觉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只是她从不叫人看见。

青禾从廊柱后冲出来,眼睛通红,压着声音:「小姐,方才夫人……」

「不必多说。」苏明嫣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望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天,「三日后,我自己去。」

「可是小姐分明看出来她在盘算——」

「青禾。」她看着她,声音很轻。

「倘若有人要害我,纵然我永远待在这宅子里,也不见得会好过。」

「这几日,你替我看着府里。有什么事,记下来。」

青禾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当晚,西跨院的灯亮到很晚。

苏明嫣把亡母留下的几卷经书、一包香烛,一样一样收进竹箧里。收到最后,她停了停,从枕下抽出一卷边角磨得起毛的旧书,犹豫片刻,轻轻压在了箧底。

山寺清静,白日诵经,夜里,正好再读一遍。

她阖上箧盖,指尖在腕间的檀木念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与谁说话。

母亲,这一回,我陪您多坐一会儿。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天未破晓,晨雾浓重,笼罩整座苏府。南侧偏僻侧门悄然开了一线,没有喧闹、没有送别、没有叮嘱,安静得落寞。

一辆朴素无华的青帷小车,缓缓碾过尚带夜间湿气的青石板路,车轮滚动声轻微,悄无声息驶出苏府,出了京城厚重城门,一路向西山古寺方向行去。

车内唯有苏明嫣一人。

小禄子和青禾本放心不下,可苏夫人今日不知为何要他们都留在府中帮忙打点,这长途跋涉,最后唯有她独自一人前去。

她此行极简,身边只带了一名忠厚老实、不善言语的车夫,身侧仅置一隻朴素竹箧,内装亡母生前爱读的经卷、祈福香烛、素色供品。

车厢狭小安静,透光极弱。

苏明嫣闭目端坐,身姿依旧挺直端方,丝毫没有颠簸懒散之态。纤细指尖轻轻拨弄着腕间一串深褐檀木念珠,珠体温润莹滑,是亡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数年来日日摩挲,每一粒珠子都被养得莹润透光,带着淡淡的木香,是她多年来唯一的慰藉与心安。

她闭眸养神。

苏明柔的野心、李世锦的软弱、苏府上下的凉薄,她早已看透。这座她生长二十年的府邸,从来不是归处。这一天,她和那些有心之人也等待许久了。

与此同时,苏府后院的佛堂。

檀香缭绕,一尊白玉观音静静立在供案后,慈眉善目。苏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沈香佛珠,闭目诵经,神情虔诚得像个真心向佛的人。

身后,心腹周嬷嬷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人已出城,往西山去了。」

「青禾和小禄子呢?」

「按夫人吩咐,没让他们出院子半步。」

佛珠停了一下。

「嗯。」苏夫人睁开眼,目光落在观音垂着的眼上,慈悲的面容映着她眼底一片冷意,「她要上山,是自己选的路。」

「夫人,那头的人……」

「西山后山那条僻径,两侧古木参天,林深树密,人迹罕至。」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吩咐明日的菜单,「她出了苏家,就别再回来了。」

「老奴明白。」

「做干净些。」苏夫人重新闭上眼,指尖慢慢转动佛珠。

明柔的好日子快到了,不能让她姐姐,挡了她的路。

佛堂里,只剩木鱼一声,一声,轻轻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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