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走过路过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猪肉诶~”
帝都之内,四方皆热闹。
姬无身着一身棉布青衣,朴素但难掩气质不凡。
当然,这是姬无并没有特意掩饰的缘故,在潜渊之下,杂学有一门课业,名唤千面课。
专门教授如何修饰面容,伪装身份,改变气质等等。
姬无这门课,是满分。
姬无看着这繁华的帝都,看着人来人往,心道,这就是人间,不以任何个人的悲欢而更易。
除了皇帝。
便是皇帝,也只能一时影响,人间终究要回归于自己的热闹中去。
那些恩恩怨怨,那些杀戮不休,只会是她一个人的梦魇,而不被人间长期铭记。
旧的宰相故去,新的宰相归来。
朝堂之上,从不缺任何职位的人才。
姬无没有去姬家故地看看。
十年沉淀,她已经学会了很多很多。
她当下的任务就是,考科举。
那么,就从即将到来的乡试开始罢。
潜渊素来周全,离开之前,卫营将提前为姬无准备好的乡试参考资格与相关文书证明,乃至于人生履历都交给了她。
姬无只需要等待乡试那一天到来。
然后一鸣惊人。
然后是会试、殿试。
她一定会成功。
姬无曾经想过自己要以什么方式来为自己的亲人复仇。
且不说复仇,她甚至还不知道一个真相。
她一直为这一天而准备着,十年如一日坚持,从未有半分松懈。
就在姬无听到自己的任务是参加科举的时,她身体里属于姬家的血液燃烧起来了。
她要入朝为官,一步步走到她父亲曾经的位置,然后去查清姬家灭门的真相。
而后便是,复仇。
十年前,姬家一直深受皇帝信重,甚至皇帝专门为了姬无的父亲姬华,将今朝已经取缔的宰相一职恢复,也曾是一段君臣佳话。
时人盛赞:文在姬华,武在金甲。
那么,究竟是何等的罪名,怎么会那么突然之间就遭了灭门之祸呢。
金甲卫出,血流成河,只留下姬无一人,在那阴暗的潜渊之下,苟活。
十年了,姬无想要一个真相。
姬无心中翻滚着各种念头,表面却相当平静地走在帝都的街道上。
姬无如今的衣着正是典型的书生扮相,一身朴素棉衣,身后背着箱笼。
乡试在即,这类书生在帝都的街上很是常见。
只是姬无双目清澈,与人目光交汇时,总是羞涩,然后先行避过。
又似充满好奇心,时不时从小摊上左看右看。
偶尔还会拿出几个铜板买上一两个小吃。
真真是懵懂小生。
看着就好欺负。
于是便招来了“欺负”之人。
骑马的女子路过姬无,又折返回来。
女子持鞭下马,拦住了姬无的路。
“书生书生,你今年年岁几何呀?”
姬无面上羞赧,避开女子大咧咧的视线,“姑娘,学生来京城,是为乡试而来。”
“答非所问,书生,圣贤书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姬无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是换上了一副青涩苦笑,“还请姑娘不要戏耍学生,乡试在即,学生不能陪姑娘玩闹。”
“好生无礼的书生,谁要你陪了。”
秦若平时也没有当街调戏书生的习惯,只是,她看到这书生后,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欺负他。
秦若素来不会委屈自己,于是便只能委屈旁人了。
姬无已经从女子的装扮,所持的马鞭和腰间的玉佩,认出了这人是谁了。
说来,姬无和秦若年幼时也有过几次一起玩耍的经历。
印象中,她们当时在一起玩耍得很是愉快。
姬无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改颜色,轻声道:
“姑娘,实不相瞒,在下初到京都,囊中只有些许铜板,不知姑娘可否借一居处容在下暂住。
待乡试过后,在下会去抄书赚些银钱,还与姑娘。”
秦若这下更觉得稀奇,“你们这些酸腐书生,也愿意当街向人求助吗?还是向一介女子?”
姬无面色稍肃,“姑娘切勿妄自菲薄,您这般鲜衣怒马,谁敢轻视,何况,在下不觉得向人求助是耻辱之举。
学生有乡试中举的信心,便是不能,学生也能写一手不错的字,抄书还债,不是难事。
学生一向以为,一个人,心若不卑微,那便如何也是高贵的。”
秦若愣住了,这句话似曾相识,很多年前,她曾经听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当时给了她幼小的心灵好大震撼。
可惜,那人已经死了。
多么天才的人,也死了。
满门尽灭。
“好!”
“小公子说得好!”
“公若不弃,可到俺家小住,想住多久都可以,不要钱,免费住。”
“胡屠户,你的算盘珠,蹦到咱们脸上了!”
“哈哈哈哈,公子别生气,家中小子,若能学到公子一二,俺胡屠户,也算光耀门楣啦!”
……
秦若挥鞭向空气,鞭子发出一声空响。
围观的群众们退后三分,书生不知道,他们这些帝都百姓还不知道吗,这可是秦国公府的大小姐。
独苗苗,宠惯得很。
见周围的百姓面露畏色,秦若不太高兴,于是没好气说道,“这小书生可是先向本小姐求助的,你们可是要和我抢人?”
围观百姓哄然大笑,一个个遍布褶子的脸庞笑得颇是猥琐,“不敢不敢,草民可不敢和小姐抢人。”
“哈哈哈,国公小姐,您就放心把小公子带回家吧!”
“对对对,咱们绝对不告诉国公大人。”
“对,俺们啥也没看见!”
“啊对对对,俺盲!”
秦若被这些人的起哄声闹了个大红脸。
连忙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离开前,随手丢出一个令牌砸在姬无怀中。
“这是秦国公府的信物,持此信物来国公府找我,我会让管家给你安排住处的,你若没能中举,房租翻倍,你若考个解元,那么本小姐便送你一套宅子如何?”
姬无,姬无俯身长揖一礼,“学生多谢秦小姐。”
秦若扬长而去。
旁边围观的百姓们也散去了。
“这位书生,你且万事小心,帝都的国公府,那可不是好相与的。”
一位买菜的老婆婆犹犹豫豫,还是和姬无念叨了几句,“书生,身有功名官职之前,还是莫要肖想国公府的小姐的好,你且安心读书,他日若能高中,再谈这些也不迟。”
“学生多谢婆婆教诲。”
“老婆子看人很准的,你不是凡人,以后一定会好的,老婆子看好你哦!”
“学生姬无,多谢婆婆鼓励。”
“原来公子叫姬无,姬公子乡试加油,俺们都看好公子!”
又是一番道谢。
姬无看着这些朴素的人们,他们是帝都最底层的人们,但是他们的快乐又这么简单。
好像不曾笼罩在皇权的阴影下。
不,他们不是不知道天威难测,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只是他们不会每日活在忧虑之中。
今日还要出摊,明日地里的苗种也该除草了,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忙。
皇帝和税收都轻易不会变。
而其余都是小事。
但姬无呢,她十年如一日,活在仇恨中。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
举族被灭的血海深仇背负在肩,她注定无法释怀。
她的寻找真相之路,便从参加科举开始吧。
秦若回到国公府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甚至还没有问问那人的名字。
真不知道这书生是真懵懂,还是假正经,话说得那么好听,结果除了要借住,一句实在的也没有。
秦若越想越气,他甚至没有答应自己要来国公府!
这酸书生,好生气人,他最好别来。
他要敢不来,她就……
她就敢让人去把他绑回来吗?
她不敢。
国公虽然惯着女儿,但是大是大非上,还是很严肃的。
是绝对不会容忍女儿为了找一个路过的书生就派人搜查帝都的。
如今皇帝的性情越发易怒了,他们这些老臣尚且战战兢兢,哪个敢让家中子女横行无忌。
当然,这些,都与皇城根下的小摊贩们无关了。
富贵荣华与他们无关。
天威莫测也大多与他们无关。
若无战乱,在帝都当一普通百姓,幸福指数还是很高的。
没有人在乎他们。
近年来,帝心如渊,朝臣两股战战,越发不敢为非作歹。
百姓甚至因此多享受了几分安宁。
福兮祸兮,不是在此,就是在彼。
——
姬无最终决定还是去国公府走上一遭,今后进入朝堂,秦国公是不错的助力。
于是她方才只能对童年伙伴用上几分心计。
可她从深渊走出,回到这世间,不是为了当圣人的。
她要做宰相。
且,她若为相,不求好名声,只求一定要做那皇帝之尊也轻易不敢动的权相。
至于好名声,就让死去的人带进坟墓中吧。
姬家已经是如此了,不是吗。
姬无走到秦国公府时,秦国公已经下朝回府了。
于是,姬无被国公府的门房引到了秦国公的书房。
“公爷,有一书生持信物求见,言说是小姐所赠,如今已经在书房外等候,您可要见一见?”
秦国公面上看不出喜怒,周身气势凌然,“哦?叫他进来吧。”
姬无进入秦国公的书房后,入眼便看到一位面相方正,不怒自威的老人。
“学生见过秦国公。”
“心若不卑微,便如何也是高贵的,你这小子有此志向,老夫不见得能受你这一礼啊。”
“学生拜见国公,不因贵贱尊卑,只是晚辈见过长者。”
“滑头小子,倒是不像个正经书生。”
“国公谬赞,学生惭愧。”
秦国公看着姬无这幅厚颜无耻却不讨人厌的样子,终究没绷住脸上的严肃,笑了出来。
“小子,你最好能一直这般无耻,那些死脑筋的读书人,最缺你身上这股机灵劲儿。”
“长者教诲,学生谨记。”
“行了行了,让人带你去阿若那里吧,老夫警告你,休要有逾越之举。”
说到后半句,秦国公脸色一厉。
“学生与秦若小姐之间清清白白,苍天可鉴。”
姬无信誓旦旦,只差以手指天。
秦国公没好气地把姬无赶出书房,心中却感觉有些莫名,不知为何,他对这小子总有几分不自觉的心疼。
姬无心中也不平静。
从前,帝都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实她父亲和秦国公有半个师生的缘分。
只是国公地位超然,姬华又是宰相,两家不约而同地将这段关系掩盖了,面上从无交集。
只是偶尔国公夫人会在女眷的集会上带着秦若和她母亲说上几句话,而她和秦若便在一旁玩耍作伴……
往事已矣。
在国公府管家的带领下,姬无来到了秦若的院子。
他们到时,秦若正在院中练武。
姬无微微惊讶,国公竟然愿意让女儿习武,这可与当下权贵阶层的培养女儿的方式大相径庭。
秦若看到姬无进门,眉间一喜,而后收了招式。
“你竟然真的来了?”
“秦姑娘盛情,学生难却。”
“嘿!你找我帮忙,反倒成了我邀请你了?你这书生,忒会颠倒黑白。”
秦若的小眼神在姬无身上扫来扫去,似乎是在说,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正经的书生。
姬无眼带笑意,直视秦若的眼神,郑重一礼,“学生,多谢秦姑娘。”
见她态度良好,秦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林叔,你给他安排个住处吧。”
管家林叔闻言应声,“好嘞,小姐,保管让这位公子清静备考。”
“公子,请跟我来吧。”
姬无再次向秦若执了一礼,“秦姑娘若无其他事,学生便先告辞了。”
秦若摆摆手,“你去吧。”
姬无跟着林叔离开,走出院门的时候,听到院中人的声音,“书生,我等着你中解元。”
“必不负姑娘所望。”
姬无走远了,秦若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问她姓甚名谁呢!
秦若又生气了。
姬无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给国公和秦若介绍自己的名字。
她是故意没有说的。
毕竟,她的本名,知道的人极少,还活着的更是没有几个。
但,这两位恰恰是为数不多知道的。
姬妩,姬无。
太容易联想到了。
离开潜渊前,姬无曾问过卫营的负责人,自己是否可以换个名字来参加科举。
被拒绝了。
相关的文书也早早准备好了,上面用的,都是姬无的名字。
姬无只好接受。
好在是自己七岁后再没有见过他们,脸上又有易容术的修饰遮掩。
只是对于这些曾经亲近的人而言,如果亲近之意还如初的话,应是瞒不住的。
但她不会承认的。
姬无在做一场豪赌,但她没什么赌不起的,因她没什么可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