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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一点甜 第3章 第 3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4 23:16:33 来源:文学城

翌日拂晓,雨散云收,天光大亮。

一夜雷雨洗彻山林,空气清冽湿润,满山草木翠绿如新。远处天际透出浅浅金红朝光,破云而出,温暖明媚。

清脆悦耳的鸟鸣声,萦绕山洞四周,绵绵不绝,彻底驱散昨夜雷雨的阴森压抑。

苏明嫣是被满山清鸣轻轻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惺忪眼眸,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朝阳染成暖金的粗糙洞顶,温暖乾燥。

她侧眸望去。

对侧火堆只剩一点暗红余烬,星火微弱,温热犹存。

昨夜救她的少年,依旧坐在原地,背靠冰冷洞壁,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睡得毫无防备、肆意放松。乌黑碎发凌乱垂落,遮住眉眼,嘴角微微松弛张开,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昨夜拨火用的细树枝。

苏明嫣静静端坐,安静凝望片刻,随即她轻手轻脚起身,将身上那件承载一夜温暖的蓑衣,小心翼翼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置在少年身侧。

刚要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朦胧含糊的低语嘟囔。

「……你要走了?」

少年悠悠醒转,猛地直起身躯,一瞬间便敛去所有睡意,迅速端正坐姿,熟练地撑起那副沉稳持重的高冷模样。只可惜额前一缕头发高高翘起,顽固无比,无论如何摆弄都压不下去。

「是。」苏明嫣浅浅应声,神色平静。

「我送你下山。」少年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语气笃定。

「不必麻烦公子。」

少年抬眸认真打量她一眼,目光扫过她尚未完全癒合、依旧隐有血迹的手腕,看着她依旧虚软的步态,一本正经地分析:「你如今体力亏空、身负伤势,山路依旧泥泞湿滑,三步一滑、五步一摔,你独自下山,迟早摔进沟里。」

他故作冷漠地挑眉:「到时候你若是赖上我,我岂不是自找麻烦?」

苏明嫣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模样,浅浅一笑:「你现在也是在自找麻烦。」

「这你别管。」少年摆出一副阅人无数的老成模样,执意跟随。

苏明嫣不再多做推辞,转身缓步向洞外走去。

少年不远不近,默默跟在她身后。

路上枝桠挡路,便无声上前替她拨开;逢泥泞陡坡,便悄悄往前半步,护住她的侧身;见她脚下打滑,便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住。

行至山脚,远处京城厚重城牆轮廓清晰可见,晨雾袅袅,街陌炊烟四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明嫣缓缓驻足,转过身,面对少年,端端正正深深一礼,姿态端方,满含真诚。

「昨夜救命之恩,明嫣铭记于心,来日必然报答。」

少年别开脸庞,耳尖微红,随意挠了挠头,依旧嘴硬:「说了只是顺手,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少年人的期待与留恋:「那个……后会有——」

「最好无期。」

苏明嫣轻轻打断他,声音清浅温柔,却异常坚定认真。

少年瞬间愣住,满心的话头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她。

苏明嫣缓缓抬眸,字字真诚:「无期,才不会连累公子半分。」

一旦有后会,一旦有相逢,他日有人追查她的踪迹、清算她的祸事,这位善良热心的少年,势必会被捲入这场无端纷扰、满城风波之中。

她历经险境,看透人心,最不愿做的,就是恩将仇报、拖累善人。

少年怔怔凝望她许久,心底五味杂陈,最终只能闷声闷气地低低叹道:「……你这人,说话真不吉利。」

苏明嫣浅浅弯唇,不再多言,转身执起裙裾,毅然决然沿着官道,向京城城门方向走去。

素白孤影,纤瘦挺拔,一步一步,慢慢被薄晨雾气吞噬,渐行渐远。

少年立在山脚,久久伫立凝望,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低低骂了一句不知何人的气话,转身折返深山。

苏明嫣踏入京城城门之时,日头已然升高,整座京城彻底苏醒,街市热闹喧嚣。

沿街早点摊子白雾滚滚,热气飘香,小贩吆喝声、来往行人谈笑声、车马辘辘声,热闹繁盛,依旧是她熟悉的京城模样。

可她此时的模样,却与这繁华街市格格不入。

素白衣裙破损多处,沾满乾涸泥迹与细密血痕,整洁发髻散乱松垮,额前碎发凌乱飘落,双手手腕缠着简陋粗布,隐隐渗出淡红血迹,满身狼狈,满身沧桑。

沿街往来的百姓、摊贩、路人,纷纷驻足回头,投来好奇、打量、窥探、议论的目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道目光,低声窃语。

可随着她一路前行,目光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绵绵不绝。

流言,向来比人跑得更快。

不过半条街的距离,「苏府嫡女独自上山祭拜母亲,却一身狼狈衣衫不整从西山归来」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般,在市井之间飘散开去。

起初只是几个闲汉凑在一处,压着声调闲聊,话语还留着几分分寸,只说苏姑娘遇了山间盗匪,险些遭难。可话经过几张嘴辗转,便慢慢变了模样。

有人说看见她衣裙破碎、发鬓散乱,孤身一人自西山密林走出,身边无僕无从,说不清这一夜究竟在山里经历了什么。

有人暗戳戳揣测,西山荒僻,雷雨封山,一个娇弱闺阁女子,怎么可能凭自己活过一夜?莫不是私下约了什么人相伴。

更有几个平素爱嚼舌根的妇人,挤在粮摊旁边,掩着嘴低笑,话里夹枪带棒:「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又是太子定下的未婚妻,独自在外过了一夜,这名声啊……」

汙秽的猜测裹着风,一阵阵鑽进耳里。

苏明嫣听得分明,脚下步伐却没有半分迟滞。嵴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稳望向前方的长街,就好像听不见。

她清楚此刻但凡流露出半分慌乱、恼怒,旁人便更会认定这些无稽之谈有迹可循。谣言最喜吞噬情绪,你越急,它长得越盛。

手腕的伤口被粗布裹住,走动之间,旧伤牵扯,隐隐作痛。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安稳,不曾蜷曲半分。

一路行至苏府大门,门口两个看门的僕人一抬眼望见她,当场怔在原地,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往日这位嫡小姐出门,永远仪容齐整、举止端方,何尝见过这般满身泥汙、衣衫破损的模样?

「小、小姐?」老僕结结巴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开门。」苏明嫣声音清浅,平静依旧。

府门缓缓向内推开。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府里的气氛,早已不同往日。

廊下洒扫的丫鬟,看见她的一瞬,纷纷低头,眼角却偷偷斜斜瞟过,彼此交换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管事妈妈迎面走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与疑窦,话说得委婉,字字却都往那敏感处戳。

「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好一阵了。昨日山里雷雨大作,府里上下都替您揪着心呢。只是……外面如今传了不少闲话,老爷心里颇是恼火。」

苏明嫣微微颔首:「我这便去见父亲。」

她迳直转向书房方向。

一走到书房门前,尚未叩门,里头已经传来苏文翰沉鬱恼怒的声音,夹杂着苏明柔软弱委屈的劝解声。

「父亲息怒,姐姐只是遇了盗匪,并非有意惹出这些流言。只是……只是如今满城都在议论,太子那边若是听闻,怕是会对姐姐心生芥蒂,连带苏家声誉都要受损,女儿看着,实在担心。」

苏明柔的声音温软忧愁,句句都站在苏家的立场上,听起来满是为嫡姐、为家族着想的苦心。可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将那层汙名,稳稳扣在苏明嫣头上。

她昨日一早便算准时机,先一步回府,在父亲面前尽力渲染此事的严重。不必造谣,只需要把市井流传的闲话转述几分,再添上几分忧心忡忡,便足够让苏文翰心底的不满生根发芽。

门内,苏文翰重重一拍案几,闷响一声。

「她身为太子未婚妻,不知谨守闺训,执意独自上山,一夜滞留荒山!如今满城蜚语,人人拿苏家当笑柄!日后若是太子悔婚,我们苏家这数十年积攒的门楣,该置于何地!」

苏明嫣停在门外,静静听完这一席话。

父亲关心的从不是她昨夜险些丢了性命,不是她手腕上深可见肉的伤口,而是苏家的声名,是这桩太子婚约能不能稳稳当当守住。

她缓缓抬手,轻叩门扉。

「爹,女儿回来了。」

屋内谈话骤然停顿。

片刻,苏文翰沉声道:「进来。」

苏明嫣推门而入。

书房内檀香浓重,苏文翰坐于案后,眉峰紧锁,满面怒色。苏明柔立在一旁,一身浅粉罗裙,发钗齐整,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忧心。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昨日雷雨那么大,明柔整夜都睡不安稳,挂心姐姐。」苏明柔上前半步,作势想来扶她,目光却刻意落在她破损的衣摆与缠着粗布的手腕上,声音微微拔高,「哎呀,姐姐怎么伤成这样?山里的盗匪竟如此凶狠?」

这一句,看似关怀,实则是提醒屋内之人,提醒这桩祸事的由头。

苏明嫣轻轻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不与她相触。

「多劳妹妹挂念。」她目光转向案上的父亲,稳稳开口,「昨夜在西山,确实遭遇劫匪,对方意在夺命,并非抢劫财物。我侥倖逃脱,得人相助,才撑到雨停。」

「夺命?」苏文翰皱眉,「何人这般大胆,敢在西山行凶?你可看清他们的长相,或是拿到什么证据?」

「蒙面而行,没有线索。」苏明嫣坦然回答,「山深林密,雷雨大作,证据早已被雨水冲刷乾淨。」

「你那车夫昨夜逃回府里报信,说你在山中遇劫,他拼死才逃出来。」苏文翰道。

「那位车夫,」苏明嫣平静地说,「女儿从前不曾在府里见过他。」

苏夫人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老车夫腰疼犯了,我也是怕你路上没人照应,才临时寻了个人。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唉。」

苏明嫣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明柔在旁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补刀:「方才还有僕人来禀,说不少街坊都在猜测,姐姐是在山里遇见了什么外人……」

「明柔,住口。」苏明嫣打断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压力,「事未亲见,不该替外人传这些无根的秽语。」

苏明柔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滞,眼眶当即微微泛红,委屈地垂下手:「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不在市井闲话嘴里,而在行事本心。」

苏明嫣转回头,看向苏文翰,「爹,女儿知晓流言扰人,让府里为难。可昨夜是有人蓄意要取我性命,与其急着担忧外界闲言,我认为应线追查这凶手是何人所派。」

苏文翰却皱得眉头更紧。

「追查?如何追查?无凭无据,贸然报官,只会把这件事闹得更大,让全京城都盯着苏家看!」他压低声音,满是不耐。

继母的帕子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天可怜见。可是老爷,这伤……说不定是别的缘故呢?」

苏明嫣看向她,没有说话。

父亲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却比方才更冷:「昨日有个上山的猎户,今晨到府外说,他看见你被一个男子背在背上,往山上去了。」

「是。」

「是?」

「是有一位好心人,在山道上救了女儿。」她说得坦然,「女儿当时昏倒,是他将我带到避雨处。女儿清清白白,天地可鑑。」

「那人是谁?」

「女儿不知。」

「岂有不知之理?那人什么模样?」

「夜晚山路甚黑,女儿看不清。」

「苏明嫣!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看来你们真的如传言所说!」

「他于女儿有救命之恩,女儿不能说。」

「不能说?」父亲猛地拍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跟我说不能说?」

「老爷息怒,」继母柔声劝道,「明嫣许是吓坏了。只是这事……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她与野男人在山里过了一夜,说她早就……唉,这让苏家的脸往哪里搁呀。」

苏明柔低下头,小声道:「姐姐,你若真是被冤枉的,把那人说出来,不就清楚了吗?姐姐为何不肯呢?」

一字一句,轻得像是关切,却把人往死路上推。

苏明嫣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说出来,他便要被你们拖进这滩浑水。」

「你——」

「你是未来的太子妃!」父亲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指着她,「哪个孬种敢对你做这种遭天谴的事?你说,是谁!我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大卸八——」

「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女儿的事。」

「那你要怎么证明?」父亲喘着气,眼眶发红,不知是怒是痛,「你一夜未归,满城皆知!除非请宫里的嬷嬷来验,否则你拿什么自证清白?」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苏明嫣望着他。

从她踏进这间正厅开始,没有一个人在问她疼不疼、怕不怕。问的是名声,是脸面,是那个必须有人来偿的「说法」。她的伤,她的话,她腕上血淋淋的证据,都不过是他们需要处理的麻烦。

就连那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都比他们更关心她的伤势。

父亲不信她。

不是不信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是不信她。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目光里已没有半点波澜。

「明嫣不受此辱。」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是谁,女儿无可奉告。女儿的清白,不需要用被人检视来证明。」

「你——」

「再者,绑走女儿的人,分明是有备而来。」她的声音很轻,「这件事背后,有人要害女儿。父亲若肯查,便该去查那些人,而不是逼女儿交出一个救命恩人。」

没有人回应她。

继母低头抚着帕子,苏明柔垂着眼睫,父亲侧过脸,像是不愿再看她。

她没办法说服一群不肯信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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