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 第9章 第九章 白云千载空悠悠

“所以为何不愿与我相交？”

鲍玄真蹲下身，双手托起腮，努力表现出委屈和可爱的模样让对方心软，但她毫无表情的脸还是让欧阳琳忍不住出戏。

欧阳琳偏过头不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哪有人上来就要跟人做朋友的？你也太奇怪了吧！”鲍玄真伸手，用力地将她的小脸掰回来，指尖微凉，扭得欧阳琳眉毛一挑。

“或者你说说缘由，或许我能有所改进呢？”

欧阳琳“啪”一声拍开她的手，略有些恼了：“我没空交朋友！我每天忙得很。”说着便要起身。鲍玄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袖口：“忙着读书习字？”

欧阳琳起身的动作顿住了，见她停了，鲍玄真立刻趁热打铁补上去：“我观里有师父和师兄们，平日不仅要习字、算术，还学书法、绘画、音律、诗词……”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的药理就是我师兄教的，她还会武术。与其一个人蹲在墙角偷偷练，不如来我观里。你想学什么，我师兄都可以教。”

欧阳琳垂着眼没动。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鲍玄真看穿了，而这个条件，确实是她此刻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重新蹲了下来，直视着鲍玄真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

鲍玄真沉默片刻，认真道：“一直在你身边，成为你的朋友。”

那次交谈后，欧阳琳思索了很久，鲍玄真给她的感觉虽然很奇怪，说的话却不似作假，在权衡过利弊后她决定接下这根橄榄枝。

时隔数月，三小只再次聚在了一起。

郁郁葱葱的山路上，身着道袍的玄真像一只雀跃的鸟健步如飞，后面跟着生不如死的欧阳琳和小草被小花像拖麻袋一样一边一个扛着。

最开始欧阳琳答应鲍玄真去道观的时候还有些警惕所以叫上了小花小草，甚至提前给张婆打好了预防针，结果等走进山林，爬上半坡的人已经处于生无可恋的状态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小花边爬边说：“早叫你们该运动运动，走个山路就要死要活的了。”

欧阳琳抬起空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还有多远啊！我都感觉我们爬了好久啊！”

鲍玄真回头，依旧是那张死人脸，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鼓励道：“快到了。”

小草哀嚎：“我可是偷跑出来的啊，晚膳前我要不回去就完了啊！”

这一路上，几个人叽叽喳喳、互相嫌弃的声音就没断过。就在欧阳琳觉得自己这口气快要续不上的时候，面前终于豁然开朗。

一座清雅的道观静静卧在山坳里，灰瓦白墙，杉木门斑驳，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

“修行需要清静，但也离不开基本的生活保障。因此，道观的选址往往离尘嚣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欧阳琳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腹诽：什么叫不远不近，没看到她们三人半条命都要给爬没了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欧阳琳再次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张扑克脸上毫无表情，她总感觉这人讨厌的。

“玄真，是你朋友来了？”一道清丽的女声从观内传来。杉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先探出半截拂尘，而后才是一袭青色道袍的下摆。

玄真握拳行礼：“师兄。”

女子回礼：“师兄。”

三人连忙接到“道长好。”

欧阳琳悄悄凑到鲍玄真耳边，压着嗓子问：“她不是女道长吗？你为什么叫她师兄啊？还有，她怎么也叫你师兄？她看起来比你大好多啊！”

鲍玄真侧了侧头，避开欧阳琳的靠近：“大道不分男女，修行人只看道心，不分长幼。”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怀璧的背影，眼里浮起一层温软的、近乎孺慕的光，“恩师常年云游在外，我们等皆由怀璧师兄一人抚育成人。”

欧阳琳心念一动：“怀璧……是‘被褐怀玉’的那个怀璧么？”鲍玄真不答，只细细打量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小花在一旁嘟囔：“你们说话像打哑谜一样……我一句都听不懂。”鲍玄真被小花的话语吸引过去，目光从小花脸上滑过，又落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小草身上，忽然眸光微微一动，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淡淡接了一句：“《道德经》乃道家入门之书，你们若是有兴趣，也可来借阅。”

小草没接话，抬头再次细细描摹面前的道观。众人随怀璧在观里转了一圈，路过偏殿时，小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殿里有几个年幼的坤道，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窗边，手中各执一卷书，低声探讨着什么，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飘在她们翻动的书页上，坠在那几张认真的脸上。小草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门槛，看了一会儿。

出了道观，沿着山路往下走，小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说，男子为什么都要读书？”欧阳琳正喘着气缓劲儿，被她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读书能改变命运。”

小草没再说话，可那一直平静无波似死水的眼睛里，似是被一颗石子激起了极细极细的涟漪。

在那之后，日子过得飞快。欧阳琳时常上山到观里跟着怀璧道长读书，后来张婆点了头，小花也一并跟来了。山路走得多了，两个小身板日渐结实，小花更是被怀璧道长摸过根骨后，干脆让她跟着一道习武。

就是有时欧阳琳拉着小花在家里头跳着乱七八糟的舞蹈时，张婆对此的评价是：“跳起来很有弹性，且遒劲有力，应与武术有共通之处。”嗯，怎么说呢，这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呢？

与怀璧道长相处时间长了，欧阳琳才知道她本是世家贵女，自幼熟读诗书，博览百家，尤好老庄道家之学及神仙方术。但成年后被迫联姻，在持家之余依旧坚守道心不断修行。待其夫亡逝，幸而遇到观主，便随观主来到此处修行。

除了她外，观内其他坤道有的是观主接回的孤儿，有的是山下送来的学徒。怀璧曾说观主德才兼备又武功奇高，对于观内的孩子的教育，她常说要因材施教，对于不同来历的孩子又理应有教无类。像鲍玄真，观主就曾说她的机缘在尘世间，未来她或可如观主那般云游四海，以红尘入道。

对此，欧阳琳很是惊异：“我还以为你们和佛修一样，出家后边要斩断红尘，断却前缘。”

怀璧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古有云‘道不离俗’，真正的修行在于“大隐隐于尘”，我们尊崇的是在世间立功立行，与世有功，方能得道成仙。更何况，欲修大道，先行孝道；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今生不向此生渡，更待何生渡此生。”

欧阳琳眨了眨眼：“所以才有盛世和尚乱世道的说法吗？”怀璧也跟着眨了眨眼，回道：“不能这么看，我们推崇济世度人，认为功德成神；而佛门推崇出世间法，希望众生脱离苦海，乱世是众生共业的果报，这种时候最大的慈悲是保住能度人出轮回的灯火。他们求的是来世，我们要的是今生，观念不同，所求所感自然不同。”

对于鲍玄真此人，欧阳琳一直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感。恰巧她时常下山，不在观内，欧阳琳就向怀璧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怀璧思索半晌，犹豫开口：“鲍师兄，我也不清楚她的真名，玄真只是她的道号，待我入观前她便已经在观内修行了。”

“观主曾言其身负天命，可勘奸恶、济世度人，只是她心智不熟，还需历练，金浦又有与之相系的重要因果，待此地机缘了了，她便可堪破心魔，修得大道。”

“机缘？因果？道长可知详细内容？”

“不知，观主离开时只说时机一到，万事皆可明了。”

与怀璧的这番对话并未解开欧阳琳的疑惑，反而更增添了几层疑云。自欧阳琳几人常来观里读书后，怀璧笑言鲍玄真回观的次数与时间比从前多了许多。面对鲍玄真的神出鬼没和繁重的课业，欧阳琳也没有太多心力去思考对方身上的怪异之处。

小草隔三差五也会从慈幼院里偷溜出来。有时跟着认几个字，有时三人就凑在一起说些街面上传来闲话。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宫里那个吴贵妃，外头都传她是妖魔转世，背地里吃人心、吸魂魄！说是宫里这些年没长成的婴孩都被她吸走了，连先前清晏公主的死都与她在背后推波助澜……”小草边说边拿起桌上煮熟的菱角剥开，扔进嘴里，嚼嚼嚼。

“拉倒吧，我可不信什么妖魔鬼怪的话，这些都是谣言，用来打压政敌的宫廷斗争。比起这些，我只感叹这帝王薄情，想当初吴贵妃一句‘枇杷味美’，咱们这儿的枇杷就翻了几倍价，许多田地都改种了枇杷。如今妖魔鬼怪的传闻都传到咱们这小地方了，也没见宫里有什么动静。”欧阳琳剥了半天菱角也没剥开，眼见小草又剥好一颗，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小草甩她一记白眼，她也不恼，乐呵呵地扔进嘴里，也跟着嚼嚼嚼。

“啊？传成这样，皇后娘娘不管吗？”小花也在和菱角抗争，但练武后手劲比之前更大，总是一不小心就捏烂掉。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自清晏公主逝去，皇后就离宫去了千佛山寺，说是为国祈福，其实谁都知道，那是躲清静去的。”小草又剥了一个菱角扔给小花。

“所以说嘛，‘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要我说，受宠也好，受辱也罢，说到底都是上位者施舍的东西。真正的喜欢，那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求炭。首先是咱们先足够好，才能吸引到良人，卑躬屈膝那求来的只能是自欺欺人。”说着欧阳琳又把手伸向小草，示意再来一个。

这时，一只手拿着剥好的菱角，从欧阳琳头顶上方伸下来，讲菱角轻轻放到她手心里。欧阳琳抬起头，鲍玄真那张冒着寒气的脸庞落入她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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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白云千载空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