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丽的晚霞斜斜落下,将庭院勾勒上一层斑驳的光影。
结束了当日的洒扫工作,棠影匆匆赶吃了晚食,便马不停蹄地赶去霍纾禾书房前。
原本负责值守的丫鬟,听闻今夜自己可以得休的消息,便欢雀得很。
棠影浅笑着问道:“妹妹可否提点提点我,在这儿值守当差,有什么要点吗?”
那丫鬟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圆脸婴腴,杏眼澄澈,模样娇憨可人。只听其盈盈笑道:“大少爷平日夜里都是自己埋头在书房之内,极少使唤下人,但咱们切记要及时看着炭炉换炭,烛台剪烛,茶盏添茶这些,还有,勿要打了瞌睡。”
棠影将其所述一一记在心间:“谢谢妹妹的提点。”她脸上扬起温柔的笑靥,“冒昧请问妹妹如何称呼?”
“我叫静思。”静思语声清脆地问,“那姐姐怎么称呼呢?”
“棠影。”棠影嫣然一笑。
“记住了,棠影姐姐。”静思对着棠影摇了摇手,蹦蹦跳跳地走开道,“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好。”
静思天真烂漫的笑颜落在棠影乌黑的瞳眸之中,让她心生歆羡。
她缓缓抬手,看着这水葱般的手不过经一日蹉跎,竟已被寒风吹得泛红微裂。这三年来,这双手不染阳春水,自是养尊处优得很,何曾遭过这般罪。
可谢涟及谢府上下人那么多条人命都全系于霍纾禾来审判,现下除了忍气吞声,自是别无他法了。
正叹气忧情间,远远望见一颀长的身影被落日溶上一层金霞,正缓缓朝她走来。
明明眼前是明辉晃眼的一幕,可她的眸光却不由地沉黯下了几分。
全然不敢去看那人阴翳的眼神,只能低头避开。
心亦随之七上八下起来。
来人沉缓的足音落在青砖之上,一声声越发逼近。她低着头喉间微滚,心中的恐惧感顺着双足向上蔓去。
待黑影覆在她双腿之时,便顿住了。
她神色慌张地行礼道:“大少爷。”微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眸光之中。
一阵寒风骤然撞进回廊,在她耳边呼呼作响,吹得她鬓角碎丝掠起,轻拂着她剪水的双眸。
她那若惊弓之鸟般的神情映入霍纾禾漆墨的眼瞳之中,他只是低着头微眯着眼看着她。
“你很怕我?”沉沉之声随肃风一同灌入她的耳内。
“嗯……”棠影静静垂下眼睫。
他却似笑非笑地讽道:“那很好。”
说罢便径直踏入房内,随后重重的合门之声传来。
棠影原本寒灰的脸色亦随着这声合门,终于得稍许缓和。
天色渐沉,霜雪霁寒宵,冷风穿堂而来。
先头才停了的雪这会竟不合时宜地又漫漫飘洒起来。
这样顶着冷寒站一夜,真是难熬极了。
一轮清月悬于夜空,冷冷泄下如水银波。她抬头望去遥遥星夜,不知在同一轮明月之下,尚在囹圄的谢涟,此刻是否有厚衣庇体与暖食果脯?
一声柔软的长吁,散在冷风中。
房内烛火摇曳,暖橘的光影从屋内溢出,直叫她羡慕不已。
她转头看着凝在窗纸上那低头看书的剪影,挺拔的脊背纹丝不动,叫人不由地心生惧怕。
想起他三年前是那般文雅温润,谦谦和煦,若春日暖阳,徐徐拂面。
如今与从前,已然判若两人。
经那偏苦之地蹉跎三年,他显然是带着恨意回来的。
想到这里,棠影不禁身躯猛然一颤。
虽说那时她退婚是不得已之举,但无论如何,她确实这么做了,难以辩清,在霍纾禾面前自是理亏。
真是忧思不断,越理越乱。
“柳棠影,你去换杯茶来。”霍纾禾沉冷的声音陡然从屋内传来。
棠影稍稍一愣,才如梦初醒般应了声:“嗯。”
她深吸了口气,敛息垂首地走了进去,头也不抬地取了空盏,脚下生了风般,又快快走了出来。
一言不敢多发。
身后莫名涌着冷凝的气息,让她不敢去看。
她按着李晴早时的指路,去茶室重新沏了杯热茶端了出来。隔着瓷壁,热感传至掌心,让她已僵凉的双手瞬间便有了知觉。
也让她寒冰的心,有了些许暖意。
当换了的热茶才放在霍纾禾手边,她便已经速速转身,片刻都不敢多停留,怕惹他讨厌。
可脚还未踏出房门,就听到霍纾禾那冷寂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你来我这研墨。”
她听得很清,他说的是“你来我这”。她缓缓向着他的方向看去,瞧见那方砚台竟就在他的手边,顿时便愣在原地,呼吸都不由地屏了几分。
不想离他如此近。
霍纾禾见她没有动静,锐利的眸光直向她而来。
她不禁悚然一怔,又只得顺从地移步至他手边,眼中满是怯怯。
纤纤玉指轻拈银匙,在一旁青花小水盂之内舀了勺清水,再缓缓倒入砚台。她拿着墨锭的手腕稍稍打着圆旋,墨汁便随着沙沙声起而晕染开来。
淡淡的墨香随之弥散,裹住这一室静谧。
若能一直这般相安无事也是好的。
她的眸光有那么几瞬,偷偷落在书案前的霍纾禾身上,只见他正微微蹙眉,入神地垂眸阅书。烛光渡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与幽深的眉眼之上,更显得他风姿卓然。
只这样失神瞄了几眼,她便立刻回过神来。
“墨太浓了。”霍纾禾眼皮也未抬起。
棠影低头才注意到墨汁浓稠过分,自省方才失当,便立马去将墨倒了,又重新研起。
“看来你自从攀附了谢家这高枝之后,过得可是金贵,连研墨都如此生疏了。”
嘲讽的声音骤然入耳,她怔怔地看着他,手中动作也顿时滞住。微垂的长睫在眼眸中投下一片浅影,心中隐隐钝痛着。
烛芯忽地“噗嗤噗嗤”连跃了几下,这细碎的声响竟异常清晰可闻。
墙上两道原本相离的婆娑影子,被这几下跳动的烛火晃得交缠在一起,转瞬又恢复原状。
眼前的二人,只是一瞬不瞬地个自杵着。
他依旧神色如常地看着书,一点眸光都不屑于分给她。
见墨色恰当,她将墨锭放下,淡淡道:“研好墨了。”
“那出去吧。”冰冷的声音似乎带着些许不耐。
她“嗯”了一声,便赶忙出了房间。
点点扬花,素雪凝华。
冷风卷着雪絮掠面而来,在她脸上洒下片片琼花。眼前蓦然微微氤氲,脑中一片浑浊难明。
她急忙抬袖拂了拂脸,擦去面颊的湿润。
“柳棠影,你进来。”
门里一声冷音传来,让她心中又猛然一抖。
她恹恹地推门而入,见霍纾禾视线落在一侧的书案上:“将那堆书卷,分门别类地放入书匣内。”
棠影顺着他的视线转眸看去,只见宽大的书案一侧,叠着一大堆册页半展的书卷。
她将微卷的书角轻轻拈平,再将敞开的书页缓缓合上。指尖划过书脊上潇逸苍劲的笺字,一眼便认出这是霍纾禾的字迹。
外头的松枝被风一刮,摇晃着发出簌簌响声,扰得房内的她心情愈加沉郁。
这些书,几乎都是律法书籍。
她不由地想起,狱中待被霍纾禾判决的丈夫。
收拾了好一通,才将书册归类完毕,最后一一归入书匣之内。
昨夜在顺天府牢中本就未休息好,今日白间又一刻未停地干活,此刻她已感困意上涌,眼皮欲合。
“此数书卷,是为莅任之初我所当亟学之物,更为要者,”霍纾禾头也不抬,冷声道,“要从中挑个合理的罪名给谢涟安上。”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内显得格外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入耳清晰。
棠影困意顿消,瞪着眼瞧着霍纾禾,声音微哽地反问道:“霍大人,难道不是该据罪论刑,为何反而罗织罪名、强加于人?”
“谢夫人难道没有读过史书吗?谢家这是在储位之争中站错了边。”他清润如玉的皮囊之下,出口的话语却满是凌厉的霜锋,“那自然是要强罪于人。”
他每次叫她“谢夫人”,都让她莫名觉得带着嘲讽之意。
她自是明白他话中的胁意,不知哪鼓起的勇气,竟敢直撞他道:“霍大人把我留在身边,不怕我对你下毒吗?”
“你柳棠影有这个胆子吗?到时不仅谢家上下给我陪葬,你柳家上下也都得——”他眼神冷厉地看着她,口中一声“死”缓缓吐出。
她瞬间便哑了口,眼眶泛红,不敢再多逆他。毕竟只有眼前之人大发善心,谢涟才有可能侥而存命。
见她手中已空,他冷面沉沉、不带半分怜惜地道:“收拾完了就出去站着吧。”
棠影眉眼木然地应了一声:“嗯。”
屋内透不过气,而屋外又冷气刺骨。
冬夜的冷风肆无忌惮地袭身,她站在外头任由寒意漫卷四肢百骸。
后背抵着门框,才勉强撑体。身子又乏又倦,可意识却又很清醒,真是难受极了。
霍纾禾方才噬心之言,犹在耳畔回荡,她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身子半隐在浓稠夜色的阴影里,浑浑噩噩之间只听“吱”的一声,房内的灯光从里倾斜而出,将她眼前照亮。
她倏然惊起。
见霍纾禾已立在身旁,面色微沉地道:“明日继续过来。”
她不由地眼瞳一怔,还未应答,他便已默然转身走离,那如青松般的背影渐渐被黑夜吞噬,最后消失在廊内。
明日还要继续过来?
她愣在原地许久,才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房。
屋内一片漆黑,同屋另两个丫鬟已熄了烛、睡了去。
她蹑手蹑脚地摸上了床钻进了被窝,小小被褥亦是一方小天地,将外头的寒意隔绝开来。
床榻虽小又硬,但与她而言,却是如今的栖身暖湾。
曾经的软床香塌已是过眼浮华皆成空。
她安慰着自己,勿念太多,尽人事,听天命。
一夜梨云梦暖,半窗冷霜寒宵。昏然的梦境之中,她倚在妆台前,垂眸低首,指尖拈针。
彩线穿梭于手中的香囊之上,一朵针角灵巧的海棠花便跃然其间。
幽幽沉香从尚未缝合的缝隙之中悄然漫出,萦绕于鼻,一切静谧又美好。
腰身突感被一双手臂从后环绕住,耳边响起谢涟和润的声音:“夫人,这是又在为我绣什么呢?”温热的气息漾在她的耳边。
她浅笑地道:“一个香囊罢了。”
话音才落,一个吻便迫不及待地落于她莹润的脸颊,庭院内松树被风一吹便簌簌摇晃起来,疏疏的树影映在两人身上。
这样的生活,再也不复返了,只能在梦中重现。
一颗晶莹的珠泪从棠影合闭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坠入沉沉的黑夜中,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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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