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海,Gulpot门廊的霓虹灯将潮湿沥青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瑰紫。
三楼的私人区域隔音极好,可直飞港海的贺璟珩硬是靠锲而不舍的敲门声,把窝在单人沙发里看财报的宋鹤眠给撬了出来。
“再看这些数字,你眼珠子都要变成欧元符号了,”贺璟珩一把抽走他膝上平板,“沈大小姐又给你气受了?走,承旻那儿喝一杯,保管什么烦闷都烟消云散。”
宋鹤眠撩起眼皮,冷淡地扫他了一眼。
沈凌薇近来确实反常……电话不接,消息回得敷衍,见面也心不在焉,问起只说是设计稿遇到瓶颈。
他懒得解释,只觉心头燥意盘旋不散,被贺璟珩半推半拉走进二楼“VIP-23”的包厢。
门一开,喧嚣裹挟烟酒气浪将人淹没。
陆承旻没在,贺璟珩反客为主,大剌剌陷进主位沙发,打了个响指招呼领班。
宋鹤眠则避到角落阴影里,长腿交叠,他意不在此,只想借酒精压下心头莫名的滞涩。
很快,领班Sylvia带着人鱼贯而入。
浓郁香风先至,衣着惹火的佳丽们笑语嫣然地站定。
宋鹤眠漫不经心的目光随之掠过,却骤然定格。
Sylvia身后跟着三个穿米白旗袍的女孩,比起前面那些,她们端着酒水果盘,是服务生。
而最末那个,低垂着头,露出雪白纤细的后颈,像误入浮华场的一株新荷。
Sylvia忙躬身赔笑:“宋少,这几位是临时来兼职的服务生,不坐……”话音未落,她感受到宋鹤眠淡淡瞥来的目光,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在港海,没人敢驳宋鹤眠的面子。
贺璟珩原本瘫在沙发灌闷酒,此刻丹凤眼眯起,他认识宋鹤眠二十几年,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尤其是这种场合的女人。
眠哥转性了?
还是被沈凌薇气糊涂了?
“眠哥,看傻眼了?挑一个呗,反正承旻的地盘,规矩你定。”
宋鹤眠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里,女孩恰好抬头,似乎被包厢内光怪陆离的灯光刺到,眼睫轻颤望向声源。
脸干净得不像话,皮肤是天然瓷白,眉眼疏淡,像江南烟雨里晕开的水墨,唇色很浅,自然的嫩粉。
想起Gulpot开业那日,陆承旻晃着酒杯慵懒笑言:“服务员都穿旗袍,紧身的,曲线出来了,客人的酒兴自然也就来了。”
当时他只觉无聊。
此刻,却觉得喉间发紧,因沈凌薇而起的烦躁,诡异地转化成更隐秘的、想要碾碎什么的冲动。
想看看……雪地落下别的颜色会怎样。
修长手指伸出,越过殷切望来的目光径直指向格格不入的身影,声音在嘈杂音乐里清晰冷感:“就她吧。”
Sylvia脸色一僵,“宋少……昭宜……她是服务生,不陪酒的……”
被点名的陈昭宜抬头,她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黑,像浸水的黑曜石,此刻因为无措,更显得呆气十足。
她看看Sylvia,又看看王冉姐,视线怯怯地落到宋鹤眠身上。
男人在暗处,五官轮廓深邃,神情冷淡,周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本能想退缩。
“我……我还要去送酒……”
贺璟珩噗嗤笑出声,“小妹妹,在眠哥的旁边坐着,就是最要紧的活儿了。”
王冉见状,想出来帮她,却被身旁的姐妹按住了。
宋鹤眠并不看Sylvia,盯着陈昭宜,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掠过她旗袍立领下起伏的胸口,再到侧边开衩处若隐若现的脚踝。
“不过来?”
陈昭宜心跳如擂鼓,求助般看向Sylvia。
Sylvia在宋鹤眠的注视下,额角渗出细汗,挤出勉强的笑容,“昭宜,去给宋少倒酒,机灵点。”
她这才几乎同手同脚挪过去,在离宋鹤眠一臂远的沙发边缘坐下,垂头盯着自己鞋尖。
宋鹤眠忽然倾身,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陈昭宜吓得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以为他要做什么。却只感到微灼的呼吸拂过耳廓,伴随着他压低带嘲弄的声音:“这么怕,还来这儿工作?”
陈昭宜倏地睁眼,撞进他的墨色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轻薄,只有居高临下的冷然。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皮肤,都泛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宋鹤眠靠回沙发,将空酒杯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倒满。”
陈昭宜慌忙伸手去拿酒瓶,指尖因紧张而发抖。水晶瓶壁沾着冰镇后的水珠,滑得让她差点脱手。不得不俯身去扶,这个动作让旗袍腰身瞬间绷紧,勾勒出纤细却饱满的弧度。
宋鹤眠视线落在她弯曲的脊线,米白丝绸随呼吸起伏,像月光下安静的海面。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陌生的燥热从小腹窜起。
沈凌薇从来都是矜持的,连拥抱都带恰到好处的疏离,绝不会让他看到这般生动、近乎笨拙的诱惑。
“洒出来了。”他忽然开口。
陈昭宜手一抖,酒液果然泼溅在宋鹤眠的西装裤上,深色水渍迅速晕开。吓得要去擦,又意识到不妥,僵在半空的手被他轻轻挡开。
“怕我吃了你?”他接过酒瓶就着她用过的杯子斟满,喉结滚动间饮尽。并且倾身抽走陈昭宜攥在手心的工牌,冰凉的金属链擦过她锁骨。
“陈昭宜……”他念出工牌上的名字,每个字都在齿间磨得缓慢。
昭宜……倒是与她给他的感觉截然相反,既不昭彰,也不宜人。
“是山茶花的意思?”
“是“昭昭有光,宜尔子孙”的昭宜”
陈昭宜答得拘谨,像课堂上被抽查背诵的学生。
陈昭宜慌忙接住,金属攥在手心,却觉得比刚才更烫。
宋鹤眠靠回沙发,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
泼洒的酒液浸湿布料带来的凉意不仅没有引发他惯常的不耐,而且甚至觉得,比包厢里刻意营造的完美靡丽要真实得多。
陈昭宜僵着身子,掏出洗得发白的手帕,想要递过去,又不敢真的碰他,悬在半空。
“对不起……宋少,我帮您擦……”
“不必。”宋鹤眠截断她的话,目光掠过干净却显寒酸的手帕,心底莫名的躁动又浮了上来。
他厌恶不受控的情绪,尤其这情绪还是因风月场里(哪怕只是边缘)的女人而起。
贺璟珩在一旁看着,觉得越来越有意思,挥手示意Sylvia带其他人出去。
眠哥今晚很不正常,这明显是在逗弄人家小姑娘,而且手段……有点恶劣。
他摸了摸下巴,决定继续看戏,顺便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扬声调侃:“眠哥,欺负姑娘算什么本事?人家手抖,你倒握着教啊!”
宋鹤眠没理好友的揶揄,对陈昭宜抬了抬下巴,“酒。”
陈昭宜赶紧重新拿起酒瓶。学乖了,双手握住瓶身将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空杯,直到杯沿将满未满,才停下动作,屏息看向他。
宋鹤眠却没碰,反而问:“多大了?”
“……二十。”她老实回答。
“学生?”
“嗯,港海大学……大三。”她下意识地报出校名,仿佛想划清与这里的界限。
港海大学。宋鹤眠眸光微动,他和薇儿也是在那里相识。
眼前女孩,与永远骄傲得体、连微笑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的沈凌薇,简直两个极端——一个如精心培育的名贵钻石,璀璨冰冷;一个却像山间无人看管的野植。
“为什么来这里?”他的问题直白得不近人情。
陈昭宜低头,旗袍立领上雪白的后颈又露了出来,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沉默了几秒,她才说:“需要钱。”
宋鹤眠不再追问。
在港海这地方,需要钱的理由太多了,他并不真的关心。
只是这答案,让他心里因她“特殊”而产生的微妙兴味,淡去了几分。
终究,还是为钱。
“宋少……送完酒,我该走了。”陈昭宜忽然开口。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宋鹤眠凝视着她强装镇定却泄露脆弱的目光,心底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又突兀地强烈了些。
他见过太多的欲拒还迎,或投怀送抱,像陈昭宜这样“执拗”划清界限,倒是头一回。
“那就做好你的工作。”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空了的冰桶,“去添点冰来。”
陈昭宜立即提起冰桶,逃离般似的快步去门口。过于急促的动作让她差点被地毯绊倒,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宋鹤眠看着她仓惶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在旗袍包裹下摆动,随后消失在门后。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却没能浇灭身体深处陌生的火苗。
贺璟珩见外人全都走了,才仰头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热。不受控制地回放傍晚“清荷轩”廊下,徐洛初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质问——“宽肩窄腰、腰腹紧实,我喜欢的类型,你占了哪样?”
以及后来,她更清晰、决绝的拒绝——
“我想要一段干净、简单,没有复杂算计和过往阴影的关系。”
字字句句,扎得他心口发闷,又疼又烦。
干净?简单?
他贺璟珩的人生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两个词?
从记事起身边围绕的就是各怀心思的人,耳边听到的是利益交换,眼睛里看到的是虚与委蛇。
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无聊时的消遣,是各取所需的游戏。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也玩得转。
可徐洛初……
她不要他的花,不要他的包,不要他那些精心设计的“浪漫”和“体贴”。
她要的是他给不起,也给不了的东西。
“操!”他低骂一声又灌了口酒,辛辣感直冲头顶。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宋鹤眠。
眠哥今晚也很不对劲。
他认识宋鹤眠二十几年了,从小和陆承旻一起逃学打架,一起出国念书,一起在名利场里浮沉。
宋鹤眠什么样子他没见过?冷静自持的,杀伐决断的,偶尔流露疲惫的,甚至和沈凌薇热恋时冰山融化的稀罕温情。
可眼前这个,端着酒杯,目光沉静地落在门口,嘴角那似有若无、近乎玩味的弧度……贺璟珩很确定,他没见过。
眠哥在等陈昭宜回来?
就为了逗弄一个看起来青涩又呆气、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学生妹?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让贺璟珩震惊。
沈凌薇知道吗?
那个把宋鹤眠看得比眼珠子还紧、骄傲到骨子里的沈大小姐,要是知道她男朋友在会所里“为难”一个服务生,怕不是要直接把Gulpot的屋顶给掀了。
贺璟珩忽然觉得就有点荒谬,又有点……同病相怜的凄凉。
瞧瞧,这都什么事儿。
一个两个平时在名利场里翻云覆雨、眼高于顶的主儿,居然都在这为情所困?
他为了把他批得一文不值的徐洛初买醉。
眠哥为了……可能纯粹是心血来潮、或被沈凌薇气出来的逆反心理,在“守株待兔”等一个小服务生。
“眠哥,”酒精让他舌头有点大,声音也拖长了,“你今晚……很反常啊。薇姐又怎么惹着你了?让你跑这儿来……体验生活?”
他把“体验生活”四个字咬得暧昧。
宋鹤眠转回视线,眸光在包厢迷离灯光下深不见底。
他没回答贺璟珩的问题反而问:“你呢?从海城直飞回来,就为了喝承旻这儿的闷酒?徐律师那边,碰钉子了?”
贺璟珩被戳中痛处,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何止是碰钉子……是撞南墙,头破血流那种。人家把话说明白了,‘历史不清白’的纨绔子弟,配不上她的‘干净简单’。”
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眠哥,你说是不是咱们这种人,就只配玩玩,不配认真?一旦认真了,就把人吓跑了?”
宋鹤眠沉默晃着杯中残酒,这个问题,他给不出答案。
他和在一起三年,门当户对,势均力敌,是港海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可最近,沈凌薇变了。
电话越来越少,见面时总心不在焉,问起就说设计稿遇到瓶颈,需要独处找灵感。
他信了,也没全信。
沈凌薇是他见过最骄傲也最聪明的女人,她若真想瞒他什么,他未必能立刻察觉。
但他的疏离感,做不了假。
“配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自己觉得值不值。”
值不值?
贺璟珩怔住。
为徐洛初收敛脾性,学着认真,学着给予她想要的“稳定”和“尊重”……值吗?
他想起她熬夜看案卷时蹙起的眉,想起她逗弄元宝时眼角眉梢罕见的柔软,想起她穿着高跟鞋在法庭上字字铿锵的样子……好像……是值的。
即使她此刻不要他。
“可人家不给我机会证明啊……”贺璟珩苦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说‘以后不会了’的时候,眼神平静,好像我这个人,从此就从她世界里彻底删除了一样。”
那是种被彻底放弃、再无转圜的感觉,比任何一次分手都让他难受。
宋鹤眠瞥了发小一眼,没说话。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贺璟珩过往那些荒唐事,他多少知道些。
徐洛初那样的,眼睛毒,心气高,看不上贺璟珩之前的做派,太正常不过。
Gulpot茶水间吧台,陈昭宜心不在焉地舀着冰块。不锈钢勺磕在冰桶边缘,发出单调、细微的叮当声。
思绪还停在“VIP-23”包厢里,宋少看她的眼神——冷淡,审视,还带着她无法理解、仿佛在评估什么物品价值的专注,让她从脊椎骨窜起一阵寒意,却又动弹不得。
“昭宜?”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带着关切。
陈昭宜回过神,是王冉。
她换下了陪酒的短裙,套了件牛仔外套,脸上浓妆未卸,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冉姐。”陈昭宜勉强一笑,继续舀冰。
“你还好吧?”王冉凑近些,“刚才吓死我了,宋少怎么会点你?Sylvia姐脸都白了……他没为难你吧?”
陈昭宜摇了摇头,指尖因为握着冰勺太久而有些发木。
“没有,就倒了杯酒,问了几个问题。”
她省略了酒洒在他裤子上,以及他拿走她工牌、又还回来的细节。
那些片段在脑海里回放,让她耳根发热,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王冉松了口气,靠在她旁边的台子上,点了支细长的薄荷烟。
“宋少……那可是顶天的人物,跟陆少、贺少他们一挂的,咱们平时连边都沾不上。他女朋友沈凌薇,你听说过吧?沈家的独生女,真正的公主,漂亮得跟画报似的,脾气也傲。宋少对她……”王冉顿了顿吐出烟圈,“宝贝得很。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居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宋鹤眠今晚的举动,反常。
陈昭宜垂下眼,盯着桶里的冰块。顶天的人物,真正的公主……这些词汇离她太远了,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妈妈下个疗程的医药费和妹妹下学期的学费。
港海大学的课业不轻,她白天上课,晚上过来,做最边缘的服务生,拿时薪,避开乌烟瘴气的场合,已是她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干净”。
可今晚,那个“顶天的人物”轻轻一指,就将她拽进了漩涡中心。
“冉姐,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王冉看着她干净得不染尘埃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跟她妹妹差不多大,眼神却清澈得像没被污染过的山泉。
她第一次在后台见到陈昭宜,就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惊了一下。
Sylvia安排陈昭宜做服务生,大概也是看中这份“干净”能吸引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但又不敢真让她涉深水,怕出岔子。
“来都来了,钱也需要,不是吗?”王冉弹了弹烟灰,“不过昭宜,听姐一句,离宋少那样的人远点。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对你感兴趣,可能一时新鲜,或者跟沈小姐闹别扭了,拿你寻开心。这种公子哥,玩腻了甩手就走,你玩不起的。”
陈昭宜点点头,指尖蜷起来。
王冉为她好,她是知道的。
“我知道,冉姐。我送完冰就回去送酒,尽量不往那边去。”她说着加快动作,将冰桶装满。
“嗯,机灵点。有事大声喊,Sylvia不敢真不管,毕竟在陆少的地盘上。”王冉掐灭烟,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再去转两圈也该撤了。”
陈昭宜提起沉甸甸的冰桶,沾水珠的提手沁着水珠,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走廊水晶壁灯投下暖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