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VIP-23”紧闭的木门前,陈昭宜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才抬手,屈指,轻轻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贺璟珩含糊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包厢里的景象和刚离开时差不多,只不过烟味和酒气似乎更浓了些。
贺璟珩瘫在主位沙发里,正拿着麦克风,对着屏幕上一首苦情歌的MV干嚎,调子都跑到太平洋去了。
而宋鹤眠……
他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剩浅浅一层。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相触。
陈昭宜下意识垂下眼,提着冰桶快步走到茶几边蹲下身,准备将桶里冰块加入醒酒器旁的空冰桶里。
“这么慢?”宋鹤眠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在贺璟珩荒腔走板的歌声背景里,却清晰得让她手一抖。
几块冰块掉在地毯上,无声滚开。
“对、对不起……冰刚凿好。”她解释,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的冰块,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宋鹤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蹲下而绷紧的旗袍,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臀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颤的侧脸,和抿紧的、颜色很淡的唇。
直至她站起身,“宋少,冰加好了。如果没什么事,我……”
“谁让你走了?”宋鹤眠径直打断了她。
贺璟珩正好嚎完一曲副歌,放下麦克风,灌了口酒,视线扫过来,乐了。
陈昭宜僵在原地,揪住旗袍侧边的边缘,布料被她攥得发皱。
“我……我还要去送别的……”
“坐下。”宋鹤眠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陈昭宜脸色更白了,求助般地看贺璟珩。
贺璟珩却对她挤了挤眼,一副爱莫能助、你自己保重的表情。
她没办法,只能挪到沙发边,在离宋鹤眠有半臂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只占了沙发一点点边缘,仿佛随时准备逃跑。
宋鹤眠将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过脸看她。
距离近了,她更能看清他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长得极其好看,是带有攻击性和距离感的英俊,此刻在昏暗灯光下,更添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港海大学,什么专业?”他忽然问。
“……人文学院,古典文献学。”陈昭宜低声回答。
“古典文献?”宋鹤眠重复,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来这里兼职,补贴家用?还是赚学费?”
陈昭宜抿紧唇,没回答。
她不想跟一个陌生男人,尤其是来这地方的男人,谈论自己的家境。
她的沉默让宋鹤眠眼底掠过不耐。他讨厌这种无声的抵抗,虽然微弱,却明确。
“看来后者。”他自顾自下了结论,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手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这个姿势无形中扩大了领地,也将陈昭宜更笼在他的气息范围内。
“古典文献……都学些什么?”
陈昭宜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王冉所说,太深了,像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包厢迷离的光,也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紧绷、甚至苍白的脸。
“……学,学些古籍整理,校勘,训诂,还有文字学,版本目录学。”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像在课上回答一个过于严厉的教授。说完,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侧边的布料。
宋鹤眠的视线落在她泛白的指尖,又缓缓上移,掠过她紧抿的唇瓣,最后落回她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过分清澈的眼睛里。
“训诂?”他重复着,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那应该擅长解读字句背后的意思。”
陈昭宜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对专业感兴趣,只能点头:“……算是基础。”
“那你说说,”宋鹤眠身体前倾,手臂从沙发背上收回,随意搭在自己膝上,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再次压迫过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句,该怎么解?”
陈昭宜一怔。
这句出自《诗经·郑风·风雨》,是极有名的句子。
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是在考她?
还是……别有用意?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让声音保持平稳:“字面意思是,既然已经见到了君子,心中怎么会不欢喜。通常……用来表达女子见到思念之人的喜悦心情。”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在这浮华喧嚣的包厢里,对着一个陌生、危险的男人,解读这样缠绵的诗句,让她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和……难堪。
“喜悦?”宋鹤眠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陈昭宜耳根发热。
“你见到我,喜悦吗?”
陈昭宜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眸子里。那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她看不懂的、近乎恶劣的探究。
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不受控地发烫。
喜悦?她只觉得害怕,想逃。
“我……”她张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否认显得不敬,承认更是荒谬。
看着她因窘迫而涨红的脸,和盛满无措、仿佛下一秒就要沁出水光的眼睛,宋鹤眠心底莫名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暗的、掌控般的餍足。
他喜欢看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被他轻易搅乱一池静水。
“看来是不喜。”他替她做了结论,语气听不出失望,身体靠回沙发,拉开了些距离。
压力稍减,陈昭宜松了口气,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些,掌心一片湿冷。
“不过,”宋鹤眠话锋一转,“‘云胡不夷?云胡不瘳?云胡不喜?’连用三个反问,情绪层层递进。见到‘君子’,先心境平静,然后病愈,最后才是喜悦。这‘君子’,恐怕不只是思念之人那么简单,更像是……救赎,是光。”
他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学术观点,可眼睛却牢牢盯着她,仿佛在问:对你而言,什么是“救赎”?什么是“光”?是港海大学的文凭,还是Gulpot微薄的时薪?
陈昭宜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摇头,
“各家解读……有所不同。有的……注疏认为,‘君子’亦可指有德之人,或心中仰慕的……”
“仰慕?”宋鹤眠截断,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惑人,也更危险。“那你呢,有仰慕的‘君子’吗?在港海大学,或者……别的地方?”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私人,更越界。
陈昭宜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茶几上闪烁的彩灯,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有?”宋鹤眠不依不饶,欣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抹绯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没入旗袍立领遮掩的颈窝,在米白色的丝绸映衬下,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他想看看,这抹颜色,能蔓延到哪里。
“我……”陈昭宜快被逼哭了,眼睛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长睫颤得厉害。
她不懂,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咄咄逼人地为难她一个小服务生。就因为不小心洒了点酒在他裤子上吗?
贺璟珩皱起了眉头。眠哥做得有点过了。但他了解宋鹤眠,一旦他较起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现在心情明显不对的时候。
还好宋鹤眠不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只想来找个安静地方独饮。
陈昭宜便努力降低存在感,盯着茶几上的晶莹果盘看,心里计算着时间,盼着这场早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宋鹤眠放下酒杯,一起身便投下大片阴影,将陈昭宜完全笼罩。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径直朝包厢外走去。
陈昭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解脱的信号,连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Gulpot有规定,服务人员需全程陪同客人,直到客人明确表示不需要服务,或者离场。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只想赶紧离开。
穿过喧闹的舞池走廊,他所经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
宋鹤眠步履从容,仿佛他天生就是Gulpot的中心。
走到酒吧的后门通道,宋鹤眠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陈昭宜差点撞上,慌忙刹脚。
他转身,夜风从半开的门吹入,撩起额前几缕碎发。
少了包厢的迷离灯光,他面容更显清晰。
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夹,流畅地签下一串数字,递过去。
“今晚的酬劳。”
陈昭宜看着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支票,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些……不仅够了,还绰绰有余。
她需要钱,很需要,但这钱拿得心慌。
宋鹤眠也不催促,只看着她。
贺璟珩大大咧咧、声音突兀地传来:“你车钥匙落我这了,眠哥!”
他晃着钥匙串走过来,看到这幕,丹凤眼眨了眨,识趣地倚在不远处墙边。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烦躁地将空烟盒捏扁,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双手插在裤袋,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碎发,露出紧蹙的眉头。
徐洛初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是不是又在书房对着永远看不完的案卷?元宝有没有缠着她要玩?
她会想起在“清荷轩”廊下的对峙吗?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是觉得很可笑,还是有哪怕一丝丝的动摇?
贺璟珩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是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都被那样直白地嫌弃、拒绝了,还在这里念念不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程知也发来的微信,问他死哪儿去了,出来约酒。
另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承旻发来的。
【陆承旻】听说你带鹤眠在NocMur买醉?需要醒酒汤的话,我让人送过去。
贺璟珩怔了怔,需要醒酒汤吗?
他需要的,恐怕不是醒酒汤能解决的。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宋鹤眠、陆承旻他们几个,在某个会所的顶楼露台,看维港夜景。
那时刚结束一段为期三个月的“恋情”,对方是个小明星,乖巧听话,但他腻了,给了笔可观的分手费,干净利落地断了。
陆承旻调侃他:“阿珩,你换女人的速度比我们换车还快。”
他当时叼着烟,笑得没心没肺。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
宋鹤眠当时没说话,端着杯酒,静静看着夜景,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现在想想,那时候,眠哥心里有沈凌薇,所以才沉得住气,对周遭莺莺燕燕视若无睹。
而他,现在还沉浸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虚假自由里,洋洋自得。
报应。
真是报应。
如今,他也尝到了“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滋味。
而这棵树,还明确表示不欢迎他。
贺璟珩低低笑出声,笑声在夜风里散开。仰头望向暗红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宋鹤眠眉头微蹙,似乎被打扰了兴致。他将支票塞进陈昭宜手中,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手心,感受到眼前人一颤。
“不是白给,明天下午三点,去花艺店花买束199朵的粉白混搭荔枝玫瑰,送到利罗名墅。”他说着从西装内袋夹出一张素白名片,边缘锋利,只有名字和一串烫金号码,“送到前打这个电话。”
陈昭宜怔怔地接过名片,卡纸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宋鹤眠”。
这三个字落在素白名片上,烫金字体落在支票右下角龙飞凤舞,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原来是他。
她只在报纸财经版面和市井传闻里听过的名字,港海宋氏的未来掌舵人,活在另一云端世界的存在。
199朵荔枝玫瑰,那是店里最昂贵的花束之一,利润足以覆盖母亲好几天的药费。
可“利罗名墅”是港海顶级的豪宅区,她这样的身份如何去送?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花艺店工作?
是丁姐吗?她只和花艺店的丁姐提过在Gulpot做夜间兼职,为了避开白天的客流高峰。
丁姐是店长,心善,体谅她,特意把她的排班都调到了下午。
可丁姐怎么会认识宋鹤眠?又怎么会……透露她的情况?
还是说……他查过她?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像宋鹤眠这样的人,想要知道一个微不足道、在港海底层挣扎的学生的底细,易如反掌。或许只要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羞辱吗?用高高在上、施舍般的方式,提醒她他们之间云泥之别?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懂、也绝不敢深想的意图?
“199朵荔枝玫瑰,粉白混搭,下午三点送到利罗名墅。”宋鹤眠又重复一遍,像交代一项最平常不过的工作,“送到前打电话。卡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落款写‘L’。懂了吗?”
陈昭宜僵硬地点了点头。
“荔枝玫瑰,花瓣娇嫩,花型饱满,香气馥郁。别用次等货充数也别迟到。”他补充,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明确指令的、不太灵光的下属。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倚在墙边的贺璟珩。
夜风掀起他外套一角,很快融入酒吧后巷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名片还攥在手心,卡纸边缘有些硌人。
支票上的数字灼烧着她的掌心。那不仅是七位数的一串零,那是昭柠未来几年安稳的学费生活费,是妈妈下一阶段更有效的靶向药,是能暂时填上爸爸又不知从哪欠下的窟窿……诱惑巨大得像甜美却危险的漩涡。
可这钱,拿得轻易,又如此不明不白。
仅仅是因为坐在他身边,倒了一杯酒,还洒在了他昂贵的裤子上?
远处,贺璟珩和宋鹤眠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在后巷更深处一辆线条流畅、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奢华的黑色跑车。
引擎发出轰鸣,车灯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是云端上的人,偶尔低头瞥一眼泥泞,或许连她的脸都记不清。
宋鹤眠是,贺璟珩也是。
走出Gulpot,夜风更大了些。
港海的不夜城依旧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但这份繁华,与她无关。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牌的光冷冷照着。
坐下从包里拿出牛奶,插上吸管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夜寒。
十二分钟以后,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载着零星晚归的乘客。她投币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后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像一场虚幻的梦。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明天。
明天送完花,就把支票兑了,把妈妈下个疗程的药费交上。
剩下的……要藏好,不能告诉爸爸。要留一部分给昭柠做教育基金,不能让她因为钱的事发愁。
至于宋鹤眠……
她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云端上的人,偶尔俯身,拨弄一下地上的尘埃。
尘埃除了被风吹起,别无选择。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
送完花,两清。
她和他,本就不该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