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他去学校接陈芊芊,站在对面的树下等她。放学铃响了一会儿,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他看到她从教学楼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生——不是她同桌那个闷葫芦,是隔壁班那个染黄毛的,叫什么刘勇。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陈芊芊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勇笑得前仰后合,伸手要拍她肩膀。她一闪身躲开了,翻了个白眼,嘴皮子动了几下,估计又在骂人。刘勇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跟在她旁边,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刘浩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他吃什么醋?她又不是他什么人。但就是不舒服,像是心里堵了块什么东西。
陈芊芊走到校门口,看到他了,冲刘勇摆了摆手,朝他跑过来。
“哥!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又吃火锅?”
“那就烤肉。”
“太贵了。”
“那你说吃什么?”
“回家做。”
“你做?”
“嗯。”
“那行吧。”她挽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谁谁谁上课放屁被老师听到了,谁谁谁考试作弊被抓了。他听着,偶尔“嗯”一声,但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那一幕——她跟刘勇说话的样子,笑得很自然,跟他说话的时候也这样笑吗?
“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从刚才就不对劲。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骗人。你每次不高兴就不看我。”
刘浩别过头,不让她看自己的脸。她踮起脚尖,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哥,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愣了一下。“吃什么醋?”
“吃刘勇的醋啊。你是不是看到我跟别的男生说话,不高兴了?”
“没有。”
“有。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陈芊芊笑了,笑得很得意。“哥,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刘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理直气壮的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像是在逗他。
“别胡说。”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你为什么脸红?”
“说了是风吹的。”
“大夏天的,哪来的风?”
他没回答。他走得更快了,她追上来,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更大声了。“哥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他放慢脚步,但没看她。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刘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想起她问的那句话:“哥,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喜欢?他怎么会喜欢她?她是妹妹。是他从A市带回来的妹妹。是他答应要照顾的人。他喜欢的是妹妹那种喜欢。不是那种。
但他想起今天下午,看到她和刘勇说话的时候,心里那点不舒服。那种感觉,跟他看到别的男生跟她表白时不一样。那些男生跟她表白,他只觉得好笑——那些人配不上她。但刘勇不一样。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人不坏,长得也行,家里条件据说还不错。如果她喜欢刘勇……他想到这儿,心里又堵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蹲在酒店门口等他,眼睛亮亮的,说“求求你带我一起走”。他带她走了,一千多公里,从A市到H市。他以为他只是找了个妹妹,以为他只是想弥补对妹妹的亏欠。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坐起来,点了一根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想起她穿白裙子的样子,想起她举着糖葫芦跑过来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他背上说“哥你会一直对我好吗”的样子。他想起她说“我不会走的”,想起她说“我还没花够你的钱呢”。
他掐灭烟,躺下来。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但他不会承认。他不能承认。她是他妹妹。只能是妹妹。
第二天,刘浩去找了大姐大。
大姐大姓金,在夜市摆摊卖衣服,四十多岁,见多识广。刘浩跟她认识好几年了,每次不知道买什么衣服都来问她。金姐看他来了,把烟掐了。
“又来了?给那小妖精买衣服?”
“嗯。她快过生日了,想送她点东西。”
“送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
金姐上下打量他,突然笑了。“刘浩,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她?不是哥哥喜欢妹妹那种,是男人喜欢女人那种。”
“没有。她是我妹妹。”
“妹妹?”金姐笑了,“你可拉倒吧。你当你哥几个看不出来?阿强阿东早就说了,你对那丫头不正常。”
刘浩没说话。金姐看着他,叹了口气。
“刘浩,姐跟你说句实话。那丫头不是你能留住的。她长那个样子,又聪明,早晚要飞走的。你对她好,她知道,但她不会因为你对她好就留下来。你得想清楚了。”
刘浩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
金姐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她从摊子上拿了一条围巾,浅蓝色的,递给他。
“这个吧。倒春寒,天快冷了,用得着。”
“多少钱?”
“算了,送你。看你那个可怜样。”
刘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金姐在后面喊:“刘浩!想清楚了再往前走!”他没回头。
陈芊芊生日那天,刘浩把围巾放在她床上。她放学回来看到,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
“哥,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跑到镜子前面照了照。“好看吗?”
“好看。”
“你就只会说好看。”她翻了个白眼,但没摘下来。吃饭的时候还围着,吃了一半嫌热才解开。
“哥,你怎么想起给我买围巾了?”
“天快冷了。”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买?”
“我不冷。”
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你也吃。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她看着他吃,突然笑了。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妹妹。”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问。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
陈芊芊跟管家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了。每隔几天,她就会趁刘浩不在的时候去巷口的电话亭打电话。每次打完回来,她都会在房间里坐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陈芊芊又去打电话了。刘浩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点了一根烟,没抽,看着烟慢慢烧完。
阿强和阿东来找他,看他站在窗前发呆,对视了一眼。
“浩哥,怎么了?”
“没什么。”
“陈芊芊又出去了?”
“嗯。”
阿强犹豫了一下:“浩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丫头不太对劲。她老往外跑,打电话,也不知道打给谁。兄弟们说……说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刘浩看了他一眼。阿强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下。
“别瞎说。”刘浩说。
“我就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刘浩把烟掐灭,“她不会走的。她说过了。”
阿强和阿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知道说了也没用。
陈芊芊打完电话回来,看到阿强和阿东在屋里,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来找浩哥喝酒。”阿强说。
“哦。”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阿强压低声音:“浩哥,你看她那个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刘浩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几瓶啤酒,放在桌上。“喝酒。”
阿强叹了口气,没再问了。三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说话。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陈芊芊躺在床上,心里算着时间。管家那边的人已经到位了,三个,都是靠得住的。刘浩的身世还在查,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他爸当年坐牢是因为伤人,他妈是被他爸打死的,妹妹是病死的,因为没有钱去医院。这些事,刘浩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她还要继续查。查清楚当年的事,找到蒋家,然后把刘浩送回去。前世他成了蒋家少爷后对她视而不见,这一世估计也不例外,他必须在他成为蒋家少爷前,找出他的软肋为自己所用。
陈芊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她想起刘浩今天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棋子。她对他好,是因为她需要他。不是因为别的。
但她想起他给她买小裙子的样子,站在门口,把裙子放在床上,说“快夏天了”。她想起他吃排骨的样子,低着头,嚼得很慢。她想起他说“你是我妹妹”,声音有点哑。
她闭上眼睛。对不起。她在心里说。但她还是要做她该做的事。
第二天,学校。
课间的时候,刘勇又来找刘卓。他站在后门口,吊儿郎当的,冲刘卓喊:“刘卓!打球去!”
刘卓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你又没别的事。”
“做题。”
“天天做题,你也不怕做傻了。”刘勇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刘卓前面的椅子上,转头看陈芊芊,“陈芊芊,你管管他。”
“关我什么事?”陈芊芊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他同桌吗?同桌要互帮互助啊。”
“谁跟他说互帮互助了?他帮我记笔记,我帮他不被老师骂,扯平了。”
刘勇笑了:“你还帮他挡过老师?”
“上次他睡着了,我帮他打掩护。结果自己也被骂了。”
“你也会帮人打掩护?”刘勇一脸惊讶,“你不是只顾自己吗?”
陈芊芊拿起桌上的书就拍过去。刘勇一缩头,书从他头顶飞过去,砸在后面一个男生桌上。那男生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勇笑得前仰后合。“陈芊芊你脾气也太大了!以后谁敢娶你?”
“关你屁事。”
“刘卓,你说是不是?”刘勇转头看刘卓,“她这脾气,谁敢娶?”
刘卓抬起头,看了陈芊芊一眼。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刘勇看到了,笑得更厉害了。“刘卓你耳朵红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脾气大?”
刘卓没理他。陈芊芊瞪了刘勇一眼:“你没事干了是吧?”
“有啊。我来找刘卓打球的。”
“他不去。你可以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去?你又不是他老婆。”
陈芊芊拿起另一本书,刘勇跳起来就跑,跑到门口回头喊:“刘卓!想好了来找我!”然后一溜烟跑了。
陈芊芊把书放下,转头看刘卓。他低着头做题,但笔尖没动。
“刘卓。”
“嗯?”
“你怎么不跟他去打球?”
“不想去。”
“为什么?”
他没回答。她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人真没意思。天天做题,也不怕做傻了。
但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刘勇说得对,你该出去活动活动。天天坐着,屁股会变大。”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刘卓低头看了一眼,笔顿了一下。他在下面写:“不会。”
“什么不会?不会变大?你怎么知道?”
“……”
他在纸上写:“别听刘勇瞎说。”
她笑了,又在下面写:“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他没回答。她把笔记本拉回来,看到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句号。就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桌洞。
周日下午有4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刘勇又来了。这回他站在门口,冲刘卓喊:“刘卓!你那个青梅竹马又来找你了!”
教室里的起哄声又起来了。陈芊芊低着头收拾书包,没看刘卓。她听到他站起来,椅子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门口去了。她抬起头,看到刘卓走到门口,跟刘勇说了什么。刘勇往校门口方向指了一下,刘卓点了点头,走了。
陈芊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心里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李浅。她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外套,站在门卫室旁边,安安静静的。刘卓走到她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跟上次一样,并排走着,不远不近。
陈芊芊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但中间还是隔着一点距离。
“陈芊芊!”刘勇从后面走过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
“看刘卓和李浅呢吧?”他笑嘻嘻的,“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什么醋?关我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盯着看?”
“我没看。我在等我哥。”
刘勇笑了。“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不过我跟你说,刘卓跟李浅没什么。就是同乡,从小认识。李浅家里情况也不好,两个人算是互相照应。”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知道?”
“不想。”
刘勇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陈芊芊,你知道吗,你嘴硬的时候特别好笑。”
陈芊芊瞪了他一眼。刘勇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走了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刘卓那个笔记本,他从来不借给别人。你是第一个。”
然后他跑了。陈芊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刘浩来了。他站在对面树下,手里没拿糖葫芦。
“哥,今天没买糖葫芦?”
“卖完了。”
“哦。”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她走在他旁边,突然说:“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刘浩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下。“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妹妹。”
她笑了。“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走吧,回家。我饿了。”
他“嗯”了一声,走得更慢了。她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靠着他走。心里想着一个人,身边走着一个人。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但她知道,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晚上,陈芊芊又去打了电话。
“沈叔,查得怎么样了?”
“刘浩那边,有眉目了。他爸当年伤的那个人,是蒋家的一个远亲。后来那家人搬走了,线索断了,但方向是对的。他很可能跟蒋家有关系。”
陈芊芊的心跳了一下。“继续查。还有,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
“钱。还有几个人。要能打的。”
“小姐,您要做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她停了一下,“沈叔,我妈留给你的那些钱,够用吗?”
“够。您放心。”
“好。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巷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电话亭的门。
刘浩站在巷口,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她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那道疤也不那么明显了。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在想刘浩,在想管家,她在想刘卓,在想李浅。在想她要做的事,在想她还没做完的事。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靠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