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 第8章 第八章 相逢是缘亦是孽

回到铺子，张婆得知原委，脸色一沉，手里的针线“啪”地拍在桌上：“那个老不修的死东西！早些年他就到处嚷嚷，说什么再嫁‘失节’，还撺掇官府给我立什么牌坊，我呸！我当时就给他拒了。我嫁不嫁人，关他屁事？我要守寡，那是不想再招来个大爷继续伺候着！”

她越说越气，嗓门都高了半截，“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他那叫什么文人气节？那纯纯就是瞧不起女人！他妈当年怀他的时候就该把他流了，省得生出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这事儿你别管了，后面我来处理。”

至于那教书先生为何对女子有这般大的成见，街坊间其实早有小话流传。

他少时家贫，入赘了岳家，偏偏自己才学有限，年近五十仍只是个秀才，岳家用钱替他谋了个书院教席，全家的吃穿用度都指着妻子操持。

岳父走后，更是一家老小全压在妻子肩上。经济命脉被人牢牢攥着，他既不敢纳妾，也不敢狎妓，心里那股子不甘和窝囊，日积月累地酿就了一坛酸腐的怨气。

所以当一名妓女找上门来，当着众人的面讨要拖欠的嫖资，他妻子勃然大怒。当晚屋里的动静响了半宿，第二日他来上课，脸上还肿着，手里握着书卷，咬牙切齿地念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觑，只有窗外的麻雀在枝头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欧阳琳也想过去寻女夫子。

可一则女子读书本就稀罕，在这金浦县更是凤毛麟角；二则张婆干的是缝尸的行当，旁人避之不及，连带着她这“二皮匠养女”的名声也一并成了旁人嘴里的忌讳。

这请人上门教书的路子一堵，左思右想，她最终下定了决心：自己学。

作为一个参加过高考的现代人，基本的自学能力还是有的，再加上她脑子里总有着数不完的奇思妙想，在书院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个月后，欧阳琳渐渐摸出了一套“野路子”。

先用竹蜻蜓换学子半日的书或用编的蝈蝈笼子换一页抄录，借到书后，她便拿自制的炭笔描摹在自制的树皮纸上，感谢现代营销号，让她也能体验一把“古代低配版李子柒”的生活。

借不来书的时候，她就蹲在书院外的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反复临摹、反复默写，时间久了，竟也渐渐习得几个字。

有一回，她在地上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从前在湖南江永旅行时见过的那些似花似画的字，弯弯的，像月牙。

那字写在扇面上，绣在绢帕里，女子之间口传心授，男人看不懂，也读不出。

她当时只觉得新奇，直到那天夜里，她拍了一下被蚊子叮过的地方，打开手，露出里头肿起的小包。鬼使神差间，她拿着指甲对着小包摁了摁，弯弯的，像月牙。

这一刻，在地上一笔一划练习的小人与千年后那个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偷偷看着黑板的身影逐渐重合。

孝宣三年，安王举兵谋反。

谢太后母家武威侯府之子临危受命任主将，领兵平叛；定远将军之子为副将，率部驰援。两军合围之际，武威侯之子战没于阵中，幸而定远将军之子及时赶到，收拢残局，一举荡平叛乱。

战报传至上都，孝宣帝为安抚太后，下旨将武威侯长女纳入宫中，封为贵妃。定远将军加封从一品太子太保，其子因平藩功，特赐正五品左金吾卫郎将，宿卫皇宫。一时两家荣宠并盛，满朝侧目。

同年岁末，宫中设新年宴，忽有刺客闯入，声言为安王复仇，直逼御前。文皇后所出的清晏公主以身护帝，身中流矢，毒发不治，殁于当夜。

一道道敕牒被颁布，一具具被斩首的尸身倒下。鲜红的血液落在西市灰黄的干土面，下层已凝固成暗紫黑色的胶质硬块，上层还在晃动鲜红的反光。

上都的山雨欲来传到千里之外的金浦县，仅仅吹落了书院外那要掉不掉的枯叶。

一只小手拨开枯叶，神情严肃，另一只手捏着树枝的坚定地在地上勾画。

小小的人嘴中念念有词，头上两侧翘起的小角髻随着头的摆动上下颠晃，引来行人的侧目窥视。

这个小团子，就是六岁的欧阳琳。

小小的欧阳琳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叹了口气，如今《千字文》学的差不多了，再多的书也难借到。

当下书籍虽不是稀缺资源，但也不是普通家庭能负担的起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托举一人成材的说法了。

而且一直拿着树枝练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印象里好像有竹笔，也就是古代版钢笔的做法，要不要尝试复刻一下。

正懊恼着，一道影子忽地盖住了面前的字迹。欧阳琳抬起头，午后的阳光从面前那人的身后漫过来，把她发顶上细碎的茸毛镀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可她的脸却整个儿沉在柔和的暗里。

瞳仁在逆光里褪得浅浅的，灰蒙蒙一层，那灰色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荡，层层叠叠，如水中月、镜中花，伸手一碰就漾开了。

是鲍玄真。

眼见来人只安静站在那里不说话，欧阳琳再次低头，挪了挪身子，避开对方投下的阴影，打算继续练字。

可手里的树枝写到一半，欧阳琳又停了下来，思绪不受控地往回倒，倒回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说起来，两人的相遇，实在算得上一场孽缘。

那时欧阳琳正为了赚钱满集市做她的“市场调研”。偶然有一次瞧见路边一个摊子围了好些人，凑近一看，是算命摊。一个身形矮小的人头戴方帽，胡须飘然坐在椅子上。

那人闭着眼，大拇指在指节上飞快地掐着，口中念念有词。欧阳琳看着那双骨节纤细、明显不像成年男子的手，挑了挑眉。

旁边一个婆子正卖力地吆喝：“这位可是上通神明、下判地府、卦象极准的仙师！说未时下雨（13:00 - 15:00），绝不会在巳时下（09:00 - 11:00）；说你此次中举，必不会拖到下回！只可怜我仙师心系百姓，以至于泄露天机遭了反噬，才以这三尺身量现世……”

欧阳琳站在人群里，越听越忍不住腹诽：巳时不下雨，那是因为热力滞后，地面升温需要时间，未时对流最盛，积雨云成熟就形成了午后雷雨；至于身量矮小，那怕是侏儒症导致的；而这“此次中举”更是无稽之谈。乡试刚放榜，成绩早就出来了，所谓此次还要再等三年，三年后估计这骗子早跑没影了。

正当她心里嘀咕着，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冲进来，扑通跪下：“叩谢仙师！救我小儿一命！我儿上吐下泻，吃了多少土方药都不见好，仙师一碗符水煮粥下去，立时便止住了！”

欧阳琳一听，心猛地一沉——符水？这不是害人么！

“娘子”她挤上前，“要不您还是找医人再瞧瞧，别耽误了病情……”

谁知那妇人猛地回头，瞪着眼冲她吼：“你少在仙师面前胡言乱语！我儿看了多少卖药人都治不好，就仙师管用！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

说着一把将她推出人群。欧阳琳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又气又无奈，只得低声嘟囔一句：“不识好人心。”转身走了。

她没发现，人群中央那位“仙师”，在她转身的瞬间，微微睁开了眼，定定看了她一息，又缓缓合上了。

过了两日，欧阳琳到底放心不下，托人打听了那孩子的情况。听说确实好了，已经能下床走动，她才松了口气，嘀咕道：“算这人运气好。”

可没过几天，她又遇见了那位“仙师”。

那是在书院的墙角，她刚听完课准备离开，一转头，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立那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可安心了？”

“什么？”欧阳琳有些愣怔。

面前之人见此，抿了抿嘴，再此开口：“你前几日不是在打听那名喝了符水的孩子吗？听闻孩子病愈，可有安心些？”

欧阳琳听罢，仔细打量了半晌面前之人，这才恍然大悟：“你是那个骗子道士！”

道士轻皱眉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带了一丝委屈：“贫道不是骗子。”

说完，又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欧阳琳看对方跟挤牙膏一样，憋了半天就说了这几个字，抽了抽嘴角，侧开身想从一旁绕过去时，又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那名道士深吸一口气，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神色更加认真严肃：“《本草纲目》有记：‘久泻不止，百草霜末，粥丸，白汤吞下。’那张符，是用百草霜，也就是锅底灰写出的符，我让其与粥同服，方能治病。”

欧阳琳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道士，略微惊讶地开口：“所以你其实是在治病？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们？要用这般装神弄鬼的手段？”

道士轻轻叹气：“如今百姓比起医者，更加偏信鬼神些。我说是仙迹，一是让患者心中安稳，病也好得快些；二是能让家属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以免延误病情。”

见欧阳琳没有说话，道士握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还有观雨也有依据，古书里有一门观云术，配合卦象，能推雨势、定时辰、判长久。”

欧阳琳听罢，开口道歉：“如此，便是我错怪了你，我在这向你致歉，今后我不会再管你的事情，但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这样靠近我，也让我感觉不太舒服，烦请自重。”

她从对方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身欲走。

“等等！”

欧阳琳有些不耐，再次转头。只见阳光从眼前人身后斜斜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而对方的脸整个儿浸在逆光里，微微偏头，硬朗的五官逐渐柔和，从“他”逐渐变成了“她”。

欧阳琳看着这变魔术般的一幕，忽然猛地睁大双眼：“你是女的！”

眼前人连忙伸手将食指抵在欧阳琳的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可别那么大声，回头引来了人，我生意就做不成了。”

因为对方的靠近，欧阳琳注意到那双灰蒙蒙的瞳仁深处有一丝奇异的专注，很难说清里面藏着什么，但隐约的压迫感从里头微微地渗了出来。

“我名为鲍玄真，是山中道馆里的道士，隐秘身形并非我愿，实乃形势所迫，此次寻来也是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欧阳琳再次驻足，看着鲍玄真似是破釜沉舟般坚定开口。

“虽有些冒昧，但贫道以为，你我有缘，应是命定之友。”

她说得轻快，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词。

欧阳琳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那层灰底下还沉着一口井，她在井沿上站着，往里看，看不见底，只觉得有凉气从深处往上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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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相逢是缘亦是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