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刘 第14章 暗涌

假期结束，返校第一天。

陈芊芊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书包甩在桌上，椅子拉开，大剌剌坐下。旁边刘卓已经到了，正在看书。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像往常一样，一个看书，一个趴下补觉。

但刘卓的笔记本又放在她桌上了。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作业写完了？”

陈芊芊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写：“写完了。不会的题目，打电话问的你，忘了？”

她把纸条夹回去，推到刘卓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耳尖红了。陈芊芊撑着下巴看他，心想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课间，王芳凑过来，压低声音：“陈芊芊，你假期是不是给刘卓打电话了？”

“问作业而已。”

“问了三次？”

“作业多不行吗？”

王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以前从来不写作业。”

陈芊芊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中午，食堂。

陈芊芊端着饭盘找位置，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有人叫她。

“陈芊芊！这边！”

她转头，看到刘勇冲她招手，旁边还坐着几个男生。刘勇隔壁班那个吊儿郎当的，头发还是染成棕色，笑起来痞痞的。他旁边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但都有同一个特征——桌上摆着课本，封面上的名字都姓刘。

陈芊芊走过去，坐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刘卓呢？”刘勇问。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保姆。”

刘勇笑了：“你俩不是形影不离吗？”

“谁跟他形影不离了？”她翻了个白眼，“同桌而已。”

旁边一个男生插嘴：“那你跟我们坐一起，不怕他吃醋？”

“吃什么醋？我又不是他女朋友。”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这肉太老了。”

刘勇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往旁边一指：“那个，刘磊，我们班篮球队的。那个，刘洋，学生会那个。都是姓刘的，你不是对姓刘的特别好吗？”

陈芊芊的筷子顿了一下。“谁说的？”

“都这么说啊。追你的男生里，姓刘的你态度最好。大家都说你看人下菜碟。”

陈芊芊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姓刘的都比较有礼貌。”

刘磊和刘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刘勇笑得更厉害了：“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对了，刘卓那小子假期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问作业而已。”

“他从来不给人打电话。你是第一个。”

陈芊芊嚼肉的动作慢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认识多少年了？他连我都不打。”刘勇撑着下巴看她，“陈芊芊，你是不是对刘卓有意思？”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只给他打电话？”

“因为他成绩好。”

“我也成绩好。”

“你？”她上下打量他，“你成绩好？”

刘勇噎了一下。旁边刘磊和刘洋都笑了。刘勇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不说这个。陈芊芊，你跟刘卓坐了一个月了，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性格，脾气，什么的。”

陈芊芊想了想。“闷。不说话。跟个木头似的。”

刘勇笑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吗？”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刘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点，“他家里情况不太好，你知道吧？父亲没了，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从小就一个人扛着，谁都不靠。时间长了，就不爱说话了呗。”

陈芊芊没说话。她想起刘卓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用旧饭盒吃饭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帮她打饭都打两份，自己吃最便宜的。

“但他对你不一样。”刘勇看着她，“他跟你说话挺多的。”

“多什么？每次就几个字。”

“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刘勇笑了，“你见过他跟别人说话吗？”

陈芊芊想了想，好像真没有。除了她，刘卓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老师提问，他回答完就坐下。同学找他，他点个头就完事。连刘勇来找他，他也是“嗯”“哦”“好”，三个字解决问题。

但她不一样。他会跟她说一整句话。会写纸条。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给她留言。会打电话给她讲题。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芊芊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刘卓在旁边做题，安静得像不存在。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

“刘卓。”

“嗯？”

“你假期跟李浅一起回去的？”

他的笔停了一下。“嗯。”

“你们关系挺好的？”

他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翻了个白眼：“不说算了。”

“她跟我一个地方的。”他终于开口，“从小认识。”

“哦。”她把笔转了一圈，“那你们算青梅竹马？”

刘卓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陈芊芊看着他的侧脸，心想算了，不问了。反正跟她没关系。

但她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长得挺好看的。”

刘卓的笔又停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他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做题。但陈芊芊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刘浩来接她。陈芊芊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他站在对面的树下。旁边还站着阿强和阿东，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走过去，刘浩把书包接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晚？”

“自习课。”

阿强和阿东冲她点了点头，走了。她挽住刘浩的胳膊，往家走。

“哥，你认识刘勇吗？”

“隔壁班那个？”

“嗯。他今天跟我说了好多刘卓的事。”

刘浩没说话。

“他说刘卓家里情况不好。父亲没了，母亲身体不好，还有弟弟妹妹。”她说着，抬头看刘浩，“你说他是不是挺可怜的？”

刘浩沉默了一下。“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个。”

她低下头，没说话。

“哥，你知道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上次你掉喷泉里那天。他把你随身听还给我。”

陈芊芊的脚步慢了一下。“他跟你说话了？”

“没说。把东西给我就走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刘卓从树林里走出来，把随身听还给刘浩。他什么都没说。他从来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捡随身听，打李梦琪，写纸条，讲题。什么都做了，就是什么都不说。

“哥，你说他是不是傻？”

刘浩没回答。他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今天也有点不对劲。

“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你今天话特别少。”

刘浩没说话。他停下来，看着她。

“陈芊芊，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

她愣了一下。“谁？”

“你同桌。”

“你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总问他？”

“我就是随便问问。”她别过头，“谁喜欢他了？一个木头似的，话都不会说。”

刘浩看着她，没追问。他转过身继续走，她跟在后面，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大家都说她喜欢他，是最近对他的关注度太高了吗，还是大家太闲了。

回到家，刘浩去做饭，吃完饭刘浩就出门上班。陈芊芊一个人在家，写了会儿作业。不会的题她没办法打电话了，都开学了，刘浩在学校寄宿，总不可能自己打到宿管那里去吧。

突然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喂？”

“是我。”刘卓的声音。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怎么了？”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第三十五页第六题，你做的答案是多少？”

她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X等于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错了。应该是X等于负二。”

“……”她把笔捡起来，重新算了一遍。算出来真的是负二。“你怎么知道我做错了？”

“你上回也错在这种地方。”

她愣了一下。“你记得我上次错哪了？”

他没回答。但她听到他那边翻书的声音，很轻。

“你打电话就是来检查我作业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有不会的？”

“你每次有不会的，作业就写得特别快。”

她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业，确实写得快。因为不会的跳过去了，当然快。但他怎么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刘卓，你是不是观察我很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猜的。”

她知道他在撒谎。因为他说“没有”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她没拆穿，只是“哦”了一声。

“还有不会的吗？”他问。

“没了。”

“那挂了。”

“等一下。”她叫住他，“刘卓，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说：“因为你问了。”

电话挂了。她坐在沙发上，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心跳得有点快。因为你问了。就这么简单？她问了，他就答。她不会，他就教。她掉东西，他就捡。她被人欺负，他就打。她什么都没说，他就做了所有事。

她挂了电话，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第二天，刘浩送她去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陈芊芊。”

“嗯？”

“晚上我有事，不能来接你。你自己回去。”

“哦。行。”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有点奇怪。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放学的时候，陈芊芊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刘浩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哥？你不是说有事吗？”

“办完了。”他把烟收起来，“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着。今天的夕阳特别红，把整条巷子都染成橘色。她走在他旁边，看到他手上有道新伤，不深，但能看出来。

“哥，你又打架了？”

“没有。”

“那手上的伤哪来的？”

“碰的。”

她没追问。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陈芊芊。”

“嗯？”

“你以后……会不会走？”

她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会不会离开这儿。”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那道疤特别明显。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脸上的疤在阳光下很显眼。

“你怕我走？”

他没回答。她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放心，我还没花够你的钱呢。不走。”

他嘴角弯了一下。她看到那个笑，心里突然有点酸。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她像他妹妹一样，有一天突然就不在了。他怕一个人。但她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

“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在攒钱。”

刘浩愣了一下。“攒钱干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她笑了，“反正不是坏事。”

他看着她，没追问。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是不是在计划什么。她确实在计划什么。

晚上，陈芊芊等刘浩出门后，走到巷口的电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

第三声，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

“沈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姐。”管家的声音低低的，“您还好吗？”

“我很好。沈叔，你那边怎么样了？”

“人已经找好了。三个，都是靠得住的。一个以前当过兵，一个会开车，还有一个是会计。都是跟了您母亲很多年的老人。”

“钱呢？”

“我这边还有一些积蓄。您母亲走之前也留了一笔，我一直没动。”

“够用吗？”

“暂时够。但要做大的，还需要更多。”

陈芊芊沉默了一下。“快了。等我回去。”

“小姐，您说的那个刘浩，我查到了。”管家压低声音，“他现在是马老大手下的人，主要收账、看场子。没什么大背景，但人够狠，底下有几个兄弟。”

“他身世呢？”

“还在查。他小时候的事不好查，他爸坐过牢，他妈死了，妹妹也没了。从小在几个亲戚家辗转，后来就自己混了。”

“再查。往深了查。他爸为什么坐牢？他妈怎么死的？妹妹怎么没的？都要查清楚。”

“好。”

“还有，沈叔，帮我注意一个人。”

“谁？”

“刘卓，查一查到底有没有什么隐藏特殊的身份。私生子之类的。”

管家没问为什么。“好。”

“沈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姐，您在外面，自己小心。”

“我会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巷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

计划已经开始了。管家那边的人已经到位，钱在慢慢攒，刘浩的身世在查，刘卓的背景也在查。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但她没想到的是，刘浩在门外。

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她从电话亭里走出来。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哥？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把烟收起来，“打电话给谁？”

“给……一个朋友。”

刘浩没追问。他转过身，往家走。她跟在后面，心里有点慌。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多少？她不知道。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他走得很慢，“没听到什么。”

她松了口气。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刘浩”两个字，有没有听到“身世”，有没有听到“查”。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安静，但她总觉得他在想什么。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刘浩去厨房倒水，端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陈芊芊。”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没什么事。”

“嗯。”他坐在她旁边，也看电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剧，她没看进去。她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很平静，像平时一样。但他今天话特别少，比平时还少。

她突然有点心虚。她知道自己在利用他。从一开始就是。她接近他，只是因为他是棋子。她对他好，不是因为他对她好，是因为她需要他。她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他怕一个人，是因为她还需要他。

“哥。”她靠在他肩膀上。

“嗯？”

“我想要钱。”

刘浩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攒钱。以后要用。”

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嗯”了一声。

“你不问我攒钱干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影晃来晃去，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想起系统，想起管家，想起那些她还没做完的事。然后她想起刘浩。想起他给她买糖葫芦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喷泉边找随身听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要是想走，跟我说一声就行”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对不起。但对不起没有用。她还是要做她该做的事。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靠在另一个肩上，一个坐着不动。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缠在一起，但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