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的路 第4章 人生的岔路口

六月的高考，像一场闷热而漫长的梦。

考完最后一科，林微光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周围的同学有的在欢呼，有的在拥抱，有的在讨论答案。

她一个人安静地走出了校门。

考得怎么样？

她说不上来。

理综卷子做得还算顺手，数学也没有遇到太难的题。但这一年她的状态起起伏伏，她知道自己的成绩下滑了，只是不确定下滑了多少。

黄老师说过，以她高二的水平，考个一本线上下是没问题的。但这一年里，她错过了太多课，心里装了太多与学习无关的事。

母亲在校门口等她。

这是母亲第一次来接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一群家长中间，佝偻的背让她显得格外矮小。

“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你考完了，妈来看看你。”母亲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视力下降得很厉害，已经不太能看清林微光的脸了。

林微光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臂。

“走吧，回家。”

回到家，微明已经做好了饭。

妹妹今年中考，几天后也考完考试了。两姐妹的成绩单都在这个夏天等待着宣判。

饭桌上，母亲破天荒地做了一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了，但林微光吃得很香。

“姐，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微明问。

“还行吧。”林微光夹了一块肉放到微明碗里，“你呢？”

“我发挥得还可以，应该能上县一中。”微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微光笑了：“那就好。”

母亲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给两个女儿夹菜。

那天晚上，林微光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高中三年，就这样结束了。

不管结果如何，她的人生都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放榜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微光借了邻居家的台式电脑，一个人坐在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前，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

网页加载得很慢。

她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心跳得很快。

页面跳出来了。

林微光的目光落在那一串数字上。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总分：289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289分。

比平时多了几十分。

这个分数，放在全省来看不算什么，但在她的预期里，已经算发挥得不错了。

然后她查了查录取分数线。

本科线，312分。

差了23分。

能上的，只有一个不错的大专。

林微光坐在电脑前，表情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看着那个数字，慢慢地把它记住，然后关掉了网页。

电脑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窗外的蝉叫得很响，隔壁邻居家的电视里传来暑假档电视剧的对白声，笑声，打闹声，一切都很热闹。

只有这间屋子是安静的。

林微光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查到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比平时多了几十分。”林微光的声音很稳，“能上大专。”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大专也是要钱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少说也要万把块。

这笔钱，对这个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挺好的。”母亲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声音有些发闷，“微光，你想上就上，妈想办法……”

“妈。”林微光打断她。

她在母亲身边蹲下来，把手按在母亲粗糙的手背上。

那双洗衣服的手停住了。

“我不上了。”林微光说。

母亲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不上了。”林微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微明考上县一中了，她成绩比我好，让她好好读。我去打工，供她。”

“不行！”母亲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考上了就得去上！妈去借钱，妈去想办法——”

“妈，你借的钱还不够多吗？”林微光的声音依然很轻，很稳，“爸看病借的钱还没还完，再借，什么时候能还清？”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想好了。”林微光握紧母亲的手，“我去南方打工，那边工资高。微明上高中，以后还要上大学，需要钱。妈，让我去吧。”

“可你……”

“我不怕吃苦。”林微光说，“我什么都不怕。”

母亲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那双哭坏的眼睛已经装不下太多泪水了，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流淌，洇进衣领里。

“微光，妈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林微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妈，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她伸出手，抱住了母亲瘦小的身躯。

母亲的身体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微光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母亲，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

“微明不知道吧？”她忽然问。

母亲摇了摇头。

“那就先别告诉她。等她开学再说。”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林微光一个人坐在父亲遗像前，坐了很久。

月光还是和以前一样，惨白地照进来。

她看着父亲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爸，你放心，家里有我。”

没有人回应她。

照片里的父亲依然微笑着，定格在那个身体还好的年月。

微明拿到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那天，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起来。

“姐！我考上县一中了！”

林微光笑着接过那张通知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写着她妹妹的名字。

“我们微明真厉害。”她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以后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那当然！”微明眼睛亮晶晶的，“姐，你也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吧？我们一起读书，以后我们一起留在城里工作！”

林微光的笑容僵了一瞬。

“嗯。”她说，“姐也会努力的。”

她没有告诉微明，她没有填报志愿。

那张大专的录取分数线，她看过了，然后关掉了网页。

黄老师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帮母亲剥蒜。

“林微光，你怎么没来学校填志愿？”

林微光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下。

“黄老师，我不上学了。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这么要紧？你是能上学的！那个大专不错，将来还能专升本——”黄老师的声音很急切，“而且我跟你说，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黄老师。”

林微光轻轻打断了她。

“谢谢你。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黄老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黄老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要是以后想回来读书，随时找老师。”

“好。”

挂了电话，林微光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听筒。

助学贷款。

她在嘴里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啊。

她以为上大学就是把一大笔钱交出去，一次□□清。她不知道可以贷款，可以申请补助，可以勤工俭学。

没有人告诉她。

她也没有问任何人。

后来很多年后，林微光想起这个夏天的决定，会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傻得可以。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结果连向老师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快哭瞎了眼睛、妹妹要上高中了的长姐。

她做的决定，是她当时以为唯一正确的决定。

几周后，林微光背上一个旧书包，站在了镇上的长途汽车站。

母亲来送她。

那双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流泪。大概泪水已经流干了。

“到了打个电话。”母亲把一卷皱巴巴的钱塞进她手里，“这些拿着，路上用。”

林微光展开那卷钱，几十块，都是些皱巴巴的零钱。不知道母亲攒了多久。

“够了，妈。村里的招娣姐在那边都安排好了，那边包吃包住的。”她只抽了两张，把剩下的塞回去，“这些你留着，给微明攒着。”

“微光……”

“妈，我走了。”

林微光转过身，朝长途汽车走去。

“姐！”

身后忽然传来微明的声音。

林微光回过头，看见妹妹从远处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微明满脸是泪，“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要走？”

林微光看着妹妹，眼眶终于热了。

“傻丫头，你来了。”她伸出手，把微明脸上的眼泪擦掉，“跟你说什么？姐就是出去打工，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我们村大多数女孩连高中都没读，就去打工了。”

“可是你应该上大学的！”微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考上了就应该去上的呀！”

“谁说姐不上了？”林微光笑了一下，“姐以后自己学，自己去考。你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姐说不定也考上了呢。”

微明愣住了，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长途汽车的喇叭响了。

林微光抱了抱妹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微明，你是咱们家的希望。替姐姐好好读书。”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上了汽车。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汽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了车站。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小镇的街道、房屋、还有那棵老槐树，都在一点一点地变远。

林微光坐在靠窗的位置，死死盯着窗外。

她看见母亲站在风里，薄薄的碎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小小的个子像是要被风吹走。

她看见微明追着汽车跑了几步，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终于看不见了。

林微光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攥紧的拳头上。

她没有出声。

汽车在南下的公路上行驶，载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和一份看不见的未来。

但她的书包里装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英语单词书，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始终没有放弃过什么。

只是这些，没有人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