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了。”
闻辜接过,打量了一下这位名叫辛羿的副将,近了才发现,其实是小麦的肤色,方才离得远才显得黑,头发微卷,鼻梁高挺,瞳色偏浅,乍眼瞧着感觉有异族血脉。
见闻辜这副作态,辛羿心碎捂胸:“十三殿下!你这就把我忘了吗!”
他又凑近闻辜指了指自己的脸,不可置信道:“我自认为还是有点英俊在身上的,您一点不记得了?!”
柏叶冷着脸把他拉开,三言两语解释了个中原由。
辛羿碎掉的心顿时复原,手里撩着发梢俏皮地对闻辜眨了眨眼:“我就知道,殿下忘记我肯定是有原因的。”
柏叶又把他扯远了一点,面无表情道:“没其他事你就走,不要再叨扰殿下。”
辛羿连忙说有有有,挣开柏叶:“怀鸣殿下给十三殿下带了礼物,就在皇子府中。”
闻辜跳下车辕,随辛羿步行入府。
高门寂寥,灯火稀疏。
府中主人常年征战在外,又未娶妻妾,偌大宅邸,只有一年迈的管事与几个老仆打理,人气竟比新落成的六帝姬府更为清冷。
闻辜跟着辛羿穿过宽阔的前庭,来到主院东侧的演武场,地面与周遭石柱上,还遗留有刀剑划刻过的痕迹。
场内兵器悉数被收起,只于几个兵器架子在,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一辆披着黑色罩布的板车,还有几个堆叠在一起的麻袋。
辛羿边打开麻袋边道:“殿下,这些是怀鸣殿下与北崇那帮杂军交战时收缴的战利品,是他精心挑选了许久让我千里迢迢背回来给你的。”
眼看他献宝似的拿出了红绿拼布襄金花的披风、狼王头骨制成的酒器、战马踏阵的木雕、以及闻怀鸣射落北崇大将呼落罗的箭羽,上面还未拭净的可疑的血迹......
每拿出一件,闻辜的面色就迷茫一分。
熟悉闻怀鸣风格的老管事汗颜了,心道就是这样殿下才很难赢得六帝姬欢心!
辛羿终于也觉出闻辜神色不对,惶然道:“十三殿下,这些您全都看不上吗?”
闻辜更茫然了:我该看上吗?
老管事挺身而出,把闻怀鸣精心挑选的‘宝贝’往麻袋里踢了踢,掀起板车上陇着黑布的事物,这东西他提前看过,准出不了差错。
他和闻辜介绍道:“其实刚刚那些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添头,这只玉雪可爱、冰雪聪明的小雪狐才是怀鸣殿下真正要送给殿下的礼物!”
被怀鸣殿下委以重任挑选礼物的辛羿急于补救,无不赞同:“这个小东西很难得的,只在人迹罕至的冰原出没,而且生性胆小不露踪迹,怀鸣殿下废了很大劲才得了这么一只!”
两人殷切地等待闻辜露出欣喜的表情。
闻辜却抬手指了指笼子,疑惑道:“雪狐呢?”
辛羿与管事顺闻辜所指方向往下看,锁链被咬断一个缺口,笼内空空如也。
“......”
“!!!”
雪狐呢!?
管事发动起府内为数不多的人开始兵荒马乱地在府中搜寻逃跑的小雪狐,辛羿拽着柏叶哀求:“好柏叶,你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帮我找找吧!”
柏叶只好请示闻辜,闻辜慷慨地把身边人都借了出去,而后独自在府中漫步晃荡。
沿着庭院的青石长阶踱步,尽头是一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长明的烛灯映照出它在风中摇曳的身姿,吹落一朵,被闻辜托手接住。
海棠初落,花色未衰,在昏黄光下若生明霞,别有风致。
一滴水珠蓦然落在花上,溅开涟漪。
当哽咽似要从喉中涌出时,闻辜才恍然觉出满脸湿意,泪痕遍生。
这是闻姝念的眼泪。
闻辜抬望花树,拭去泪水,猜想或是此情此景激起了体内属于原主的残念。
余光倏地闪过一道白色残影,带起门扉被打开的‘吱呀’声。
闻辜漫不经心向它逃窜的方向走去,只见院中一处库房的门闩松动,可疑地留了条缝隙。
闻辜推门而入,满室刀枪剑戟、弓弩箭羽琳琅满目。
她没想到闻怀鸣收藏的兵器数目品类如此之多,长枪、斧钺、飞钩、环刃等等无不尽有,其中有一柄横刀,与她前世所用制式相似,刀身长且直,鞘与柄皆以鲛皮裹覆,通体漆黑,有紫色暗纹流浮于上,另有一道纹饰繁复的银饰在鞘首处,中心隐约是轮月牙的形状。
她好似浑不在意屋中另一道躲藏在暗处的目光,开始上手摩挲把玩这些兵器。
闻辜向来有耐心,而“它”就未必了。小兽见闻辜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它的存在,勇气顿起,伏在墙面的盾牌身后,伺机偷袭。
终于,它觉得时机成熟,张开爪牙一跃而起扑向闻辜。
横刀出鞘的铮声伴随银光倾泻,小兽头顶噌地一凉,在与刀锋差之毫厘的距离前停下,聚起的胆气瞬间消散无踪。
闻辜没有吭声,只淡淡审视它。
强烈的求生欲驱使小兽强忍惧意,舔舔爪子,乖顺地将脖颈露出,发出嘤嘤嘤讨好卖萌地声音,仿佛之前摆出攻击的姿态都是误会一场罢了。
只是它面前缺少一面镜子,否则它大概也会知晓,自己脑门被削秃了还故作娇憨的模样实在滑稽至极。
它该庆幸它进攻之时,双耳正收紧往后耷拉,否则这就不是滑稽的一幕,而是血腥的一幕。
适时,听到房外寻她的呼声,闻辜把刀收回鞘中,提着小兽的后颈往外走。
“十三殿下!找到了!”远远见着闻辜从库房而出的身影,辛羿抓着雪灵狐,立即大步流星地往前去。
只是片刻后,与抓着小兽的闻辜面面相觑。
两人手上的雪灵狐,如果忽略掉头顶那撮毛,大小、品相实在是别无二致的。
他回头不确定地问管事:“我带回的雪灵狐只有一只罢?”
管事惶然:“只......只有一只罢?”
闻辜不管他们如何纠结,把手上小兽塞到辛羿手中后,朝柏叶招招手。
柏叶蹑步上前,她问:“你是不是和闻怀鸣很熟?”
柏叶:“臣下曾在怀鸣殿下府中任正侍。”
闻辜:“我们关系怎么样?”
柏叶思忖一会,才答道:“殿下一贯清冷,不喜与人深交,怀鸣殿下常欲与您亲近,终不得道。”
闻辜:懂了,亲哥想和妹妹搞好关系,但是一直搞砸。
她装作满不在乎地样子:“如此说来,他对我还算宠爱?”
柏叶肯定地点头:“十分。”
闻辜听完眼睛一亮,回身蹭蹭几步再入兵器室,带着那柄横刀出来了,她对辛羿道:“劳你告诉我阿兄,这个我要了。”
辛羿眯眼分辨了片刻:“断月?十三殿下好眼光!”
其余人自然无异议,至于那两只雪灵狐,则交由闻辜一并带回府中了。
回府后,闻辜打开闻怀鸣的写的信,只寥寥数语,字迹朗润。
——阿念,北崇君王病危,恐战事有变,待父皇圣旨,兄不日将归。
两国边境局势,是高坐庙堂、执掌无上权力的权贵们需要考虑的,而对卢令来说,这些都还太远了,他攀附权贵乞求来这官至四品的乌纱帽,比北崇老君王那条摇摇欲坠的命来得重要千百倍。
是以他正了正衣冠,把腰压得更低了,谄笑着对王氏那位王俨公子,解释他今日迫于无奈放人之事。
“我等谨遵公子令,只是行刑之时,被六帝姬所拦,帝姬心慈,不欲见血当场,又言王氏大族素来善名远扬,颇受民间爱重,定然能明她心中所愿。”
“帝姬听得公子既宽愚民,又授之礼义,实乃古之名士,今之君子,特命我携言,愿与公子相交。”
王俨掷了酒杯,揽紧了怀中柔弱无骨的婢妾,初闻此事的蕴恼在听卢令的说辞后褪去:“六帝姬当真如此说?”
卢令拱手下拜:“无敢欺瞒公子。”
王俨笑了:“六帝姬虽平庸,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只不过没高兴一会,想起泽兽丢失之事,又生出不虞:“这泽兽务必在我王氏族祀前找到,你安排一千禁卫兵,协助此事。”
卢令面上涌现急色,试探着推拒此事:“如今巡城司为首的乃是公孙炜,他唯大帝姬马首是瞻,我如此征调兵士,恐为他所疑。”
王俨身旁的姬妾剥了葡萄喂入他口中,美人娇怜在侧,他更无心其他,随手挥退了卢令,不耐烦道:“自己想办法,不然要你何用?”
卢令只得退出,未曾想珠帘外站着一人,不知听了多久,他抬眼一看,瞳孔紧缩,顷刻拜倒:“叩见公子。”
他的语气比对王俨时更恭敬万分,只因这位公子不是旁人,正是王氏主家此代唯一的嫡长——王舜。
王舜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还是他的仆从挥手让他离去,卢令才起身而行。
室内未点一灯,只在室中错落有致地放着夜明珠,便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金枝玉树也随意充作摆件,只是狂饮过后,杯盘狼藉,靡靡之色,更难入眼。
浓重的酒味连满室熏香都盖不住,反而混杂出另一重令人不适的异味,王舜揄袂掩鼻,目色极冷地看着座上衣衫不整的两人。
王舜身边侍从扬声提醒:“俨公子,舜君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