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简直太离奇了。
林晚风不知是该怀疑眼前这人精神不太正常,还是该怀疑自己在做梦。
她又看了眼手机,依旧没信号。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2025年10月26日,23:37。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看向眼前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重伤,又加上刚才那番动作耗尽了体力,再加之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他倒是还算老实,一直趴在沙发上没动。
但那双眼睛没闲着。
借着手机手电筒昏暗的光,林晚风看见他的目光正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最后,目光回到她身上。
“这是哪里?”
林晚风顿了顿,道:“我家。”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挣扎着想坐起来。
手被铐着,他挣了两下没挣动,胸口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沙发巾。
“别动。”林晚风扶着他坐起来,“你身上有伤。”
他顺着她的力道,背往后靠,抵在沙发边缘,曲起一只腿支撑着身体,找了个稍微不那么难受、又有点尊严的姿势。
做完这些,他没再动,又抬头看她,眼神里的狠厉淡了些,变成某种审视和打量。
“你是哪部分的?”
“什么哪部分?”
“部队番号。”
林晚风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警服。
春秋执勤服,藏青色,左胸口有警号,肩膀上是两拐——实习警衔。
“我不是军人。”她顿了顿,“我是警察。”
“警察?”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接着又问:“中国人?”
林晚风点头。
她没再多解释。
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胸口——血还在流,顺着皮肤,向下流淌进腰腹。
她看了眼手机,依旧没信号,一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也落到她手里那个发着光的东西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有几分警惕,又有几分困惑。
林晚风没解释。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看着他胸口不断扩大的血迹。
然后伸手,把刚才解开几颗扣子的衬衣,往旁边撩开,将他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你做什么?”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下,但手被反拷着,背靠着沙发,无处可躲。
林晚风没抬头:“你在流血,得先紧急处理一下。”
她拿碘伏棉签重新消毒,动作尽量放轻。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时,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她抬眼看了看他。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下巴绷得很紧。
即便如此,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她,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她动作一顿。
“林晚风。”
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然后不经意的再次确认:
“你呢,刚才说的那个——沈渡,是真名?”
他“嗯”了一声。
消毒完毕,她换了几块新纱布叠好,按在伤口上。
手指触到他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胸壁咚咚地撞在她掌心。
伤口不再渗血后,林晚风贴上新纱布,然后整理绷带,准备给他绕圈包扎,加压固定。
要把伤口包扎严实,就必须将他的衣服彻底敞开。
她伸手去解他衬衣下摆仅剩的几颗纽扣,将衣襟向两侧拉开,露出他精壮的胸膛和沟壑分明的腹肌。
接着,她把衣物顺着他肩胛向后褪去——
他的脸偏向一侧,神情间透着几分不自在。
被铐在身后的手腕挣了挣,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给我松开。”他命令道。
林晚风没有停手,一直将衣服褪至他肘弯处,也没作声。
她考虑了一下。
但身份没有完全弄清楚,眼前这人太过危险——带着枪,还藏着刀。
刚才那把刀还抵在她脖子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人一阵后怕。
她选择继续铐着他。
只是反铐着的姿势实在不便包扎。
他背靠沙发,双臂被锁在身后,整个上半身僵硬挺直,绷带根本无法绕过后背。
林晚风微微蹙眉:“身体往前一点。”
他纹丝不动。
她抬眼望他。
四目相对,男人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自然——不是愤怒,也不是戒备,倒像是一种……不习惯。
被人看光的不习惯。
被一个女人这样摆弄的不习惯。
但他最后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林晚风顺势把绷带从他背后绕过去。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身体,指尖几乎贴着他后背的皮肤。
他呼吸很沉,就在她耳边,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一圈,两圈,三圈。
她低头打了个结。
给他整理衣服时,指尖碰到他左边胸口的位置——军装上衣口袋上方,缝着一块布质胸章。
林晚风拿着手机手电筒,照着凑近看。
即使被烟熏得发黑,血污浸透了一半,上面的字迹依然能辨认。
繁体字。白底,印刷着黑色字体的长方形标识。
國民革命軍
第八十八師
五二六團
沈渡
林晚风的手指停在那块胸章上。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林晚风看见他的脸。
灰黑的血污下面,是年轻的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收得紧。
脏成这样,也能看出来,不过二十多岁,最多三十。
林晚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皱:“看什么?”
“你说,你叫沈渡,是88师526团的团长?”
他点头。
林晚风看了眼他身上破旧不堪的军装,目光落在他领口——空的,什么都没有。领章的位置只有两个浅浅的印子,像是被扯掉不久。
“军衔呢?”
他低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军裤口袋。
林晚风伸手去摸。
左侧口袋,空的。右侧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她掏出来。
两枚金属制的长方形领章,并在一起,沉甸甸的。
她凑近手机手电筒的光——
黄色底板,金属质地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底板中央,三颗凸起的三角星由上至下排列,星角尖锐,线条刚硬。
领章边缘有一圈凸起的边框,背面有两个金属别针,其中一个已经微微弯曲。
确实是上校。
林晚风认得这个。
警校时选修过近代军史,老师讲过,1936年《陆军服制条例》颁布后,**军官军衔改用领章佩戴。将官金色底板,校官黄色底板,尉官蓝色底板,用三角星的数量区分级别。少校一颗星,中校两颗星,上校三颗星。
林晚风看了眼眼前这个男人。
脸灰黑看不出底色,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
十月底的天气,又是阴冷的雨天,林晚风刚才为了谨防万一,一直没关门,室内很冷。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疼的厉害。
雨越下越大,手机依旧没网没信号。
不管他身份是真是假,那不断流血的枪伤总归是真的。
林晚风从抽屉里找出两片对乙酰氨基酚,又倒了杯水给他。
“止痛药。”
男人看了眼白色药片,又看了眼林晚风。
林晚风把药递在他嘴边:“张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地微微张嘴。
林晚风把药喂到他嘴里,又给他喂了水。
一整杯水他喝了干净。
林晚风顿了顿,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像是几天没喝水了:
“还喝吗?”
他没说话。
林晚风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又喝完。
然后又倒了一杯。
他没再喝。
他侧头,目光沉沉的,望着窗外。
雨声淅淅沥沥,衬得这雨夜格外寂静。
“仗打完了吗?这么安静。”
林晚风顿住。
她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边,脸侧向窗外,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八十八年后的事、另一个世界的事、他根本不认识的世界——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说:“打完了。”
只说了这三个字。
别的,一句都说不出口。
“你不该救我。”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生死的事。
目光仍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里,没看她。
林晚风愕然:“什么?”
“大场失守了。”他顿了顿,“526团,一千二百人,除了我,都殉国了。”
大场。
林晚风知道这个地方。
宝山区大场镇,淞沪会战打得最惨烈的地方之一。
大场失守,中**队全线溃退,撤退的时候被日军炮火覆盖,死伤无数。
可那些都是屏幕上的数字,是教科书里的几行字,是纪录片里一晃而过的黑白影像。
现在有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她面前,说那里面有一千二百个,是他的人。
林晚风看着他。
他没看她。侧脸对着她,灰黑的血污遮不住下颌的线条。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种沉——像是有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整个人都往下坠。
林晚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