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刘 第12章 青梅·竹马

月末有三天假期，加上周末一共四天。这个消息周一就公布了，但从周一开始，整个班的躁动就没停过。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躁动到达了顶峰。

没人看书，没人写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收拾书包，有人已经把课本塞进桌洞，桌上只摆着一支笔装样子。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更让人坐不住了。

陈芊芊也坐不住了。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笔掉了三次，最后一次滚到地上，她懒得捡。

“刘卓，借支笔。”

刘卓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递给她，没说话。

“你说老师会不会拖堂？”她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每次放假前最后一节课，他都不拖。”

陈芊芊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好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她发现刘卓就是这样，对什么事都好像很确定，从来不慌不忙的。不像她，心里明明没什么事，但就是坐不住。

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四天假期，刘浩说要带她去公园划船。她其实不太想去，但看他那么高兴，就没说。她翻了个白眼——划船有什么好玩的，又不是没划过。但刘浩说小时候答应过妹妹带她去划船，一直没去成。

算了，去就去吧。

正想着，教室后门传来一阵动静。

“刘卓！刘卓！”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后门飘进来。陈芊芊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后门口，斜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染成棕色，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的样子。她认得他——隔壁班的刘勇，据说跟刘卓是哥们，但她一直想不通，刘卓这种闷葫芦怎么会跟这种人玩到一起。

刘勇冲刘卓挤眉弄眼，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到：“哥们，你那个青梅竹马又在等你回家了！”

“噢——”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转头看刘卓。那种“哦”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暧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青梅竹马？刘卓还有青梅竹马？”

“怪不得从来不跟女生说话，原来家里有一个！”

“人家等了好久了，你快去吧！”

刘卓的笔停了。他的背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陈芊芊看着他。她跟他同桌快一个月了，从来不知道他有什么青梅竹马。他从来没提过，王芳也没说过，班上也没人说过。她盯着他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陈芊芊收回目光，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青梅竹马就青梅竹马呗，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她翻了个白眼，继续趴着。

刘勇还在后门站着，笑嘻嘻的：“快点啊，人家等你半天了！你不去我去了啊！”

“你去什么去，人家等的是刘卓又不是你！”

“就是！刘卓你快去吧！”

起哄声更大了。刘卓终于抬起头，看了后门一眼。他没说话，但刘勇好像看懂了他的眼神，笑着举起双手：“行行行，不催了不催了。你慢慢来，反正人家也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十几年。这个数字让陈芊芊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想起刘卓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今天她笑了。”她以为那是写她的。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他写的不是她。也许他有别的“她”。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陈芊芊。”刘卓突然叫她。

她没抬头。“嗯。”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她没抬头，声音懒洋洋的：“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

刘卓没说话。她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安静的，像冬天的阳光。但她没抬头，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下课铃终于响了。

“噢——”全班欢呼。椅子推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陈芊芊慢吞吞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书包。她收得很慢，慢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刘卓也还没走。他站在座位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但没动。好像在等什么。

“你怎么不走？”她问。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她背上书包，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我也想看看你的青梅竹马长什么样。”

刘卓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故意迁就她的速度。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芊芊看到了她。

一个女生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背着书包。她低着头，好像在等人。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像学校里的其他女生，没有化妆，没有烫头发，衣服也不是什么时髦的款式。但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不扎眼，但你路过的时候一定会看一眼。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刘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然后她看到了陈芊芊。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但陈芊芊看到了。

“刘卓。”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家乡的口音。

刘卓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陈芊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她突然觉得有点多余。她应该直接走的，反正刘浩还没来。但她没有走，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

“她是你同学？”女生问刘卓，目光落在陈芊芊身上。

“嗯。同桌。”刘卓说。

女生看了刘卓一眼，又看了陈芊芊一眼，然后笑了。“你好，我叫李浅。”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打招呼。

陈芊芊看着她。李浅。名字很普通，人也很普通。但她有一种东西，是陈芊芊在别的女生身上没见过的。安静，像一潭水，没有波澜，但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陈芊芊。”她说。

“我知道。”李浅说，“刘卓提过。”

陈芊芊看了刘卓一眼。她不是才转过来一个月，第一次放月假，两个人都不在同一个学校，怎么提的，他一个寄宿生，还趁学习之余翻墙出去还见过面？？

刘卓没看她，他看着李浅。

“走吧，”他说，“车快到了。”

“嗯。”李浅转向陈芊芊，“我们先走了。再见。”

“再见。”陈芊芊说。

刘卓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跟着李浅走了。两个人并排走着，不远不近。李浅走在他左边，书包背在右边，偶尔侧过头跟他说什么。刘卓低着头听，偶尔点点头。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靠得很近。

陈芊芊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插在口袋里，感叹了一句，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转过身，看到刘浩站在对面树下，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看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走过去，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

“那个男生是谁？”

“同桌。”

“那个女生呢？”

“他的青梅竹马。”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哥。”她突然叫他。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青梅竹马？”

“没有。”

“那有没有人等你放学？”

刘浩没说话。他走得更快了。她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哥，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饿了。”

“你又骗人。你每次不想回答问题就走快。”

刘浩没理她。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眼睛，但没吐出来。她嚼了嚼，咽下去了。酸过之后，有一点点甜。

晚上，陈芊芊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窗外月亮很圆，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闭上眼睛，想起前世那滴泪。那个人，会不会也有人在等他放学？会不会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等他等了十几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