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更加粘稠。
林微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演算着物理题。她的草稿纸是用过的作业本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同桌周敏的草稿纸是崭新的一沓A4纸,白白净净的,和她脚上那双同样白净的耐克鞋很配。
“微光,你大学想考哪里?”周敏转着笔,百无聊赖地等着下课铃。
林微光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还没想好。”
“我想去省城,我表姐在那边读师范,她说大学可好玩了。”周敏眼睛发亮,“你呢?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考个本科吧?”
本科。
这两个字在林微光舌尖滚了一圈,咽了回去。她说:“能考上什么就读什么吧。”
周敏没注意到她话里的保留,继续兴致勃勃地描绘着大学生活。林微光一边听着,一边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填上。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六月的太阳毒辣,操场上的草都被晒蔫了。
下课铃响了。
周敏收拾好东西,冲她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林微光没有急着走。她把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那个书包从初一用到现在,拉链已经坏过一次,母亲用针线缝好了继续用。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有一段长长的下坡路。林微光走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走完这段路,就要回到那个令人喘不过气的家了。
她家在镇子边缘,是一排老旧的平房中的一间。林微光推开虚掩的木门,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母亲正蹲在地上择菜,小小的个子蜷成一团,背微微佝偻着。
“回来了?”母亲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看见女儿的微笑,眼睛却红红的。
母亲的眼睛这两年越来越不好了。父亲病倒后,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一辈子没上过班的家庭主妇,现在她白天去亲戚开的服装作坊里做工,晚上回来还要照顾父亲、操持家务。哭多了,眼睛就坏了。
“爸今天怎么样?”林微光放下书包,走到里屋门口。
父亲躺在床上,听见声音,艰难地转过头来。他原本是建筑工地上搬砖的,身体高大壮实,一顿能吃三大碗饭。但这半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微光回来了。”父亲的声音虚弱,但看见她,脸上还是挤出了笑容。
林微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微光。”父亲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爸……没能耐。”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拖累你们了。”
林微光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爸,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好好养病,会好的。”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仔细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眷恋和愧疚。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告别。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盘炒鸡蛋和炒青菜。家里养的两只母鸡,下的蛋平时都要攒着卖钱,只有在她和妹妹回家的时候,母亲才舍得打两个。
“多吃点。”母亲把鸡蛋夹到她碗里。
林微光看着母亲碗里的白水泡饭,把鸡蛋又夹回去:“妈,你吃。”
“妈不爱吃。”
“那我也不爱吃。”
母亲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让,把鸡蛋分成两份,一份给林微光,一份给躺在床上的父亲端去。
妹妹林微明放学回来了。她比微光小三岁,正在镇上的初中读初三。微明个子不如像林微光遗传父亲高大,微光个子小也遗传了母亲的体质,瘦瘦弱弱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姐!”微明一进门就喊,“今天我们模拟考了,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林微光欣慰的笑了,她很喜欢这个懂事又听话的妹妹。
“厉害啊,比我当年还强。”
微明嘿嘿一笑,又看见桌上的炒鸡蛋,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她什么都没说,自己去厨房盛了碗白饭,就着青菜吃了起来。
林微光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有些苦,说出来了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她和微明挤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微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林微光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听着隔壁屋里父亲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还有母亲轻轻的叹息。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微光忽然想起周敏的话——“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考个本科吧。”
本科。
对她来说,那两个字不是梦想,是奢望。
她知道家里的情况。父亲这个病,已经把家里掏空了。母亲在亲戚那儿打工,一个月挣的钱,交了药费就剩不下多少了。她要是考上了大学,学费从哪里来?生活费从哪里来?
微明成绩也好,明年也要上高中了。一个家,供得起两个学生吗?
林微光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还早呢,离高考还有一年,先不想这些。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会努力每天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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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