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是九月末。
天还没亮,母亲的一声凄厉的哭喊把林微光从睡梦中惊醒。她光着脚冲到父亲屋里,看见母亲跪在床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林微光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走了。
那一刻,林微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消瘦的面容。仿佛在真空里,听不到任何声音给不出任何反应。
微明也跑了过来,站在门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也把林微光拉回来世界。
林微光转过头,把妹妹搂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很轻,“微明,别看。”
母亲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来,只是张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那天早上,母亲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妈,你的眼睛……”林微光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母亲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妈,没事。”
但林微光注意到,母亲走路的时候开始磕磕绊绊,拿东西的时候手会摸不准距离。
她的眼睛,越来越糟糕。
葬礼是在三天后。
十月初的天气还很热,灵堂设在自家堂屋里,简陋得让人心酸。几个亲戚过来帮忙,邻居也来上炷香。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林微光穿着一件借来的白色孝衣,站在灵堂前,机械地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还礼。
唢呐的声音尖锐刺耳,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有亲戚在哭,声音很大,但林微光听不出来有多少真情实感。在父亲生病的这段时间,她真实的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
母亲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身躯佝偻得厉害。她穿着一身发灰的白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她只是木然地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嫂子,节哀啊。”
“唉,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办……”
“这俩孩子还这么小……”
亲戚们的叹息声、议论声,像钝刀子一样割在林微光心上。
她没有哭。
从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憋得难受。
微明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最后被邻居婶婶抱到后面去了。林微光看着妹妹被抱走,没有跟过去。
她是姐姐。
她得站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人都散了。灵堂里只剩下林微光和母亲两个人。母亲还缩在角落里,像一尊石像。
林微光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妈,吃点东西吧。”
母亲摇了摇头。
“妈,你得吃东西。”林微光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她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坚决,“爸走了,你不能再倒下。”
母亲抬起头,用那双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着她。
“微光……”母亲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爸……你爸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微光握住母亲的手。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在她手心里抖得厉害。
“妈,还有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微明。我们还在。”
母亲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林微光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夜。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惨白。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是好几年前的旧照片了,那时候他身体还好,脸上有肉,看起来很精神。
林微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跟她说话的样子。
“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你妈和妹妹。”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原来,那句话是遗言。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个够。
这是父亲走后,她第一次哭。
也是最后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摸索着走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林微光赶紧上前扶住她。
“妈,你的眼睛……”
“没事,就是有点看不清。”母亲还在嘴硬。
但林微光知道,不是“有点看不清”的问题。母亲的眼睛,从父亲生病开始就一直在哭,哭到最后,真的快哭瞎了。
“妈,等忙完了,我带你去看眼睛。”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丧事办完后,家里彻底空了。
不仅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父亲的医药费、丧葬费,都是借的。
母亲去了一趟亲戚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五百块钱,说是借的。
“妈去上班。”母亲说,“你和微明回学校,好好读书。”
林微光看着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像刀绞一样。
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回学校那天,林微光站在校门口,看着教学楼上挂着的红色横幅——“距离高考还有253天”。
253天。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黄老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微光,家里的事处理好了?你还好吧?”
“还好,谢谢黄老师。”
“你……”黄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跟老师说。”
林微光摇了摇头:“不用了,老师。我没事。”
她确实觉得自己没事。
她还能上课,还能做题,还能背书。她只是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更瘦了,上课时,会突然走神,回神时满脸泪痕,自己都没发觉。只是把上课老师吓坏了,看她呆滞的盯着黑板,眼泪无声的滑落。
下课的时候,周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一包饼干。
“微光,你……你吃点吧。你瘦了好多。”
林微光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饼干是甜的,但她吃不出来味道。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林微光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什么。
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每次月假回家,她都看见母亲的眼睛在一点一点变差。母亲不再去亲戚那儿的作坊上班了,因为她看不清针线,做不了精细活儿。
家里彻底没有了收入来源。
母亲开始接一些更便宜的零工——帮人剥蒜、择菜、打扫卫生。这些活不需要好眼睛,只要有力气就行。
林微光回去的时候,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面前堆着一大袋大蒜,手上全是蒜汁的黄色印记。
“妈,我来帮你。”
“不用。”母亲头也不抬,“你看书去。”
林微光没有走,她在母亲身边蹲下来,拿起一瓣蒜,开始剥。
母女俩就这样蹲在院子里,沉默地剥了一下午的蒜。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微光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曾经比她高大的身影,如今佝偻得厉害。母亲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人。
“妈。”
“嗯?”
“没什么。”林微光低下头,继续剥蒜。
她本来想说:你辛苦了。
但她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了反而更心酸。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淌。
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每天被母亲擦拭。微明的成绩越来越好,偶尔会拿着奖状回家,给这个灰暗的家带来一点光。
林微光的成绩依然在年级前列,但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从前那个林微光做题的时候心里只有题目,现在的林微光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总有算不清的账——
药费还欠多少?
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够不够?
母亲的眼睛还能撑多久?
这些念头像杂草一样,在她脑海里疯长,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她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努力让自己像从前一样专心致志。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托付。
父亲把她托付给了这个家。
林微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距高考,还有18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