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林微光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十。
理科班一共三百多人,她的排名从没掉出过前十五。班主任黄老师在班会上表扬过她好几次,说她“基础扎实,心态稳定,是冲刺本科的好苗子”。
每次听到这样的表扬,林微光心里都有一瞬间的喜悦,然后紧接着就是一盆凉水浇下来。
本科。
她负担得起的本科吗?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给任何人听。在学校,她是那个沉静、努力、成绩优异的林微光。同学问她题目,她耐心地讲解;老师布置作业,她工工整整地完成。没有人知道她周末回家时,会帮着母亲去镇上的小作坊拿手工活回来做——串珠子、缝商标、叠纸盒,什么活都干过。
一摞纸盒叠好,能挣三块钱。她手快,一个晚上能叠二十摞。
那是她下周的早餐钱。
这天周五放学,林微光照例走得比较晚。黄老师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看见她路过,叫住了她。
“林微光,进来一下。”
林微光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局促。她不太习惯被老师单独叫住。
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这是今年的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我帮你留了一份。”
林微光愣住了。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黄老师的语气很温和,“你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点。这个助学金金额不大,但多少能补贴一些生活费。你拿回去填一下,让你家长签个字,下周交给我。”
林微光接过那张表,薄薄的一张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谢谢黄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客气,这是老师应该做的。”黄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好好学习,别让家里的事影响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林微光点了点头,把表格仔细叠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也许,读大学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她一路走回家,心里盘算着这笔助学金能做什么。如果申请下来了,至少这学期的生活费不用愁了。下学期还可以再申请。如果能考上师范类的学校,学费低一些,再加上助学贷款……
对,还有助学贷款。
她隐约听老师提过,大学里有助学贷款,毕业以后再还。
林微光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越想越觉得前路似乎没有那么灰暗。她甚至开始想象大学生活的样子——图书馆里可以免费看很多书,食堂的饭菜应该比家里的白水泡饭好吃,还可以去勤工俭学,自己挣生活费。
她推开门,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妈?”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爸……又要住院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林微光刚刚构筑起来的那一点点希望上。
她愣在原地,书包里的那张助学金申请表忽然变得无比可笑。
住院。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上一次父亲住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母亲把亲戚都借遍了,到现在还没还清。这一次……
“医生说……要动手术。”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不动手术,可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林微光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助学金申请表,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母亲。
“妈,这是学校里的助学金……”
母亲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个……帮不了你爸。”
“这是给我上学用的。”林微光小声说,“老师说,能补贴一些生活费。”
母亲愣住了。
她接过那张表,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那双曾经为她缝衣服、扎辫子的手,如今被生活磨得不成样子。
“好。”母亲的声音很轻,“填吧,妈给你签字。”
那天晚上,父亲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把林微光叫到跟前。
“微光,爸听你妈说了,学校给了你助学金?”
林微光点点头。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凄凉。
“好,好。咱们微光有出息,学校都帮着咱。”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你别操心家里的事,安心读书。爸这身体……不争气,但你不能耽误了。”
林微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把一袋袋水泥扛上肩膀,如今连拿水杯都费力。
“爸没能耐。”父亲又说了一遍那句话。
这一次,林微光没有忍住。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但她没有出声。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别哭。”父亲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你是姐姐,以后……以后要多照顾你妈和妹妹。”
林微光听出了这句话里别样的意味。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父亲正看着她,眼神里是深深的不舍。
“爸,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会好的,会好的……”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接受什么。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屋里照得惨白。
林微光走出父亲的房间时,看见微明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林微光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妹妹的肩上。
微明抬起头,满脸泪痕。
“姐,爸是不是……是不是……”
“不会的。”林微光打断她,声音意外地坚定,“不会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妹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林微光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到天亮。
她听见公鸡打鸣的声音,听见母亲起床做饭的声音,听见父亲压抑的咳嗽声。
然后她听见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微光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那张助学金的申请表还放在书包里,没有填。
她已经不想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