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媿应诺:“阿念既有此意,明书斋上下定当全力相助,只是有一事,你在朝中根基薄弱,我这几日先整理一份朝中尚未归派的官员名册给你,你斟酌收拢谁后,我再着手令人招揽。”
但闻辜思忖一阵拒绝了:“不必,我得势后,自有附庸。”
禾媿并不赞同:“附庸终是附庸,如何能真心为殿下做事?”
“我无需他们的真心追随。”闻辜说罢,禾媿还欲再劝,她干脆打断:“你是否奉我为主君?”
禾媿一愣,答道:“自然。”
“那便听我,信我。”
话音刚落,闻辜迅速夺窗翻身而逃,身影轻盈落地,留得后堂搬书的雇工们一地瞠目。
闻辜自认嘴上功夫绝对比不上舌灿莲花的禾媿,既然她已想好后面这棋局如何落子,那就只管去做就是。
于她而言,旁人之语,只如障目之叶。
左拐右绕离了明书斋,街道上已人潮鼎沸,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偶有小贩吆喝着推车穿行其中。
一阵肉包香气弥漫在空中,闻辜拍了拍腰上鼓鼓的荷包,心里夸了一声好敛秋,上前喊住了那摊贩:“这个怎么卖?”
小贩见来客衣着不俗,眼珠提溜一转,耷拉的长脸上扬起谄媚的笑容:“客官,半两银子一个,独家馅料,京城只此一家!”
这话被当垆卖酒的小娘子听见了,当即啐了他一口:“我呸!你这包子镶金了?半两银子,怎么讲得出口?”
那卖包子的小贩梗着脖子狡辩道:“干你什么事!我这肉包可出身望仙楼,那可是全京城最贵的酒楼!别说半两银子,十两银子都卖得!”
小娘子白了他一眼:“得了吧,出身望仙楼?你不会是说你托关系去望仙楼当小二,又因为手脚不干净不到半个月被丢出来这件事吧?”
“怎么也好过你个水性杨花的弃妇的,此般泼辣性情,不怪乎你情夫连纳你为妾也不愿!”
那女子被戳中伤处,哽咽一瞬,旋即回怼:“我寻情夫不光彩,你寻情妇就光彩?大把大把往胭脂巷里砸银子,捧得了姑娘们的脚吗?”
凑热闹许久的摊贩们顿时发出一阵大笑,一条街上讨生意的,大都彼此熟识,此时还不忘添两把火:“马三,你别是求人家舒娘垂怜不成恼羞成怒了?”
“啧,现在都庆熙年间了,女人寻欢作乐怎么了,马三自己荡夫一个,还点评上舒娘了。”
被下了面子的马三儿气得脖子粗红,猛地上前踢翻了酒坛与器具,一边恶骂这小娘子贱人一边要对她动手。
只是手还没挨到她边,就被突然横出来的刀拦下了。
虽然刀未出鞘,但威慑力十足,马三与围观群众都顿时歇火了,霎时无人再言语。
握在鞘上瘦削的指节往左一抻,银刀显露半寸。
闻辜瞥了他一眼,问:“肉包怎么卖?”
马三清晰见到刀面上映出他惊恐的脸,于是他咽了口水,面色惨然:“客官,六文。”
闻辜收刀,并道:“给我来十个。”
马三麻溜地装好,递给了闻辜,眼巴巴看着闻辜在荷包中数出六十个铜钱。
他安慰自己:虽然没捞着大的,但也有得赚。
而正当他伸手时,闻辜却把钱递给了那位叫舒娘的卖酒娘子,对她道:“反正他终归是要赔你的,就你来收罢。”
马三:!!!
他正要出声抗议,但声响还没来得及发出,倏地被双手反剪摁在地上,愣愣抬头,对上同样一脸懵的舒娘。
闻辜提起马三,颔首对舒娘道:“好了,你动手吧。”
这街市的打闹熙攘,自是扰不到高楼端坐的贵人们身上,就好比马三自称出师的望仙楼,楼宇极高,凡声俗音难以“上达天听”。
此楼并不负忘仙虚名,通体仙气飘然,日晕散落披辉,好似真有仙人会驾临此地。
不过仙人驾不驾临不知道,达官贵人们倒是颇爱光临此地,比如这位名扬西陲的义王段淳,再比如这位富贵盈天的洛都商行东家付霄。
二人此时正对坐邀饮。
付霄举杯:“贺喜义王殿下,一月连下衍州三城,玄铁重甲不堕威名。”
段淳把玩的折扇合起,在手中转了圈,挑起酒壶自斟一杯,道:“青鸾彼众,不及北崇,不过山关险隘,据守不出罢了,衍州——本也是我祁连疆土,收回,也是应有之义。”
付霄莞尔:“我与殿下相交多年,如何不知此中险阻?殿下无需妄自菲薄。”
他很满意自己亲自下注支持的宗室,眼前之人亲历沙场,神色锐利非常,又确确实实出身“正统”,比他先前见过的诸位皇子们更有帝王之气。
段淳脸上显露出些许亲近之色,付霄趁机语重心长地叹息道:“只可惜殿下累世功勋,如今也要到封无可封的地步了。”
他打算同这位王爷打几阵机锋,再慢慢引出正题,孰料段淳满饮,直接道:“你既知我,何不倾力助我?必不相负。”
付霄一噎,尔后迅速调整状态回道:“殿下慎言,吾妹既入府中侍奉,我必是支持殿下这一方的。”
段淳低头藏下一抹玩味的笑:付霄口中的妹妹,多得可与当今陛下这堆子女一较高下了,亲的表的堂的且不计,光是收的义妹都不知往宫中送去几何了。
不过也罢,他这笔生意是与他父亲谈的,其父亡故,他也只好勉为其难与这富甲祁连的付家新家主再续前缘了。
他心中计较着玄甲铁骑耗费的粮草军资,面上又挂起了完美无缺的表情:“付郎,我想汝父身后追赠的爵位已足够明说我的诚意。付家之富,天下尽知,可亿万家资,无贵字庇佑,难免如柳上飞絮,风吹即散。
如今陛下的帝姬皇子甚众,可他们待你,不过是当成会吐金的蟾蜍罢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何曾为你筹谋?又何曾许诺于你?”
段淳说得平淡,却令付霄心神震荡。
从前他在父亲庇佑下,从不觉出“富”与“贵”间隔着的天堑,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出入王公之家,也无需生羡。
可如今轮到他来撑起这偌大家业,却是四处碰壁,哪怕他着罗衣佩金冠,也难有公侯会将他放在眼中,坎坷收了,折辱受了,也无法转圜洛都商行自他接手,维持昔日盛景都是勉力,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他未尝不知晓这些,所以才八面玲珑讨好诸皇子,至于成效......诚如段淳所言,天家贵胄,目无凡人。
倏尔杯中酒水再被斟满,付霄抬头,听段淳继续道:“汝父福薄,我只为他谋了个子爵,付郎之才不当埋没,我若事成,许你封侯拜相,许汝妹封妃为后。”
付霄听罢豪气顿生,也满樽敬段淳:“有殿下此言,我自当全力施为,此杯我敬殿下!”
又倒一杯:“此杯敬我等的大业。”
直接提起酒壶,倾向窗外:“此杯与殿下,与天下共饮!”
价逾千两的佳酿,浓郁酒香肆意浸透。
段淳看付霄这副模样,心想这事成了,可惜子不类父。
不过也幸好子不类父。
于是段淳放心道:“将家中子弟送来,我自在王府幕府为他留一席官职。”
此时变故陡生,一顶斗笠天外飞来,斗笠清水满盈,尽数浇透了准备拜谢的付霄身上,将他脸上的喜色浇灭九成。
段淳则迅敏地打开折扇,拦下了迸溅水珠。
斗笠只为浇这瓢水来,浇完便回旋落下,被一玄色衣袍的少年接住,又行云流水戴上。
段淳从窗外眺去,饶是他见惯了将领们出彩的武艺,也难不赞声好俊的身手。
所惜少年动作太快,不曾看清是何面容,再一定睛,已寻不见她的身影了。
---
话说回刚才,舒娘刹那间灵光一闪,心领神会,扬起巴掌重重落在马三脸上。
闻辜则携肉包扬长而去。
油纸包好的肉包不失滚烫,面香肉香迸溢,正宜品尝。
突然有不大不小的水花自高空落下,正巧不巧地全数溅到闻辜即将入口的肉包之上。
她仰首去看,见有一只手拎着壶往下人高空倒水,当即神色冷了,就近以斗笠取缸中水,踏步上屋檐,再掷臂飞出斗笠,结结实实淋了望仙楼内的付霄兜头一脸水。
至于付霄失态,怒令手下掘地三尺找出此轻狂小儿的后续,闻辜并不在意。
她踱步走离京城繁华的最中心,在商队往来频繁的路口找了家茶棚坐下,目光始终在街上的人群中游移。
拴在凭栏的驴悠悠咀嚼着草料,被蝇虫烦扰,撅了蹄子踢地一阵尘土飞扬,把瞌睡中的店家惊醒了一瞬,他打了个哈欠,扫视了店周遭,客来客往,唯闻辜的身影像钉在座椅上,别说挪位置了,腰背都没塌软下来过。
于是他招招手喊来小二:“那位客官坐在这有快整个时辰了吧?你再去问问她还需要些啥。”
小二不情不愿地迈腿,心道:哼,衣着是不俗,坐这么久却只要一壶茶,我是别想从她身上得到半文赏钱了。
只是还未走到,闻辜便径直离开了,行脚们歇脚这会功夫消息传得最快,他们常于各地奔走,见闻比寻常人广些,她刚刚听得这阵,已知晓北地受灾,地动频繁,疑为不祥之兆,是以众多灾民往南奔逃。
又有北崇出了两位能驭兽的奇才,已被拜为北崇国师,闻说一人可挡百军。
还有剡州节度使,猎得了百年未出现的玄鸟,又平了为祸一方的蛇妖,轻骑快马送了蛇胆入京,献与陛下。
寻常人的步法与习武之人的步法不同,身上流露的气息也大有差别,她方才留意了路过的人,习武的多皆是押送货物的镖师,入京后,他们这一趟便已完成。
与货商交接完毕后,他们之间的大多数人都是往着同个方向去,闻辜于是跟在某个镖师的身后,到了酬道阁。
楼外装潢质朴古着,不见有异,甫一入内,龙飞凤舞书就的对联便迎面撞进眼中:不劳而获实在可耻,万般财源入我门来。
横批:天道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