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假期,比想象中漫长。
第一天,刘浩带她去公园划船。船是那种脚蹬的,黄色的,上面有个遮阳棚,丑得要命。陈芊芊坐在船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刘浩蹬踏板。
“哥,你累不累?”
“不累。”
“你出汗了。”
“太阳晒的。”
她翻了个白眼,把脚伸到水里。水凉凉的,溅起的水花打在她小腿上,她缩了一下,又把脚伸出去。刘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蹬。船在水面上慢吞吞地走,阳光照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疼。她眯起眼睛,想起前世在最后的日子里,拼命的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把它捧在手心的人长什么样子,最终什么也没看到。
“想什么呢?”刘浩问。
“没什么。”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哪有。”
刘浩没追问。他把船蹬到湖中心,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两个人坐在船上,谁都没说话。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哥,”她突然说,“如果有人等你十几年,你会怎么想?”
刘浩想了想:“看是谁。”
“如果是你妹妹呢?”
他沉默了一下。“那我会觉得对不起她。”
“为什么?”
“因为我让她等了太久。”
陈芊芊没说话。她看着水面,阳光在水上跳来跳去,像碎了的金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李浅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等了刘卓十几年。刘卓会觉得对不起她吗?应该会吧。毕竟他是那种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在心里。
“哥,回去吧。”
“好。”
刘浩蹬着踏板往回走。陈芊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心里凉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第二天,王芳打电话来了。
“陈芊芊!明天出来逛街吧!”
“不去。”
“为什么?四天假期呢!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你肯定无聊!你声音都蔫了!”
陈芊芊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声音蔫了吗?没有吧。“……几点?”
“下午两点!商业街那个喷泉那儿!”
“行。”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想起刘浩第一次带她去出租屋的那天,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
下午两点,她到了商业街。王芳已经到了,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都是班上的。
“陈芊芊!这儿!”王芳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王芳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新开了一家服装店,说有一家奶茶特别好喝,说隔壁班的谁谁谁又跟谁谁谁表白了。陈芊芊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陈芊芊,你有没有在听?”
“有。”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新开了家服装店。”
王芳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刘卓!他放假好像回老家了,有人说看到他和一个女生一起坐车。”
陈芊芊的脚步停了一下。“哦。”
“你就‘哦’?”王芳瞪大眼睛,“你不关心?”
“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跟他挺好的吗?”
“谁跟他好了?就是同桌。”
王芳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陈芊芊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别过头。“看什么看?”
“没什么。”王芳笑了,“走吧,去看衣服。”
四个人逛了一下午。王芳买了一条裙子,另外两个女生各买了一双鞋。陈芊芊什么都没买。她看什么都不顺眼,不是颜色不对,就是款式不好,要么就是太贵。王芳说她眼光太高,她说不是眼光高,是这些东西配不上她。
王芳无语了。陈芊芊自己知道,不是东西配不上她,是她没心思挑。
晚上,刘浩来接她。她跟王芳她们告别,上了刘浩的自行车后座。
“买了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买。”
“为什么?”
“没好看的。”
刘浩没说话。他蹬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她靠在他背上,“如果有人喜欢你,但你不知道,你会怎么办?”
刘浩想了一下:“那就不办。”
“为什么?”
“不知道的事,怎么办?”
陈芊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不知道的事,就不用办。”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味道。
第三天,陈芊芊在家写作业。数学作业,她一道题都不会。翻开课本,看不懂。翻开笔记,也看不懂。她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刘卓的作业本,满满当当的,老师经常夸他。
她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刘”字。又写了一个“卓”。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划掉了。她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对了,可以让他在家帮忙顺带把自己的这份作业也写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王芳的号码。
“王芳,你知道刘卓家电话吗?”
“不知道。你要他电话干什么?他家可能都没得电话吧。”
“问作业,没电话?”
“天塌了?你居然想学习了?他那个山沟沟能通电话?”
“怎么就不允许我美貌与智慧并存?”
王芳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帮你问问。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陈芊芊坐在沙发上,想着居然还有家里没通电话的,他家到底得多穷啊?
十分钟后,王芳打电话来了。
“问到了!你记一下。”
她记下号码,看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一个一个地按。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把电话挂了。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喂,刘卓,我是陈芊芊,帮我把数学作业写了吧。”太蠢了。他肯定觉得她有病。
她又拿起电话,又挂了。
老师说她再不交作业就要被叫家长了,如果被叫家长,老师肯定会当着刘浩的面打小报告,那刘浩肯定会觉得她没用,那好感度不得刷刷刷的掉!
第三次,她深吸一口气,按完了所有数字。
嘟——嘟——
第三声,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口音。
“请问刘卓在吗?”
“哦,你是找刘家那个大崽哈,你等一下哈,你有啥急事吗?着急的话,我帮你转告撒,他屋里离这里有3、4公里捏。”
“怎么还有这么穷的地方…”陈芊芊嘟囔了几句,没想到刚好就被接电话的,女人听到了,
“你这瓜娃子,咋说话的嘞?咋就说我们这里穷呢?你们那里就很有钱吗?…”
陈芊芊听着头都要大了,连忙挂断了电话,用手掏了掏耳朵,这作业是真要泡汤了,不会真要被叫家长吧。
陈芊芊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叫就叫呗,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已经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吃着零食,悠哉悠哉的看着狗血电视剧。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电话铃响了,陈芊芊以为是刘浩或者王芳发过来的,随意的接起来。
“喂?”
她听到那边传来喘气声,然后是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是我。刘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继续到“怎么了?”
“有道题不会。”陈芊芊脑子宕机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的回复,最后那一句帮我写数学作业,还是说不出口。
“……哪道?”
她硬着头皮,翻开课本,随便找了一道题。“第三十二页,第五题。”
“等一下。”她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开始讲,一步一步,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听着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收音机里的音乐。她没听进去他说什么,只是听着他的声音。
“听懂了吗?”他问。
“嗯。”
“那你做一遍。”
“……好。”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步,然后停了。她不会。
“陈芊芊?”
“在。”
“你做了吗?”
“做了。”
“第几步不会?”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不会?“第三步。”
“你把前面两步写给我看。”
她念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下。“第一步就错了。”
“……”
“我重新讲。你认真听。”
“哦。”
他又讲了一遍。这次她听进去了,他的声音很稳,像一条河,慢慢地流。她跟着他的思路走,一步一步,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对了。”他说。
“真的?”
“嗯。”
她笑了,笑得挺开心的。“刘卓,你挺会教人的。”
他没说话。
“刘卓?”
“在。”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后天。”
“哦。”她停了一下,“那李浅呢?她也跟你一起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
“哦。”她咬了咬嘴唇,“刘卓,你跟李浅……你们……”
“什么?”
“没什么。”她突然不想问了,“挂了。”
“陈芊芊。”他叫住她。
“嗯?”
“作业写完了再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肯定还有不会的。”
“……”
她挂了电话,脸有点热,估计是被气的,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女孩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刚跑完步。她瞪了自己一眼。
第四天,陈芊芊把作业全写完了。算是她自己写的也不算她自己写的,其实都是打电话问刘卓写的。打了三次,每次半小时。最后一次打完,王芳打电话过来,语气八卦得要命。
“陈芊芊,你是不是喜欢刘卓?”
“你胡说什么?”
“那你一天打三个电话?”
“问作业!”
“你以前从来不问作业!”
“姐,我再不写作业都要被家长了?怎么?你帮我写?!”
王芳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反正我觉得你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一天不学习,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挂了。”
她把电话挂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刘卓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收音机里的音乐。她想起他讲题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好像怕她听不懂。她想起他说“作业写完了再打电话”,好像他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她是陈芊芊,她重生回来是为了找人,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刘卓是姓刘,但他不一定是她要找的人。就算他是,她也绝对不能动心,动心就输了,而陈芊芊现在输不起。
窗外月亮很圆,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想起前世那滴泪,温热的,落在她手背上。那个人,不会让她等。那个人,会来找她。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是谁,他都会找到她。
假期最后一天,刘浩带她去了夜市。人很多,很吵,到处都是烧烤的烟和糖葫芦的甜味。她走在前面,刘浩跟在后面。
“哥,我要那个!”她指着套圈的摊子。
“行。”
他买了二十个圈,她套了十九个,什么都没套中。第二十个,她随便一扔,套中了一个小兔子玩偶。白色的,毛茸茸的,丑得要命。
“你看!”她举着兔子,笑得挺开心。
刘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头,“回家吧。”
“好。”
她抱着兔子,跟在他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刘浩的影子,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