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朦纱,夜色尚浓。
棠影正睡得酣,侧旁窸窣动静却将她隐隐扰醒。
睡意朦胧之中恍惚感到一个黑影似在晃动,轻盈的步履声若有似无。
她的眼皮强撑开一丝丝缝隙,见窗外依旧黑沉,便懒洋洋合上了眼。
很快屋内又归入了静宁。
阶前碧苔正贪睡间,被一只素旧的布鞋踏了一脚,便骤然惊醒了,在冷霜的黑夜之中,沁开了苔腥味。
……
濛濛的晓光才撕开黑昼的一角,鸡鸣声即刻便划破寂空。
床畔细碎的摩挲声侵入棠影的耳内,她微眯开眼,见屋外微薄的曦光已从窗棂渗进,便也不敢再多睡,强行睁开了双眼。
天光未盛,屋内尚且灰暗,棠影在迷蒙的视线中见到同寝的婢女已下了床,披了一件外衫。
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亦转过身,脸色沉静地打量着棠影,问道:“你是新来的?”
棠影半裹着棉被坐在塌上,乌发散垂,眼眸清润地瞧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应道:“是的,早啊。”
那婢女边迅速将衣裳穿好,边面无表情地问道:“安排你做什么差事?”
“是洒扫庭院与回廊。”棠影也不再赖床,拾起昨夜脱在床边的外衣,双手探进衣袖。
那人澄澈的目光落在棠影身上:“我叫向铃,你叫什么?”
“我叫棠影。”棠影软声答道。
向铃这会已绾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她转头对着棠影缓声道:“我在厨房里做杂役,时候不早了,要去当差了,就先走了。”
“好。”
转眼房内便只剩棠影一人,她瞧着身旁另一个铺位空落落的,想起天光未曙之时那个细微的起床响动,应便是此人。
府里的丫鬟奴仆皆有各自的忙处,她“唉”了一声,立刻掀开衾被,不敢再耽搁。
晨曦微亮,便开始了今日的洒扫。
这三年也是下人伺候周全惯了,昨日才做了一日活,她便觉得淡淡的酸痛浮上筋骨,周身疲意还未褪去,转眼又要开始新一日的劳累。
洒扫将完,她已是精疲力竭,轻倚在廊柱之上,手握成拳,沉沉落于肩颈,锤散满肩酸胀。
才憩歇片刻,忽而一阵银铃般的童声和杂乱的跑声飘然入耳,由远及近。
“哥哥,等等我。”
“那你快些。”
棠影转眸望见两道少年少女的身影奔袭跑来,衣袂随风翻飞。
从前听霍纾禾提过,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两个孩子分别比他小十岁、十二岁。
算起来,这两个孩子现应有十二岁和十岁了。
两个孩童若脱缰野马般转眼便冲进庭院,一下蹿上了假山之上。
昨日后半夜雪虽已停,但积雪此刻还未化去。棠影谨记李晴的交代,雪天洒扫,尤须加意,勿使少爷小姐摔滑。
“今日少爷小姐怎么没上学呢?”
刘春来的声音从棠影身后传来,她闻声下意识地倏然挺身,低头挥帚,不敢稍懈。微风拂侧,刘春来已缓步从她身旁掠过。
“今日天寒,少爷就读的学堂给放了一日冬假,小姐的女师傅也酌情给小姐也放了假,瞧给他们俩开心得。”那嬷嬷一边答道,一边视线瞟视两个孩子。
二人说话间稍稍神失,这俩孩子便趁机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假山之上。嬷嬷发现之时,为迟已晚,她拍了拍大腿“哎哟”一声便慌忙跑了过去,嘴里不住地叫着:“纾意少爷,疏桐小姐,担心摔倒,快下来。”
刘春来也顿时惶然,不敢出大声,怕反而吓到俩小主子,只得小声提醒道:“小心一点,别再往上了……”
棠影循声去望,只见疏桐才爬到半高,便觉畏惧,颤巍巍地道:“哥哥,我怕,咱们还是下去吧。”
纾意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他抬眸望向更高处的积雪白点,兴致勃勃道:“那你先下去,我要攀到那顶上再下来。”
疏桐耷拉着脑袋,恹恹然道:“好吧,二哥你自己小心一些。”
她一边蹑手蹑脚地往下挪步,一边不住地抬头视线紧随着哥哥。
纾意这一举动,可把仆人们吓得够呛。
“二少爷,您小心一些。”嬷嬷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胸口。
李春来已不动神色地从旁爬至假山脚处,伸手想先将小姐接住。
另一边,纾意身手灵活校矫健,手扣凸处,脚踩凹窝,不会儿便上了山顶。
又欢跃着掬起一捧残雪,向下簌簌洒去,若梨花朵朵。
棠影与其他人的注意力皆不由地落在纾意身上,暂时忽略了一旁快至假山脚的疏桐。
雪天山石湿滑,疏桐足下不稳,一个不留神身子一歪,在仅离刘春来一寸距离处,竟径直跌落了下去。
只听“啊”地一声凄叫,她的屁股结结实实摔在冰硬的地面,额间亦因磕着山角尖处,而微血沁出。
她顿时破声嚎啕大哭,周遭脸色苍白的仆人顷刻间围了过来。
棠影只是拿着扫帚神情懵然地呆在原地,还未察觉到这事将与她产生干系。
刘春来大喊一声:“快去请大夫!”
————
薄光从镂花的窗棂淌进,落在妆奁前的菱花青铜镜上,折光攒着碎芒,映着屋内的红木拔步床与垂落在床沿的青色锦帐。
这雅致之下却藏着一片鸡飞狗跳。
“你们一个个,正事不为,不劳而食,这般不谨慎,竟让小姐受了伤!平日里真是白养你们这些蠢人了!”
尖利的责骂声在房内不绝如缕,在惊悄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淡淡的芙蓉香气从鎏金香炉里袅袅飘出,也压不住屋内的雷霆火气。
仆人们各个面色惨白,低头俯首求饶。
躺在床衾里的疏桐,分明是被母亲这厉声的斥喝之声吓着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直落个不停。
大夫坐在疏桐身旁,用木签挑起一抹止血化瘀的药膏,薄薄一层敷在其额角的伤口之上,又小心翼翼地用纱巾将伤口包裹起来。
见小姐垂泪不止,他吁叹了口气,宽慰道:“小姐,上了药很快就会好的,日后再派人去我那取个褪疤的膏药,便不会留痕迹。”
大夫见疏桐眼泪仍旧随着许蕴喋喋不休的怨骂声而坠落不止,听着这尖鸣的声响他亦是心烦意燥得很,便转头提醒道:“霍夫人,请您静声一些,老夫好为小姐察看伤势。”
许蕴这才不情不愿地止了声。
疏桐身上虽还有淤伤,但未有出血,伤情无碍,大夫稍作把脉,便提笔写下一记药方,叮嘱婢女煎服要领。
许蕴站在其旁,双手叉腰,声色凌人。她屋内的丫鬟玉梅,端了盏茶水走来,她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玉梅放在一旁。
见许蕴怒愠未平,大夫宽声道:“夫人不必太过担心,小姐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之伤,休息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许蕴勉强压着怒意道:“谢谢陆大夫了。”
待陆大夫离开后,她的脸色便转瞬沉下,继续咆哮道:“你们怎么看的小姐!竟然如此粗心大意!万幸磕的是额间,若偏一些磕着眼珠,那真是要毁了……你们这群没用的!”
汹汹声势将一室静宁撕碎,苛骂声如寒针入耳,射向匍地之人。
想到险些磕伤眼睛,许蕴仍心有余悸,怒气难平。
面如枯灰的刘春来只得小心翼翼道:“请夫人息怒。”
这话却是正触其锋,许蕴的嗓音陡然拔高:“刘春来,你作为管事,管理不当,罚你一个月工钱。”锐利的目光落到一旁,接着嘶声道,“少爷小姐房内的人,你们全部去院里罚跪至天黑方罢……还有你姜嬷嬷。”
她咬着牙,怒色凝眉,眼神冷厉地看着俯地瑟缩的嬷嬷,“你是疏桐的贴身嬷嬷,责任最大,罚你三个月工钱,复藤笞五下。”
刺烈声音一字一字地叩穿着耳膜,姜嬷嬷上下牙齿打着哆嗦,不敢多应话。
“纾意,也得受罚,都是他起的头,我今晚非得亲自抽他几鞭不可。”
刘春来稍稍抬眸,见许蕴胸腔随着那勃然的怒意而不住地起伏,他心中发着虚,语声轻弱地劝道:“夫人,动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可就不好了。”
许蕴嘴角一撇,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因自己的顽劣牵连如此之众,疏桐自责不已,全然不顾身上还有伤势,掀开衾被,赤着脚便下了床,踉跄俯倒在霍夫人脚边,痛哭流涕道:“娘,饶了他们吧,都是疏桐的错……”
许蕴斜睨着疏桐,声声埋怨从唇间夺出:“你爹成日就知道念经敲木鱼,不管府里的事,这偌大的府邸就甩给我看理。你这性子就随了你爹,滥发善心、伪作好人。”
疏桐闻言,自责之心愈加难泯,哭得一抽又一抽,泪水淌入唇内,涩咸之味瞬间化开。
许蕴掌家素严,断不会因人求情便从轻。见疏桐这般不知要害,不由地更加怒火中烧,
她蓦然想起什么,转头向刘春来喝道:“还有,谁负责打扫这院子?假山雪后湿漉,竟也未及时去擦干,也该领罚。”
刘春来神色一慌,低着头,踌躇应道:“夫人,是我未将假山擦理干净列入洒扫婢女当值之责,是我的疏漏。”
“那你和那婢女一同领罚。”许蕴衣袖一甩,“啪”的一声一掌拍向桌案,桌上的杯盏随之微微震颤,少许茶水随之洒出。
许蕴接着斥道:“念你是一府管家,你女儿也在这儿,”她瞟了一眼一旁的刘玉梅,又看向刘春来,“且留你几分薄面,只加罚你一月工钱。至于那名洒扫婢女,让她与姜嬷嬷一同领笞掌去。”
刘春来见许蕴仍在盛怒之中,加之自己也领了罚,便也不敢再多言。
许蕴拉开檀木椅倏然坐下,忿然的目光落在仍在啜泣的疏桐身上:“别哭了,搅得我心烦意乱。”
疏桐闻声一颤栗,立马止了哭,双眸若铜铃般发怔,一脸无辜地瞧着母亲。
许蕴轻挥衣袖,没好气地道:“你们愣着干嘛,该领罚的领罚,该干活的干活去。”
下人们先是面面相觑几眼,继而连忙起身散去,生怕慢了一些夫人又要加罚什么。刘春来亦想着不引人注目地速速撤离,可才抬腿走了两步,身后却陡然传来许蕴凌厉的嚷叫声:“刘春来,那名洒扫婢女叫什么名字?”
刘春来瞬间脊背发凉,迟疑地转过身来。见许蕴又这样问一遍,知已不好再搪塞过去。
他轻咽口水,惶色跃上眉梢,颤颤巍巍地答道:“那人叫,柳棠影。”话音才落,赶忙抬眸去观察夫人骤青的脸色,小声补充道,“刚充入府中的罪奴。”
听到柳棠影的名字,许蕴心头猛然一震。
这是三年前纾禾逆她意非要娶之人;是纾禾看走了眼的趋炎附势、薄情寡义之人。
她怎会不记得。
窗外的松枝被一阵骤风吹得猛烈摇晃,发出沙沙响声,几条冗长的翠枝不甘地拍打着纸窗,誓要一探窗内的究竟。
前几日许蕴便得了消息,纾禾向上要来柳棠影入府为罪奴。
得知此消息,她是断然不可置信。
纾禾若不是尚存余念,又怎可能无端再去招惹柳棠影进来?
就算他现在尚未生念,迟早亦会。
知子莫如母。
故而她定要将纾禾的这层妄念扼止在萌芽之中,不能让它肆意妄长至不可控之地步。
还没来得及会会柳棠影,未想到此人便自己撞到当口上来了。
那便只能不客气了。
“刘管事,你把柳棠影领到我屋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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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雷霆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