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
当朝宰相府邸,姬家大院门口。
一队金甲侍卫肃穆而立。
为首者一声令下,金甲侍卫便包围了整个姬家大院!
“金甲卫在此,姬家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就地处决,一个不留。闲杂人等,一律退让。”
其实不等这位金甲卫首领说话,金甲卫一路遇过的所有地方,商铺关门,民宅闭户,几乎没有敢看热闹的。
金甲卫,那可是当今皇上的禁卫军中,最强大也最可怕,最是杀人不眨眼的卫队。
闻其名,能止小儿夜啼。
金甲卫闻名皇都,有一件众所周知的事,事情始末,如今人们未必能完全记得,但有一句话,无论是朝堂百官还是万千百姓,都印象深刻。
那就是,金甲卫曾得皇上一句金口谕旨:
“金甲卫,错杀无罪。”
这是何等的信重,又代表着何等的权威。
——
姬家大院百米之外的高楼之上,一道纱帘随风而动。
纱帘背后,年仅七岁的姬妩远远看着被屠戮的姬家,眼中悲怒交加,身体却动弹不得。
因为身后的人说,“想活下去,就别回头。”
姬妩没有回头。
七岁,在世家大族中,已经不是天真的年纪,其中优秀的,甚至已经小有声名在外。
所以姬妩不会叛逆心起,偏要回头。
活着,才有复仇的可能。
如今她人生的第一准则,是活着。
至于身后这人,能提前知道姬家的事,还能提前将她带到这里,还能让自己旁观这一场屠杀,身份不用想就知道,很尊贵。
但她不好奇。
见姬妩似乎很乖顺,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身后的人似乎很满意,“很好,不枉我费了一些心思将你救下。你可以回头了。”
姬妩仍然没有回头,因为远处的屠杀还没有结束。
她要认认真真地看,牢牢地记在眼中,刻进心里,烙印到灵魂最深处。
今天发生的一切,将是她往后余生活着的全部意义。
身后之人见姬妩并没有应声回头,心道,这就不乖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
姬家是个大家族。
大家族意味着人多,人多意味着这场屠杀历时很久很久:
久到旧的鲜血刚刚半凝固,新的血液又覆上来,周而复始;
久到血色侵染大地,一开始是血液顺着石板缝渗下去,后来变成满溢出来;
久到奔走的呼号声哭喊声渐渐消失,凝固的悲伤与血腥气被风送到姬妩的鼻尖来。
天子一怒,伏尸无数。
姬妩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后来她登临绝顶,站在万万人之上时,姬妩才知道,从这天起,自己便一直被困在这座阁楼,从未离开。
屠杀,结束了。
姬妩缓缓回头,看向身后。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身量不高,或者年纪不大。
男子不出声,只是任由她看着。
“看够了?”
“怎么会,只是结束了。”
“你倒是重情重义,不过,你怎么没哭呢?”
“父母未曾教我。”
“很好,既然今天没有哭,那么以后就再不要哭了。”
“阁下可否让我知晓恩人姓名,阁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惜我年少,只能日后来报。”
姬妩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即便她知道,这人不会给自己一个答案。
“你只需记得,我,是你的恩人。”
而后,姬妩便晕倒了。
心情极度悲恸之下,精神紧绷,她的身体终于是顶不住了。
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窜出,摸了摸姬妩的脉。
“主子,只是昏睡,睡一觉醒来便无事了。”
“将她送到潜渊吧。”
“是,主子。”
“给她准备一套男童装束。”
“属下领命。”
————
姬妩被身下崎岖的“床”硌得腰酸背痛,于是醒来,便是在一个狭小帐篷中,自己睡在一块破布上。
检查了一下身上衣物,完好无损。
心下松了一口气,又是自嘲一笑,她如今,除了小命,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呢,便是真的怎么样了,难不成她还能羞愤去死不成,她如今惜命得很。
何况,她才七岁。
头下枕着的,是一套衣物,男装,棉衣,带补丁,但是还算干净。
姬妩思量片刻,将身上的衣服换下,穿上棉衣,想了想,又将头发束起,捆了个包包头。
姬妩的身体还未发育,这般扮相之下,当真是好俊俏一个小娃。
身上的补丁麻衣非但没有将她的气质掩盖,反而衬得她多了几分坚毅。
而后——靓仔出街。
出了帐篷,姬妩看到了方圆数十米,密密麻麻都是一模一样的帐篷。
这里是?
姬妩还没来得及去打探观察,就有一个黑衣人找过来了。
姬妩庆幸自己在帐篷里就换了衣服,否则以自己之前的衣服,在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
“小子,来了咱们这里,就什么也别想别问别好奇,都是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
从前的事,最好全部忘掉,一会儿就去前面那里排队,领名字和身份牌。
最后,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欢迎来到暗渊!”
这么简单?
姬妩按照黑衣人的说法,去排队了。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无父无母无亲的孤儿。
少部分不是孤儿的,大概也会说自己是孤儿。
如姬妩。
“下一个。”
轮到姬妩了。
“识字吗?”
“只识得几个字”
负责记名的人穿的是青衣。
青衣男子看了姬妩一眼,给了她两个本子,一枚石子。
“选吧,左边选姓,右边选名,实在选不出就掷石子。”
姬妩茫然地从左边看到右边,又很新奇地来回翻了几页。
好新奇的起名方式。
“速度点,选个名字而已,反正以后你们的名字也不会经常用的。”
姬妩在名的那本里选了个“无”字,姓的这边,翻到带姬字的那页,拿起石子,随手抛掷。
石子滚了滚,落在了姬和姜这两个字之间。
更偏向姜字。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青衣男子随便扫了一眼,而后在一块木牌上唰唰写下:
姬无。
姬妩看到的是偏向姜字,青衣男子看到的是石子盖住了姜字,指向了姬字。
大约是命运使然罢。
只是,那个将自己送到这里来的面具男子或许会对自己的名字不甚满意。
毕竟,以姬妩的观察,这里大概是什么培养杀手暗卫或者死士这类人的地方。
自己这个名字,与本名太相似了。
万幸的是,她的本名如今这世上应该也没几个人知道了。
“好了,今后,‘姬无’就是你的名字,至于从前的,忘了吧。”
“是。”
“自己的年岁知道吗?”
“不久前才过了七岁生辰。”
“好,以后你的生辰就是今天。”
“好。”
“会武吗?”
“不会。”
这个姬妩真不会。
不会,不会正常,来这里的孩子,学识很高的很少,但能识几个字的人还真不少。
但是会武,哪怕只是会几手拳脚的,那是基本没有。
都得从头培养呐。
青衣男子笑眯眯得看着这些孩子们,不会好啊,都是好孩子,好料子啊。
“好了,拿着这木牌,去旁边文测处排队,测一下识字水平。”
姬妩,今后就是姬无。
姬无走向旁边的文测处,这里的队伍不长。
很快便轮到了姬无。
文测处的负责人穿的是白衣。
“三百千可学过?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学过其中一本也要说。”
“没有。”
白衣拿出两个本子并一截炭笔,递给姬无。
“拿着本子,先在上面这个本子上将会写的字写下来,然后再将下面这个本子里认识的字圈起来。”
“是。”
姬无对这个组织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种选拔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姬无是熟读了四书五经的,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在这种地方,可以是学得很快的天才,但不能是家学渊源。
最好是,让这里的人认为自己的所知所学,完全是在这里培养起来的。
否则会很麻烦。
而且,她在姬家小辈中,本来就是天才。
三百千那是她两岁半时的启蒙读物了。
只是年岁尚小,又是女孩,父母和祖父母便也不曾在外宣扬。
现在想来,亲人们或许又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自己年少有才名,那么面具男也没那么容易救自己出来。
金甲卫一定会四处搜寻的。
随便在第一个本子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且笔画简单的大字,又在第二个本子中将自己写的这几个字找出,圈了起来。
而后对着木牌将自己的新名字写在了本子的封面上,一笔一划地,但是看着就很笨拙。
姬无将画好的本子交了上去。
白衣看到姬无交还的本子封面上写着的名字,挑了挑眉。
但也没说什么。
“好了,结束了,你可以去找之前在帐篷口遇到的那人,然后跟他走就行。
可以去旁边的测身处排队,还需要测骨龄。”
“收好你的身份牌,这东西是你们以后身份来源的唯一凭证。
现在的你或许还不明白,但是以后你们就会懂得的。
没有来处没有去处的人,能有这个身份牌,是多么幸运的事。
这世上没有来处没有去处的人很多,但是能有这个身份牌的,又有几个。”
一旁的青衣撞了一下白衣,“说这么多作甚,赶紧地,继续吧。”
白衣不再赘言,继续接下来的流程。
——
还是那个楼阁之上。
面具男子独自坐在窗边的几案一侧,看着远处破败的宅院。
“主子,潜渊的消息。”
面具男子回神,接过小小的信筒,“去吧。”
打开信筒中的纸条,面具男子似乎是笑了一下。
“姬无?挺好的。”
与姬无预料中不同,面具男子表示对这名字很满意。
姬无跟着黑衣人进去潜渊,才明白当初那些人说,名字其实也不重要的意思。
这里果然是某个私人势力培养暗卫的地方。
姬无在这里被编了序号。
丁·五二。
丁是队伍编码,五二是她的个人编码。
一个月后,将按照文武杂三项测验的成绩重新编码。
此后每半年测试一次,优秀者晋升,差劲的淘汰。
晋升的去了甲乙丙队和卫营,淘汰的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姬无在这里的路,还很长很长。
十年那么长。
——
十年后。
潜渊之下。
卫营。
姬无已然是卫营中的第一人。
她如今的代号是:卫一。
十年间,姬无与当初那面具男子再无联系。
姬无在潜渊十年,三年从丁队跳到甲队,又三年从甲队进入卫营,而后在卫营学习训练三年,第十年在卫营稳居第一。
根据潜渊之下的规则,只有在卫营保持第一名满一年的人,才可以从卫营出师,离开潜渊,往后余生,只需每年完成至多三项任务,任务之外便是自由身。
而其余潜渊之下的人,从进入乙队后就可以接取任务,离开潜渊。
只是从第一次接取任务开始,便有了另一个身份。
这个身份不在内部传播,姬无也无从知晓,只是从接取任务后回来的人身上掩不住的血腥气看,她推测大概是哪个家族的暗卫或者杀手。
能在暗中成立这样一个组织的人,究竟是什么地位,又有在谋划什么。
将她送到这里来的那面具男子又是什么人。
这些姬无都不想深思。
她只是拼命汲取知识,学习技能。
无论背后之人要做什么,学到的东西,总是属于她自己的。
那些接取了任务的人,虽然能早早自由出入潜渊,但有了这个自由,也失去了真正的自由。
因为只有从卫营出师的人,才可以获得相对的自由身。
甚至,若有不愿意做的任务,还可以拒绝,只是,根据卫营的记载,从未有人拒绝任务。
当然,潜渊不是做善事的地方,不会允许人一直不接任务。
进入甲队之后,要想不做任务,必须保证考核保持在总成绩的前十名或者文武杂其中一项的第一名。
姬无在进入乙队后便知道了这些规则,她没有犹豫,坚定选择走到最后,立志从卫营出师。
拼那半个自由身。
十年间,姬无一直在这潜渊之下接受文武杂三项的训练,如今也算文成武就,杂学多通。
第十年,姬无的文测在卫营之中名列榜首,且遥遥领先于第二名。
在她的文才衬托之下,连她的武测第二的成绩都显得平平无奇,第三的杂学更是不被人注意。
从卫营出师会有出师任务,不可拒绝。
姬无在条件符合后便向卫营申请了出师,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阻拦。
卫营的文测考核官拍拍姬无的肩头,“卫一,你很好,上一个出师的卫一已经是十七年前了,你是卫营成立以来的第三个出师者,我很欣慰。”
姬无看着今天格外热情的考核官,心中万千念头划过,他们这些考核官,平时冷漠得很,授课之外,从不愿与她们这些没有名字的代号人过多交谈。
今天怎么突然转性。
考核官见姬无丝毫不为所动,于是放弃了套近乎,“好了,卫营的规矩,出师了就不能再回来了,今后山高水远,任君徜徉。”
“你的出师任务是,明年殿试进士及第。”
明年殿试?还要进士及第?
殿试是可以直接参加的吗,据她所知,至少要先考过乡试会试吧。
姬无心中有千般疑问,但考核官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
他拂袖转身,示意姬无自行离去。
潜渊之下,只有服从二字。
只有潜渊之上,才可稍谈自由。
于是,十年之后,姬无第一次走出潜渊。
回到潜渊之上,也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