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前的晚宴设在临水的花厅。梨花木餐桌旁坐满了人。
肖锦年与宋知许坐在主位两端,两侧依次是各房叔伯姑婶,小辈则按长幼顺序坐下首。
肖清鹤抱着糯米糍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正好在父母下首。
席间觥筹交错,话题围绕生意、学业以及无关痛痒的趣事打转。
肖清鹤食不知味,应对得滴水不漏,心思却早已飘远。
“……清鹤?”身旁的肖怀妍唤他,递过来一碗汤,“这个还不错。”
肖清鹤回神,接过:“谢谢大堂姐……”
手机在口袋中,肖清鹤不动声色地取出,垂目看去,是沈伊珞发来的短信:
〔沈伊珞〕糯糯想你了……我也是
屏幕的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糯糯想你了?
他低头看怀里惬意啃鳕鱼干的猫,哪里是想他的样子?
我也是?
沈伊珞……想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滞,切到微信,点开顶着“长得太帅无法显示”抽象头像、此刻想必正在某个声色场子厮混的损友。
【Lovien】如果有个女生,说她想我了,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花厅笑语喧哗,长辈讨论海外资产配置,一切声音都像隔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约莫过了煎熬的三分钟,手机震动。
谢洧安的回复弹出来,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Abandon】哟!铁树这是要开花结果了?哪个姑娘这么有本事,能让我们鹤哥深夜咨询情感问题?快说说,怎么想的?原话是什么?上下文呢?别告诉我是‘在吗,我想你了’这种群发套路啊![坏笑][坏笑]
肖清鹤对谢洧安的措辞习以为常,略去了沈伊珞的名字和糯米糍的部分,回复:
【Lovien】不是套路。先说了别的事,然后说‘……想你了’。
这次谢洧安回得飞快,一连串的消息轰炸过来:
【Abandon】卧槽!有戏!绝对有戏![震惊脸]
【Abandon】根据本心理医生的权威分析,女生这种表达,分好几个层次!
【Abandon】第一层,客套敷衍。比如‘好久不见,我想大家了’,这种听听就好。
【Abandon】第二层,有点好感试探撩拨。通常带小玩笑或者撒娇语气,看你接不接招。
【Abandon】第三层!重点来了!先说说别的事,再‘顺便’表达想念,这种最要命!说明‘想念’是重点,前面的事只是铺垫或者借口!人家姑娘是鼓足了勇气,找个由头跟你开启话题,核心就是想告诉你——我、想、你、了!懂吗?!而且用‘……’连接,多有氛围感!欲语还休,暗潮汹涌啊鹤哥![捶地大笑]
肖清鹤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欲语还休”、“暗潮汹涌”这几个字眼,眼前浮现出沈伊珞发信息时的样子,是咬着唇犹豫再三,还是偶尔露出着梨涡笑意?
谢洧安的信息又追过来:
【Abandon】不过嘛,具体是哪种,还得看这姑娘平时对你什么态度。要是本来就若即若离忽冷忽热,那可能只是广撒网。要是平时就对你有点不一样,比如眼神躲闪啊,说话容易脸红啊,跟你在一起会不自在啊……那基本就稳了!是对你有意思没跑儿!
【Abandon】所以鹤哥,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快满足一下兄弟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肖清鹤自动过滤了最后两句,目光在“若即若离”、“眼神躲闪”停留。
沈伊珞对他……似乎并非若即若离,但也绝非热络。
她在他面前会紧张,偶尔耳朵红,但眼神大多时候是清澈坦荡的,除了……某些瞬间,比如他无意间靠近时,她会下意识垂眸,指尖微微蜷缩。
这算不算……“不一样”?
【怎么回?】他忽略谢洧安的追问,直接抛出核心问题。
谢洧安发来“我就知道”的表情包,然后是一长段语音。
肖清鹤戴上耳机点开,谢洧安吊儿郎当又难掩专业的声音钻进耳朵:“这题我会!听好了啊!首先,绝不能回个‘哦’或‘知道了’,那是自掘坟墓!其次也别太油腻,比如‘宝贝我也想你’这种,容易把姑娘吓跑,尤其如果人家还没完全确定心意的时候。”
“循序渐进!如果你们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回:‘我也正想问你那件事怎么样了。’这样既接住了她的想念,又把话题引回前面的事,显得自然不刻意,还能继续聊下去。”
“如果感觉对方心意比较明显,你也想推进关系,就可以直接点但又不失温柔:‘嗯,我也想你。’或者更戳一点的:‘等我回来。’给她确定的期待感!”
“最高境界是——直接打电话过去!用你被名媛们评为‘听了会怀孕’的嗓子跟她说‘我也想你,现在就想听到你的声音。’保证杀伤力满分!不过慎用,对段位和时机要求太高!”
肖清鹤听完,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啰嗦。】
然后,他退出和谢洧安的聊天框,点开与沈伊珞的短信对话框。
遵循本心,敲了句简单到近质朴的回复:
【嗯,我也想你了。】
消息发送成功。
“清鹤?”主位的肖念安开口,“是有公司的事情?”
全桌目光霎时汇聚而来。
肖清鹤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抬首时唇角勾出恰到好处的歉然弧度。
“一点投资案的后续,助理拿不定主意。打扰太奶奶和各位长辈雅兴了。”
肖磊接话,“年轻人,事业为重是好事。但今日是家宴……”
“父亲说的是。”肖清鹤从善如流,执起公筷,为身旁的肖怀妍布了一道清蒸鲥鱼。
“大表姐尝尝这个。”
餐宴继续,言笑晏晏。
“清鹤,”肖锦年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祭祖之后,与京市裴家的新能源合作案,多上心。祁安那孩子,听说要来观礼?”
“是,”肖清鹤应道,“裴伯让他过来,也是学习的意思。”
肖麟插话,“裴祁安那孩子年纪轻轻,手腕倒是厉害。比他爹当年还锐利几分。”
话题顺势转到京市裴家和其他家族的年轻一辈上。
肖锦明放下汤匙,“裴祁安那孩子年纪轻轻,手腕倒是厉害。比他爹当年还锐利几分。听说最近在京市,把高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弟压得喘不过气?”
肖清鹤颔首,“是。高家想在京市拿的那块地,被祁安半路截胡,做了科创园。高延礼亲自去京市活动,也没能让他松口。”
“裴家这小子,是半点亏不肯吃。”肖磊微微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欣赏,“跟他做生意,痛快,但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何止是做生意,”坐在肖清鹤斜对面的肖昭昭接过话茬,她丈夫Ronan·Greythorne家族与裴氏在欧洲有业务往来,消息更灵通。
“听说顾家那在最高检的秦紫怡检察官,前阵子牵头办的一个跨境经济案,背后就有裴祁安的影子。证据链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直接钉死了对方,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顾家那边,谭栖乐法官在民事庭也没闲着,几个涉及大型企业并购的争议案,判得是又快又稳,业内风声都说,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一文一武,政法世家的底蕴,配上裴家精准狠辣的商业触觉,真是……相得益彰。”
“说到年轻一辈,”宋知许开口将话题引向稍轻松的方向,“以宁那孩子倒是省心,和时宜从校服到婚纱,现在女儿都这么大了。糖衣娱乐在他姐姐手里,也打理得蒸蒸日上。上次见以清,还说最近投资的那部电影,票房口碑都不错。”
提起傅以宁一家,餐桌的气氛缓和了些。
“谢家那对兄弟也挺有意思。洧川哥整天在实验室和公司里,就是个工作狂魔,盛康药业的新药研发一刻不停。至于洧安,白天是屿海医院最受欢迎的心理医生,晚上就成了海城最神秘的网约车司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分手费还给得格外大方。这兄弟俩,简直像是两个极端。”
肖怀妍的话引来几声低笑。
段聿为顺势接话,“演风流少爷……还得找洧安取取经。”
肖怀妍抿了口清酒,“取经?我看他倒是本色出演,根本不用演。他虽看着不着调,屿海医院心理科的口碑倒做得风生水起,预约起码排到半年后。盛康的新药临床试验,很多志愿者招募和跟踪也离不开那边的数据支持。”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肖清鹤,“说起来,清鹤,屿海董事会里,肖氏和盛康一直是最大股东,这些年合作得倒是越来越紧密了。”
肖清鹤执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淡淡应道:“嗯,医疗健康是未来重点方向,稳定的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他并未多言,但态度已然明了。
肖磊颔首,对长子的处理方式表示满意。
话题又流转片刻,渐渐聚焦到明日祭祖的具体流程和安排上,长辈们交换意见,小辈们安静聆听。
肖锦年端起茶盏,“明日卯时三刻,般若堂开坛诵经,知许抄好《地藏经》第一卷,届时由她奉于佛前。辰时正,宗祠开祭,主祭就交给你们夫妻俩,清鹤执礼,清影奉香。巳时,族中子弟于后山祖茔行叩拜礼,祭文由魏承宇拟好,等母亲过目后便可定稿。”
宋知许补充:“清影今晚十点的飞机,明天卯时前能到。”
周钰颔首,“安保方面已经加派三倍人手,外围由魏岱负责,确保万无一失。内宅各院,也已安排信得过的人轮流值守。媒体那边打过招呼,不会有不长眼的凑过来。”
肖念安捻着念珠,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肖清鹤身上,“清鹤,你是执礼人,流程都记熟了?”
肖清鹤放下茶盏,“是,太奶奶,我演练过三遍,分毫不差。”
“嗯,你做事,我放心。”肖念安点点头,又看向坐在肖清鹤下首、一直安静剥着橙子的肖怀仁,“怀仁,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Isabella那孩子,没跟你一起回来看看?”
被点名的肖怀仁放下剥了一半的橙子,用餐巾擦了擦手指,金发在灯光下格外柔软。
“回太奶奶,Isabella她……家里有些事,走不开。我这次能待到祭祖结束,之后要赶回伦敦参加一个很重要的音乐会排练。”
“音乐会要紧,学业也要紧。”肖念安语气温和了些,“你妈妈总说你只顾拉琴不顾家。这次回来,多陪陪她。你舅舅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爸妈是长辈,自有分寸。”
“是,太奶奶,我明白。妈妈她……也是心疼舅舅。我会好好陪她的。”
肖昭昭闻言,脸上掠过的复杂很快被端起酒杯掩饰了过去。
话题又转到小辈们的学业和事业上。
肖清影因为新专辑MV的拍摄,拉着言浠去港海,由任沐瑶亲自操刀主演,自然是今晚被调侃的对象之一。
“清影风风火火的,说要拍星空大海,就真跑去了港海。”宋知许笑着摇头,“沐瑶也惯着她,聿为没意见?”
坐在肖清鹤斜对面的段聿为闻言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是经年镜头训练出的优雅赏心悦目,“沐瑶喜欢就好。她最近在港海拍戏,顺路。清影有灵气,MV创意不错,能帮她是应该的。况且,言浠也跟去了,能看着点。”
提到言浠,桌上几位长辈的神色稍缓。
言浠智商高得离谱,性子也独,但偏偏对肖清影这个表姐还算有耐心,有他跟着,确实让人放心些。
“言浠那孩子,听说最近在京大又弄出什么新成果了?”肖锦明问道。
“好像是跟量子计算有关的算法优化,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懂。”肖清鹤代为回答,“他提过一次,说对生物信息学那边的蛋白折叠预测有帮助。洧川哥似乎很感兴趣,想拉他合作。”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咱们肖家,不止要有会赚钱的,也要有做学问的,搞艺术的。百花齐放,才是长久之道。怀仁搞音乐,清影做歌手,言浠钻科研都很好。只要不走歪路,家里都支持。”
肖锦年的这番话算是为今晚关于小辈们的讨论定下了基调。
各房长辈纷纷点头称是。
肖清鹤一边应对长辈们的问话,一边照顾腿上的猫。
怀里的糯米糍似乎对这冗长的两脚兽聚会失去耐心,又或许是鳕鱼干吃完了,它打了个小哈欠,用爪子扒拉“爸爸”的衬衫前襟,发出细微的、催促的“咪呜”。
肖清鹤会意用湿巾擦手,拍了拍它的背,低声说了句“再等一会儿”。
这小动作没能逃过肖念安的眼睛。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曾长孙和猫身上,脸上严肃的柔和了些许。
“它倒跟你亲。”她朝肖清鹤招手,“抱来我看看。两天没见,好像又圆润了。”
肖清鹤依言起身,抱着糯米糍走到肖念安身边,躬身将猫递到她面前。
糯米糍认得“老祖宗”,平时见得不多,但每次见面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印象不坏。
它被肖清鹤抱着,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用清澈的眼睛看肖念安,软软地“喵”了声,尾巴尖轻轻卷了卷,算是行礼。
肖念安伸手,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修长的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主动将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全然不怕生。
“这小东西,倒会享福,被你养得油光水滑。”肖念安笑道,指尖拂过糯米糍左耳后的深灰色绒毛,“这印记还在,倒是好认。”
“它很乖。”肖清鹤说着目光落在糯米糍依赖蹭着太奶奶掌心的模样。
“乖?”肖念安瞥他一眼,有着几分洞悉的调侃,“我听陈嫣说你连它每日食谱都亲自过目,天凉了怕它会冻着,天热了怕它中暑,比养个孩子还精细。这猫,是沾了谁的光?”
最后一句问得轻,却让肖清鹤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它胆子小,又念旧,既然跟了我,总要负责到底。”
肖念安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从手边的点心碟里拈了块小小的、不含糖的羊奶糕,掰下一角,递到糯米糍嘴边。
小家伙鼻尖耸动,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张嘴将小块羊奶糕卷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巴巴地望着“老祖宗”手里剩下的。
“馋猫。”肖念安将剩下半块也喂给它,然后用湿巾擦手,对肖清鹤道,“抱回去吧。明日祭祖,人多事杂,让陈嫣看好它,别到处乱跑冲撞了。”
“是,太奶奶。”肖清鹤应下,抱着舔爪的糯米糍回到座位。
这个小插曲过后,晚宴气氛更松弛了些。各房继续闲聊,话题天南海北。
肖清鹤一边听着,一边梳理糯米糍背上的长毛。
小家伙吃饱喝足,又得了“老祖宗”的赏,心情极好,在“爸爸”腿上摊成了巨大的猫饼。
出租车上,徐洛初吹了夜风,酒醒大半,一转头,就见沈伊珞蜷缩在座椅角落,屏幕的光映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有些迷离的眼神,手指正犹豫地悬在屏幕上方。
“珞宝,你干嘛呢?”她直觉不妙,凑过去想看个清楚。
沈伊珞像被惊醒,手指一颤,不小心点了发送键。
看着对话框的“糯糯想你了,我也是”显示着“已送达”,瞬间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想撤回,却因为醉酒手指不稳,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我……好像……给肖清鹤发了点……不该发的……”沈伊珞说着把手机屏幕亮给徐洛初看。
徐洛初看清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
“沈伊珞!你真是……酒壮怂人胆啊!”
她扶额,简直不敢想象肖清鹤收到这种信息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冷得像冰山一样的男人,收到这近乎直白的想念,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怎么办怎么办洛初!”醉意中的沈伊珞急得去拉她胳膊,手机差点拿不稳,“我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他会不会还没看到?”
徐洛初拿过手机,看着无法撤回的消息,又看看她这副又慌又羞、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认识沈伊珞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主动对哪个男人说过类似的话,哪怕是当初懵懂的校园恋情也没有。
“来不及了,珞宝。”徐洛初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发都发了。他手机大概率是开着重要消息提醒的,现在恐怕已经看到了。”
这句话更是让沈伊珞如坠冰窖,整张脸埋进手掌里,发出哀鸣:“完了……我没脸见他了……他肯定觉得我很奇怪……”
徐洛初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想调侃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揽过沈伊珞的肩膀,让她靠自己身上,放缓语气。
“行了,发就发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你想他了,不是很正常吗?你们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共同抚养一只猫。”
“可是……这太直接了……”沈伊珞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直接点不好吗?”徐洛初看着窗外倒退的流光夜景,眼神悠远,“总比有些人,心里翻江倒海,表面还硬要装得滴水不漏,玩什么猜来猜去的游戏强。”她的这番话不知是在说沈伊珞,还是在映射阴魂不散的贺璟珩。
就在这时,沈伊珞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像被烫到了似的坐直身体,屏住呼吸,几乎是带着就义般的表情点开消息。
肖清鹤的回复,简短得只有一行字:
【嗯,我也想你了。】
沈伊珞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刚才的慌乱和羞窘被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取代,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又有着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他说他也想她了?
不是“知道了”,也不是“谢谢”,而是“我也想你了”。
徐洛初探头过来看到回复,“还以为他会回‘收到’或‘早点休息’呢。”她用手肘碰了碰僵住的沈伊珞,“看来某人的担心是多余的。人家不仅没觉得你奇怪,还心有灵犀。”
沈伊珞这才回过神,攥着手机,抬起头看徐洛初,眼里充满无措和求助:“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回?”
看她像捧着烫手山芋、脸颊绯红的样子,徐洛初忍不住叹气,“你想怎么回就怎么回。心里怎么想的?”
“我……”沈伊珞低头,指尖轻轻拂过“也想你了”四个字,心脏又一阵不争气的悸动。
“我不知道……我脑子有点乱。”
“那就别回了。”徐洛初拿过她手机,锁屏塞进她随身的小包里,“等他回来当面说。或者明天早上再说。现在,你需要的是醒酒,然后睡觉。去我那里。”
出租车停在天景小区。徐洛初付钱,半扶半抱着有些腿软的沈伊珞下车。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她身旁,醉得懵懂的好友。
打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照亮客厅角落的猫爬架,和蜷在吊床里睡得正香的小元宝。
小家伙听到动静,迷糊地抬头,“咪”了一声,琥珀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徐洛初先将好友安顿在沙发上,走过蹲在猫爬架边,伸手摸了摸元宝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家伙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呼噜。
“还是你好。”徐洛初低声说,绕着元宝颈后软毛,“没那么多复杂心思,给点吃的,陪玩一会儿,就能这么信任我。”
元宝“咪呜”回应,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沈伊珞陷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某处。酒精让思维变得迟缓,却让某些情绪和感知无限放大。
徐洛初抱起小猫,走到她身边坐下,将脸埋进元宝温暖柔软的小身子里。
鼻尖是小猫干净的奶香气,混合着猫爬架木料和猫草的味道。
很安稳。
可她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贺璟珩最后的那句话——“以后不会了。”
那么决绝,那么干脆。
像他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游戏人间,拿得起,放得下。
她应该松口气的。
甩掉了一个麻烦,一个不合适的追求者。
可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越来越大,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夜色渐深,肖家老宅的夜宴也已散场。
肖清鹤回到鹤园清晖堂,陈嫣抱着睡着的糯米糍跟在身后。
他将猫安顿在卧房隔壁早布置好的猫窝里——那里有它熟悉的夜灯、软垫和恒温设备。
小家伙在睡梦中咕哝着翻身,将脸埋进了印着小鱼图案的枕头里,继续酣眠。
肖清鹤站在猫窝边看了一会,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
拧亮床头的一盏阅读灯。暖光洒在紫檀木床架上,也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夜风涌入,也带来远处荷塘隐约的蛙鸣。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界面依然停留在和沈伊珞的短信对话框。
“嗯,我也想你了”下面,空空如也。
她没有再回复。
是觉得唐突了?
还是……睡了?
想了想,他退出通讯录,点开微信,找到谢洧安的聊天框。
【Lovien】她没再回。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有了回复。
【Abandon】??谁没回?沈小姐?你等等我捋捋,你该不会真照我说的,回了句“我也想你”吧?[震惊]
【Lovien】嗯。
【Abandon】……然后就没了?你没趁热打铁再说点别的?比如“早点休息,明天见”之类的?
【Lovien】没有。
【Abandon】[吐血][吐血]鹤哥!我亲哥!你这让人家姑娘怎么接啊?!人家鼓足勇气说想你,你回一句就没下文了,这跟撩完就跑的渣男有什么区别?!(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她现在肯定在那边胡思乱想,觉得你是不是在敷衍,或者后悔了!
肖清鹤看着谢洧安一连串的表情包,眉心蹙起。
他并没有敷衍,也不是后悔。
只是觉得,那句话已经表达了他的心意,再说更多,似乎有些多余,也怕……吓到她。
【Lovien】那现在该怎么办?
【Abandon】还能怎么办?找补啊!赶紧的发条信息过去,就说“刚才信号不好/在忙”,然后问问她“睡了吗?明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带糯糯去野餐?”或者更直接点,“祭祖结束我早点回去,想吃什么?我带回来。”总之,给她一个明确的、向好的信号,让她安心!
肖清鹤看着建议,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最终,没采纳任何一条,退出和谢洧安的聊天框,重新点开了短信。
打了一行字,又删除,再打,再删除。
反复几次后,屏幕上剩了句很简单的话:
【早点休息,晚安。】
点击发送。
显示“已送达”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起身走向浴室。
温热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晚宴的疲惫和说不清的躁意。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窗外月色皎洁,他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我也想你了。”
然后,放任自己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