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俨起初以为自己听岔了,随意分出一瞟望向下方,却见王舜已经立于帘前。
他什么怜惜美人的心都被兜头一盆凉水浇熄了,几近惊慌地甩开婢妾,任她受力在地上重重摔下,尔后匆匆前往内室更衣。
待他仪容妥当,才恭敬行了礼,迎他进了另一间厅室。
王舜面上并无不悦,反倒轻笑:“俨弟如今奢靡,兄亦不及。”
旁人不知,可王俨作为与王舜一同长大的族弟最是清楚,这副表情才是王舜沉怒的象征。
于是顾不得什么威仪不威仪,他速即稽首向王舜请罪:“弟酒后失德,冲撞了兄长,望兄长恕罪!”
王舜见他伏倒的姿态利落,还如以前一般乖巧听话,倒先不提要事,只足履向前踩过他的尾指。
王俨吃痛抬头,不敢言语,王舜则视若无睹道:“酒后失德事小,若是酒后坏事......”
他又笑了,眼里漫出毒蛇般的阴冷:“王氏尚有许多子弟,可取你而代之。”
冷汗瞬间浸湿王俨后背,他嗫嚅称是。
见下人将新砌的茶端上来,王俨眼疾手快地接过,忍着滚烫的热意奉与王舜:“兄长,此为晋昀新贡的悬山雾岚,弟已差人恭送入兄长府中,只是兄长诸事繁忙,应还未得闲暇品茗。”
王舜接过他奉的热茶,浅尝辄止。
观他态度松动,王俨乘隙打探他此来何为:“兄长驾临,有何事吩咐?”
悬山云雾蒸腾而上,茶香涤荡,王舜却放下了茶盏:“适才听你所言,似与六帝姬有交集,还颇为欣赏?”
王俨立马否认:“兄长说笑,弟尚且未见过六帝姬,何谈交集。”
“兄长提点你一句。”王舜指尖敲了下杯盏,眸中真切绽放出笑意:“良辰需紧手在握,与佳人相识相会亦如是。”
这不像王舜说的话,是以王俨疑惑望向他。
秋薄凉的风卷过珠帘,只听他继续道。
“毕竟佳人未必有命熬过今岁寒冬呐。”
翌日清晨,六帝姬府。
敛秋带帝姬府中侍女进入闻辜居住的与瑶苑,被满院狼藉惊得失声,忧心闻辜状况,又连忙小跑进房中。
闻辜早已起身,一见敛秋就抬手止住她奔来的脚步,轻咳一声将昨晚想的托词背出:“敛秋,我昨日梦中得大罗真仙点悟,忽觉武艺精进非常,昨日试刀,竟觉行云流水,势如破竹,故而一时未控制住,伤了院中些许。”
敛秋眼角抽搐:“些许?”
闻辜小心打量她两眼,心想不过打坏几棵树罢了,不至于生气吧?
敛秋将房门大开,指向外:“殿下且看。”
满院如狂风过境,花草悉数被践踏倒,院中树木折枝无数,花瓶盆栽被撞得稀碎,泥土活着池水搅得满地泥泞。
闻辜默了,直言辩解:“不是我干的。”
她身体力行证明,揪出躲在某草丛里的两只雪灵狐,将他们的脚印与院中痕迹对比,把真凶交与敛秋:“是它们干的。”
敛秋无奈扶额:“殿下,昨日你不该把我们全部遣出与瑶苑的。”
闻辜目移,她也没想到闻怀鸣送的两个东西这么能拆家。
当然,她绝对不会说其实自己被这些动静闹得起来看过一眼,但不敢面对现实,当作是幻觉没有阻止继续睡了。
她补救道:“我稍后揍它们一顿,以后就老实了。”
敛秋不置可否:“此事容后再议,殿下先梳洗罢,您不是说今日要去明书斋?”
她唤来房外侍女,替闻辜盥洗。
闻辜想着既要隐瞒自己与明书斋的联系,便不能大摇大摆前去,遂问:“我如何去?”
梳洗完毕,敛秋挥退其余侍女,取出为闻辜准备的玄色行衣,与寻常所着宽袖曳地的裙装不同,双袖收紧,下摆分两片,暗金色竹叶分饰其中,更为低调也更为爽利。
敛秋道:“殿下惯常是乔装一番,再行前往。”
闻辜换好,思量片刻,又取出断月佩在腰间。敛秋引她进到书房,揭下墙上画卷,拨动机关,一间密室的门被打开,里面竟又是一间书房。
“殿下文秘尽藏于此。”说罢,敛秋又拨动桌面那尊麒麟镇纸的机关,书架向两侧打开,显露出密道。
敛秋将斗笠戴在闻辜头上,将一枚红玉令牌放到闻辜手中,示意她自行前往:“奴婢留在府中主事遮掩,明书斋自有接应,殿下不必顾虑。”
闻辜点头,顺着暗道行走,身影逐渐隐没。
敛秋关闭通道,出了与瑶苑,令侍卫驻守苑前,吩咐下人:“今日殿下闭门进学,无令不得打扰。”
众人称诺,府中恢复祥和。
暗道比想象中要长,闻辜感觉走了有两条街这么远,才看见尽头的石门,石门近处有一凹陷处,与令牌形状相同。
她把红玉令牌放置于内,石门缓缓打开。
有一书生装扮的青年在门外等候,闻辜环顾四周,发觉密道只通向一处普通宅邸内,未见明书斋的影子,可能只是充当中转站的存在。
见她出来,书生垂手行礼:“采风官尹洵见过殿下。”
“采风官?”闻辜疑惑,这是个什么官职?
六帝姬失忆之事并未对外隐瞒,尹洵自是知晓,遂为闻辜解答:“采风官并非官职,乃是入世采民间风俗纪事之人的统称,明书斋以此为名,专设此职。”
闻辜颔首:“我失症极重,人事皆遗忘颇多,随后有劳你为我多做阐明。”
尹洵微笑摆手:“何敢言劳,分内之事罢了。”
接着带闻辜到马车前,扶她入座。
闻辜衬度几眼这驾车之人,一身麻色短褐,体态并不壮实但藏劲于内,露出的半截手臂被白布缠绕,与帝姬府聘用的普通车夫气势全然不同。
估摸着这人可能同时兼任护卫,闻辜伸出根食指戳了戳他的臂膀,果然坚硬如铁,尔后满意钻入车内,只徒留车夫凌乱风中。
尹洵也入内端坐了:“不知殿下可还记得禾君?她已在书斋候殿下多日了。”
君是敬称,尹洵口中的禾君姓禾名媿,是协助闻姝念建立明书斋的主事,这些都是敛秋和她提及过的。
是以闻辜没说不认识,轻点了头,随手抽出木架内夹层放置的书册开始翻看。
尹洵见状,从怀中取出两份折叠的纸张,展开后占满凭几,其中一张顶部上书最显眼的三个大字——观世集。
另一篇的排版风格则低调沉稳许多,只在角落位置点了‘阙论’,以明身份。
他侧手做请道:“殿下不若先观今日新出的观世集与阙论。”
闻辜快速浏览,内心称奇:祁琏居然连新闻报刊都有。
仅仅粗略一观,也可感知《观世集》与《阙论》面向受众迥然不同。
观世集的风格活跃灵动,除却刊登官府告示,通报各地突发灾情、特别案件以及评议鉴赏近来出彩的诗词文章与策论外,还爆料了一些很吸引人眼球的八卦。
诸如北崇摄政王赫连准与其侄北崇太子不可言说之二三事、南疆惊现绝世剑谱江湖英雄豪杰赶赴相争、临江郡十年悬案被解真凶竟然是他......
这篇讲北崇皇室风流韵事的,实际说的是他们的政治斗争的分析,闻辜视线下滑,署名正是尹洵。
她挑眉看向一副老实人长相的尹洵,目光中的揶揄让他忍不住脚趾扣地,于是尹洵忍不住出声辩解:“殿下有所不知,自昭德帝大兴社学以来,百姓良多受益,哪怕是杀猪的卖菜的,都识得几个字。”
“但大多也就是识得几个字的水平,这观世集一旬一报,售价十文,购者多是平民,绝非我哗众取宠、不通文采,乃......乃世情所迫!”
闻辜表示理解:咱们老百姓就爱看些刺激的。
尹洵还梗着脖子喘粗气,满脸通红,闻辜怕他憋坏,赶紧表态:“我无此意,北崇此篇经你过笔后,深入浅出又精彩纷呈,实是令人拍案叫绝,何人敢疑你才学?”
闻辜吹捧人完全是一个套路,但是尹洵显然脸皮不如祁琏皇闻宇也不如白术堂的掌事林景,完全承受不住这通鼓吹,脸红得要滴血,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放任不管,拿起阙论继续读,尔后深感原主闻姝念手腕能力惊人,阙论中多数载录官员升迁调动、对朝廷推行政令的分析,以及祁琏各郡的执政情况,还记载祁琏各个邻国的外交状况、大体国势等。
朝中虽有邸报,却无其言尽。
获取这些情报,不知朝中要埋多少暗线,闻姝念能堂而皇之刊印出售,也属惊人。
隔壁尹洵终于恢复如常,他适时为闻辜解说:“阙论按月而出,一报五十两,非富贵无可取,官宦世家大都持有。”
然而来不及为这价格骇然,辘轳已悠悠停缓。
甫一掀开车帘,纸墨的香气扑面而来,陆陆续续有和尹洵相似打扮的人走进明书斋大门,或独身前来,或邀友结伴,开口即是夫子言、之乎者也。
尹洵道:“明书斋毗邻颂风书院,多有学子来此翻书。”
闻辜从正门而入,跟随尹洵登上顶楼,雅间布局雅致,栽有数盆莲瓣兰,幽香沁人。
雅间内女子发挽十字髻,斜插一支翠蓝追蝶簪,黛紫色锦裙将她窈窕秀色压得沉稳几分,正是等候已久的禾媿。
她朱唇轻启:“阿念,许久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