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辜生出些慎重,禾媿不称她殿下,而是唤着更亲昵的闺名,俨然比任老更与闻姝念亲近,且尊卑并未尤为分明。
她琢磨不出她们之间的关系,迟疑道:“禾君,别来无恙。”
禾媿低笑了声,明眸上下扫视闻辜一番,玩味道:“禾君?阿念从前并不这样唤我,当真是别来无恙吗?”
闻辜尴尬:“我确实有恙,撞到脑子失忆了,请禾君莫打趣我。”
禾媿对尹洵使了眼色,他很快会意,托事先行告辞,退出雅间。
待尹洵离开,禾媿才取出密函交与闻辜:“北境来讯,北崇的老君王赫连勒于病危,恐不日归西,老君王其弟赫连准与其子赫连千诚相争,届时边境交战局势恐有大变。”
闻辜接过密函,禾媿继续道:“连年攻伐,祁琏已显疲态,赫连准残暴嗜杀,如他上位,战事必定不休,而赫连千诚多有贤名,其母是祁琏宗室郡主,态度多偏向止戈停战。”
闻辜回道:“阿兄来信中亦有提及,他说等父皇下旨,便可回朝。”
禾媿舒展眉头:“怀鸣既归,身怀军功,便不再似此前势单力薄,可为阿念朝中又一助力。”
她心有疑惑,遂直接明言:“我观阙论内容,还以为我们与朝中颇多后手。”
禾媿听罢笑意淡了,语气稍显凝重:“阿念这一忘,究竟是忘了多少?”
闻辜也无奈,她确实没有多少关于闻姝念的记忆,从前计划、安排布置一概不知,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禾媿只好先引闻辜入座,取出筹签,推至她面前:“阙论由来,取之两道,一是由我等扶持的寒门诸生归整朝中讯息,二是以此之密易彼之密,由我等在其中斡旋斟酌,前者不过有心皆知之事,较为易得,后者则需重金相取了。”
每枚筹签上都分别书有官职名姓,御史大夫云缙、太仆寺卿齐信、右相王尧、户部尚书公孙幕......闻辜大略估算,足有百签之多。
“持阙论者,方入此筹。”禾媿随意抽出一签:“入此筹者,方可于明书斋获其所问。”
闻辜这才知,阙论,只是在明书斋换取情报的入场券罢了。
可这阙论不过几页纸便高达五十两,且按月更替......须知五品官员的年俸也不过堪堪百两,而在筹中的连七品官员都不在少数。
他们的余财何来,不必深想也知。
闻辜问:“那岂不是各家辛秘俱在明书斋手中?世家权臣们如何容忍?”
禾媿眼中浮出轻蔑:“我们所知,不正是他们亲自交与明书斋手中的吗?”
她指尖弹拨一下筹片:“况且真正事关家族的秘闻,他们并不会真正在明书斋交易,不过换些他们自以为无关紧要的消息,便轻易可获重利,如何不愿?”
“消息这东西,自然是有些人眼中一文不值,有些人眼中却价值百金,明书斋只是提供一个可供交易的场所,且有我们充当中人,他们便不必担心谁能轻易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身上。”
闻辜思索:“若有人将明书斋作为攻讦政敌的工具,拿出来交易的是编造的情报呢?”
禾媿:“明书斋自会核查,若是故意为之,下场自然是谢绝入筹,何况我们知之甚多,阻一阻他等平步青云的官路不是难事,再说,筹中世家权臣,正是我等最好的依仗。”
她将签筹翻面,其上赫然写着天下权柄。
“于下位者眼中,明书斋背靠权倾朝野的世家,实力莫测,而于自视甚高的世家眼中,明书斋是他们手下刀俎还是砧上鱼肉,皆在他们一念之间,自不必忌惮。”
明书斋正是在各方势力私欲熏心下得以堂而皇之存在的产物,他们以为自己是棋局的执掌者,却反倒成为禾媿手中的刀。
闻辜盯着禾媿的唇片刻,忽然惊觉她就是这般舌灿莲花周旋于世家之间,令他们深信明书斋是他们的掌中之物。
她直视禾媿道:“禾君,我也是你手中刀俎吗?”
闻辜又听禾媿低笑一声,双手旋即被她紧紧握住。
闻辜感觉禾媿眼中莫名燃起亮光,无比真挚,无比灼目,她道:“你我血脉相连,殿下不该犹疑,我与明书斋皆你之刀俎。”
“只要殿下勿忘,魏氏上下满门惨案!”
闻辜脑中刹时涌现了破碎的画面——冲天火光,不绝于耳的杀声,身着绫罗的宫妃捧腹绝望的惨叫,还有半张脸被灼烧成可怖面目的......禾媿。
其实那并不是禾媿的脸,但她直觉是她。
闻辜思绪还在理顺脑内轰然倾泻而出的部分记忆,口中却不自觉对着禾媿喊出了一声“阿姐。”
禾媿是闻姝念母妃长兄之女魏挽笙,也是魏氏案唯一的逃脱的幸存者。
这声阿姐说出后,闻辜感觉方才还紧握着她的手倏地一松,再望去时,禾媿神色已恢复如常:“阿念,水下设伏蓄意杀你之人,你可有头绪?”
闻辜摇头:“你知我在宫中一向谨慎,并不曾与人生怨。”
那么,就只可能是闻姝念挡了谁的道。闻辜垂眸思量,她摆在明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招牌,无非是这皇储的身份。
禾媿眸色微沉:“此次未能得逞,幕后之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怕的就是他善罢甘休。”既然从前低调行事也会招致杀机,那她选择躬身入局。
厘清思绪后,闻辜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造声势,逐王座。”
禾媿脸上浮上欣喜,又很快转不安,让闻姝念争夺皇位,实是她早有期盼的事情,毕竟再没有一切复仇与平反,比在至尊之位来得更轻易、更猛烈。
可她从未在她的族妹,这位她自小看顾长大的帝姬殿下身上感受到任何野心,哪怕她切实在为魏妃之死向皇后实施报复,在暗中调查魏氏灭门的真相,她的目光也从未投向无人不向往的天下御座。
禾媿凝目直视闻辜,她无法理解为何闻辜这般坦然昭示自己夺嫡的决心,眼中还能一如既往地清明凛冽。
她开口欲探寻,挂于室内的摇铃却倏地响动,禾媿只得先移步门前问道:“何事?”
闻辜向来耳力过人,身形不动,侧耳去听她们对话的内容。
“禾君,那位名唤袁册的公子又来访了,他此次携了大理寺丞李铭的荐令,按明书斋惯例,无需满半年之期便可入筹。”
“那便带他来这里吧。”
“禾君要亲自应答?他既无功名,又无出身,何须劳动您?”
“一炷香后,带他来。”
“.......是,禾君。”
禾媿回身拨动藏在飞燕踏雪图下的机关,微微响动传出,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被挪开,屏风后出现出现一间偏室。
闻辜进入偏室,道:“阿姐,明书斋做机关业务应当也不错。”
禾媿略一抬眼:“阿念怎知我们没做?你稍后在此旁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碰上了便叫你看看明书斋的交易流程吧。”
闻辜点头,门重新合上后便满室漆黑,唯有一处圆点透了几丝亮光,闻辜凑上前看,发现这原来是一处类似猫眼的地方,只是西洋镜打磨的工艺不够精湛,所以只能模模糊糊能见着室外情形。
须臾视线内走入一男子的身影,莫约有七尺高,衣色流亮,腰环金饰,只是步态有些局促犹疑,但也算得上仪表堂堂。
袁册暗自打量此间雅室的内饰,蜀绣仙鹤驾云间隔开前厅与书案,玉钩云纹宫灯悬在四角,柔光辉映,处处低调,却暗藏华贵。
停顿不过片刻,他对座上的女子拱手一礼。
禾媿颔首,示意他入座,挂起笑问道:“袁公子可知晓明书斋‘问惑’的规矩?”
袁册从袖中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李大人已同在下说过,还请告知此次秋闱的考官是朝中哪些大人?”
禾媿并未接过,玩味地打量了他两眼:“袁公子既是此次入考的考生,那百两......可远远不够。”
不料袁册面上未露尬色,而是从容地从袖中再取出三张面额千两的银票:“银子我有的是,请掌事说个数吧。”
禾媿倒真讶异了:“袁公子入京一月有余,倒未曾听闻出身巨富之家。”
明书斋自号通晓万事,倒也不至于到清楚每个人的底细这种地步,不过袁册听禾媿道出他入京时间时,心下仍是巨颤了一瞬。
他抿唇半晌,问:“如若有人向明书斋问我所来为何,你等是否也照说无误?”
“非也。”禾媿道:“明书斋方圆之内,无可奉告。”
言下之意,谁来明书斋解了什么惑,或是卖了什么消息给明书斋,只要是所有有关明书斋的事情,都无人可问,无人敢答。
说罢,她笑意吟吟地从袁册手中抽走那三千两:“此次秋试策论出题者乃是翰林学士赵恕,同考官礼部侍郎窦运,主考官乃是前帝师孟潜,余下监试、受卷、弥封的官员皆出自国子监与翰林院。”
随后她提笔写下几个人名递给袁册:“昭德帝在位时曾改制科举,科举考官身份皆卷宗机密,袁公子请阅后即焚,切勿外言,当心惹祸上身。”
袁册默记下纸中内容,在禾媿的注视下将纸张投入烛火,告辞离开。
墙壁松动的声音再次响起,闻辜负手而出。
她看了眼银票,又看了眼禾媿,心想这祁连真是千疮百孔。
禾媿收起银票,风轻云淡道:“阿念从前是知晓的,昭德帝在位时当初杀得人头滚滚,朝中蠹虫不敢再妄动,才定下如今考制,可百足之虫,哪里是几刀子下去能杀得死的?”
闻辜挑眉:“那我再添几刀应当也无妨吧。”
禾媿转目看她,她并不回避,道:“盯紧袁册,他访何人,谁收贿赂,事无巨细。”
秋风已盛,凉意却丝毫蔓延不进燠暖的内室。
闻辜扬起一笑:“在入冬前,便先让‘六帝姬承昭德帝遗风肃清科考’的贤名传遍天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