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不宠的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你们躲在墙角聊皇家八卦聊得这么起劲,要是哪天被官府逮着,明儿我就得去县狱里捞你们,嗯,也说不准,妄议皇家乃重罪,说不准还能赶上给你们收尸。”
鲍玄真嘴上阴阳,话锋一转,面朝欧阳琳“我已经跟师兄说了,你最近的功课还是太少,今日起多加一张大字、多背一篇课文。回头自己去找师兄领罚。”欧阳琳嘴张得老大,手里的菱角“啪嗒”掉在了地上。
玄真又转头盯着心虚地缩着脖子的小花:“我也跟师兄说了,明日起加练控制力道的训练,你手上其他功课也别落下。”小花猛地瞪圆了眼,嘴里那半块菱角顿时不香了。
鲍玄真最后看向小草,语气一缓,轻叹道:“你早点做好决定,我好让师兄去找慈幼院院长要人。”
小草喏喏地点头。
言罢,鲍玄真面无表情,眼神冷厉地扫过三人,转身离去。独留三小只被这一连串噩耗砸得蔫头耷脑,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默默低头收拾满地的菱角壳。
过了几日,小草再次来到道观。她看着跟在怀璧道长身侧的小花,一招一式间挥汗如雨,额角的碎发黏在对方泛红的脸颊上;看着小花捧着书卷放声诵读,眉头皱紧,一副苦哈哈的模样;看着小花慢慢脱去呆头呆脑,话少安静的闷葫芦模样,与同龄的伙伴追闹嬉笑,笑声清亮得像山涧溅起的水花,眉眼弯弯,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毫无遮拦的天真。
小草安静地坐在那里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但她心底那颗小小种子却在这一点一滴里破土而出,像一只小小的蜗牛,伸出触角,一点点探查着这个世界。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一只雀鸟划过天边的云霞,忽然轻声说:“欧阳琳,你知道吗,从前我从没想过,日子还能过成现在这样。”
在小草的记忆里,她从落地那刻起,便是个多余的人。家中米缸常年见底,她吃不饱,穿不暖,却要包揽全家上下的粗活重活。父亲醉酒后拳头从不长眼,打在她身上像打一块没知觉的木头;母亲只会红着眼眶劝她忍、劝她认命,转头又柔声细语去哄哭闹的幼弟,仿佛那个缩在灶台后头、满手冻疮的女儿,不过是屋里一件会走动的家什。
隔壁住着一户人家,那年同一天,生下一对龙凤胎。女孩叫小花。
明明都是这天落地,命却像隔了一道天堑。那男孩一出生就有正经取好的名字,而小花从会走路起,便只会被邻家婆子一口一个“贱蹄子”地骂。邻家婆子说,小花在她娘肚子里抢了弟弟的养分,害得弟弟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是个讨债的赔钱货,要不是邻家娘子拦着,早被那家的郎君扔沟里去了。
小花也被逼着做家务。可她天生一股蛮力,洗碗碎碗,扫地折帚,越帮越忙,后来家里索性不再使唤她,但也不给饱饭吃,任小花刚刚会走路就学会了上树抓鸟、下河捞鱼。小花常常一个人坐在草垛子上晒太阳,两条腿晃悠悠地垂着,看天,看云,看远处田埂上被人高猪草压弯了腰的小草。
她看了一回,两回,第三回便跳下草垛,闷声不响地走过去,一把接过那捆沉甸甸的猪草,扛在自己肩上。
从那以后,小花便像影子一样跟在小草身后。小草走,她也走;小草歇,她也蹲在旁边拔草玩儿。名字是小草给她取的。小草说,我没读过书,不会起什么好名字,只是我不想你跟我一样,做路边的野草,谁都能踩上一脚。你要做花,开得漂亮,被人捧在手心里疼。小花小草,听着就是天生的姊妹,是天注定的缘分。
小草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虽然穷了些,苦了些,但看着小花一天天长大,这日子仿佛也有了盼头。
可有一天,村口忽然停下一乘青帷马车,下来个穿戴体面的管家,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那人说是自家四岁的小少爷夭折了,老夫人前些日子路过田边,一眼瞧见了活泼的小花,心里喜欢得紧,觉得这孩子合眼缘,想请她下去陪陪小少爷,免得少爷在那边孤零零的。若合完八字,是个旺夫命,那还有一笔额外的赏银。
邻居家一听有钱拿,眼睛都亮了,价也不还,当即满口答应。若不是那管家说要先合过八字再定,小花当天就得被裹上包袱送走。
小草在隔壁听得心惊肉跳,手心攥出了汗。恰在这时,村里来了个叫李麻子的人,专收男童往南边带。小草等不到天亮,当夜便收拾了仅有的一点衣物,拉着小花跪到李麻子面前。
李麻子本不想收女娃,嫌麻烦。可他又眼馋小草上供的那点子孝敬,转念一想,虽然女娃不值钱,但一是自己接了大单子得着急走,导致这次收获不多,二是随便找个地方囫囵卖了这两货也可以收上两份钱。
就此,李麻子含糊地松了口:“女娃子确实不值钱,但我心善,就破例接了你这桩吧。往后去处可能不如男娃体面,但吃饱穿暖总还是有的。”
小草点了点头,再没多问。
第二天天未亮,她便牵着小花,悄悄踏上了那条往南去的船。江面雾浓得化不开,船头劈开的水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在替她发愁。身后那个村子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可她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江水滔滔,正如她们的前路,望不到头,不知去向。但她知道,这是她为她们姊妹俩唯一能选择的路。
后来的一切,像是一脚踩进了湖水里,呛了几口,又被人一把捞了起来。从暗无天日的船舱到道观里透进来的那一缕光。她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事情慢慢拐了弯。
“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遇见你,是你让我与小花看到了作为一个人应该过怎样的日子。”小草微微侧过头,望着欧阳琳,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欧阳琳也回望她,嘴角带着点笑:“不,一直在努力拯救你的人,一直是你自己,是你在无数次选择中从未放弃过,坚定地走到了今天,才有我们的相遇。”
“我曾以前翻过一本旧书,里头有句‘寒冰不能断流水,枯木也会再逢春’。那时我并不解其意,如今看见你才明了什么叫枯木逢春,花开有时。
“愿你与小花能得偿所愿,未来一片坦途。”
小草看着脚下的路,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笑了笑:“那从今起,我便叫‘木逢春’。”她说得很轻,可那几个字落下去,像是把从前的自己从根上拔起,栽进新的地里。
她上前一步,握住欧阳琳的手,直直望进她眼里:“你曾说,读书能改变命运,那女子也能么?”欧阳琳回握住她,一字一顿:“能,女子也能。”木逢春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那两丸沉沉的墨色里,像被谁投进了一粒火种,刹那间迸出细碎的光,亮得灼人。从那日起,观里读书习字的身影,便又多了一个。
在观里读书的日子过的飞快,三人的关系也更甚从前。与二人在一起久了,欧阳琳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上辈子的学生时代,当然说的不仅仅是生理年龄,或许,还有心理年龄。
“我们俩的关系结局注定是分离吗?”欧阳琳深情地注视着小花。
“只要你紧紧拉着我的手就好”小花也紧握住欧阳琳的手,同样深情回望。
“手松开”木逢春冷漠。
“逢春阿姊你也要拆散我们吗?”
“你们要如厕,你们就给我松开手,关上门,自己去,而不是站在茅房前一天演三次梁山伯与祝英台,你俩要是有病就去就医!”
除了偶尔的戏精上身,欧阳琳有时也会对三人的感情进行解析。
譬如这日,欧阳琳就托着下巴感叹“三个人的友谊还是太拥挤了。”
小花也感叹:“是啊”
木逢春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怒哄一声“那你们就去坐别的长凳不要挤我了啊喂!”
当然木逢春也不是一直作为被闹的那一方,偶尔,她也会反击。
在日常上课之余,欧阳琳也会鼓捣一些新奇的玩具,她记得曾经玩过的纸杯电话,就在张婆婆的帮助下做成了竹筒版“竹杯电话”。欧阳琳拿着竹杯电话去找小花看看效果,二人蹲在角落嘀嘀咕咕半响后,欧阳琳耳朵贴着杯子半天没听到声,抬头发现对面的家伙也在一脸傻乐地贴着耳朵。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在二人再次沟通后,小花终于开始讲话,欧阳琳再次将耳朵贴上去,但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欧阳琳抬头一看,原来是木逢春把线剪断了。世界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还有的时候,鲍玄真也会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她们身边,然后像变态一样混入其中。对于这个“插足者”,欧阳琳一直在试图将她赶走,恢复曾经的铁三角。
木逢春看着小花日益增长的身高,满眼羡慕:“没想到小花居然是我们里长的最快的,站人群里简直鹤立鸡群。”
欧阳琳还未回答,鲍玄真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抢答:“你说谁是鸡?”
欧阳琳对这个不请自来的抢话头的坏人很是不满:“谁承认谁是鸡!”
小花听到动静回头:“你们在说什么?”
鲍玄真再次抢答:“她俩说你是鸡。”
小花:“?”
当然,鲍玄真也不是一直很不受欢迎的状态,至少在打叶子牌三缺一的时候,三人就会找上她凑数。
四人打牌有时也会凑些铜板作赌,贫穷四人组为了获得这巨大的“战利品”可以说是各显神通。
小花靠着自己逆天的运气不断翻盘,欧阳琳对于自己两辈子的技术非常自信,木逢春则无师自通学会了厚黑学真谛,依靠心理博弈一次次将战局逆转,至于鲍玄真,作为一个有着“神算子”般开挂的能力和无与伦比的记忆力,她依靠的是——看别人的牌。
欧阳琳怒而拍桌:“你这叫作弊!”
鲍玄真面不改色:“这叫兵不厌诈。”
好吧,鲍玄真依旧很让人讨厌。
为了缓解鲍玄真与二人的矛盾,木逢春也做过很多努力。
在欧阳琳说在她家乡,吃暖锅是一个增进感情的一个极好的手段后,木逢春趁着春日组织了一场户外野炊。她提出各自带不同的食材能提高本次活动的趣味性和默契值。
到了聚餐地点,四人看着彼此手里的东西陷入沉默。
好消息:有荤有素,甚至欧阳琳还自制了饮品。
坏消息:没有锅。
鲍玄真:“呵。”
木逢春不信邪,再一次组织起野炊。
好消息:这次有锅了。
坏消息:这次有四口锅。
鲍玄真:“哈。”
欧阳琳按耐不住,终是开口骂道:“你哼哈二将上身了嘛!”
至此,木逢春的调和之路终以失败告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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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人海千帆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