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雨声中流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沈渡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松了身体,仰头靠在沙发边,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微弱。
林晚风心里一紧,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喂,别睡。你不能睡。”
他皱着眉睁开眼,双臂下意识地挣了一下——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眼看她。
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是明显的不耐,还有一丝疲惫。
“林小姐,”他的声音懒懒的,没什么力气,但字字清楚,“请不要虐待俘虏。”
眼神还算清明。
林晚风松了口气。
她刚才那一瞬间真以为他要不行了,现在看起来,他似乎只是困了。
她看了眼手机,依旧是没网没信号。
电话打不出去,叫不了救护车。
外面还下着大雨,她想把他送医院,得找人帮忙。
可她住的这小区老旧,总共就四层楼,加上她,住了三户——二楼的老太太心脏病,三楼的大爷高血压,四楼那对老夫妻,一个帕金森一个老年痴呆。
这大半夜的,实在不好叫人。
更何况,眼前这人身份存疑,带枪藏刀,极度危险。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伤害群众的事。
她不敢赌。
这事情太离奇了,她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全信。
“你这伤,必须得去医院。”
“用不着。”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小伤,不碍事。”
林晚风看着他胸口那片洇红的纱布,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可真够嘴硬的。
他又闭上眼睛,斜靠着沙发,就地休息。
林晚风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轻声问:“你多久没睡觉了?”
“记不清了。”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打仗哪有功夫睡觉。”
林晚风看着他。
那张脸脏得看不出底色,嘴唇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刚才那番折腾大概是用尽了最后一点精神。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过去,解开了他的手铐。
金属扣打开的声音在雨夜里很轻。
被铐得太久,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沈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臂和手腕,挑眉看着林晚风,有些意外:
“怎么舍得放开我了?不怕我动手?”
语气还带着几分戏谑。
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她。
林晚风没好气道:“你看着快死了。就算动手,你这重伤的状态,也未必打得过我。”
他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放心。不会死在你家里。”
雨夜有些冷,林晚风最终还是关上了门,又拿了条毛毯过来。
他坐在地上没动,也没伸手接。
她干脆把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沙发上可以休息。”她说。
他看着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自己一个人住?”
林晚风没说话。
“你信得过我?”
“少说两句吧,”林晚风低头看了眼手机,“省点体力。”
屏幕闪了闪,电量告急。
她这才想起来,卧室里那盏台灯是充电款的——上个月小区停电时买的,一直忘了用。
她起身去卧室,把台灯拿了出来。
按下开关。
暖黄色的光瞬间亮起来,照亮了整个客厅。
比手机手电筒亮得多。
沈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房间。
电视。空调。头顶那盏造型奇怪的灯。墙上装饰精美的画。墙角那个白色的方盒子,连着几根线。茶几上那个不锈钢保温杯。窗户——整块的大玻璃,推拉式的,外面是漆黑的雨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样东西,在那台黑色的大电视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墙角那个立式的空调上。
还有林晚风身上那套藏青色的制服。
肩上是两道拐。
左胸有一串数字——那是警号。
数字上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徽章,红底金字,镰刀锤头的图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沈渡的视线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不到一秒。
极短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反应。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落到她手上握着的那块刚才闪光、此时却黑屏的“手机”上。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哪里?”
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刚才说了,”林晚风看着他,“我家。”
“上海?”
“上海。”
“上海哪里?”
林晚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台灯的暖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楚了些。血污和灰泥下面,眉眼轮廓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紧——脏成这样也能看出来,这人长得不差。
但他现在的表情不太好看。
林晚风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刚才在巷子里也经历过这一遭——那面墙,那些弹孔,那个眨眼间什么都没有的幻觉。她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勉强接受“可能真的发生了什么离谱的事”这个念头。
他才刚醒。
“静安区。”她说。
“租界?”
“......现在是市区。”
他盯着她,等下文。
林晚风又道:“宝山路附近。”
他眉头紧皱。
宝山路。
他知道宝山路。
那是闸北通往租界的要道,是8月13号开战第一天就打起来的地方。他的兵在那儿倒下过,他也差点死在那儿。后来两个月,那条路被打烂了,炸平了,变成一片废墟。
宝山路。
她说她现在住在宝山路。
但是这里,完好的墙壁,完好的窗户,完好的家具。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安安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诓我?”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宝山路,”他一字一字说,“打了两个月,早就炸平了。”
林晚风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1937年的宝山路,确实是战场,确实是废墟。她看过那些黑白照片——断壁残垣,弹孔累累,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
但现在不是1937年。
她深吸一口气。
“沈渡,”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不会信。”
他没说话,就看着她。
“但是真的。”
她又顿了一下。
“现在是2025年。民国早就没了。淞沪会战……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没动。
眼睛也没眨。
就那么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的雨声很大。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林晚风觉得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八十多年?”
“嗯。”
他没说话。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夜里。
又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依旧很轻:
“所以,我是已经战死了吗?”
林晚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他的时间线,淞沪会战那片绞肉机里,他多半已经没了。按她的时间线,正常人该一百多岁了。
可他就在这儿,呼吸,心跳,伤口的血还是热的,正往外渗。
她解释不了。
见她沉默,他似乎默认了什么,又问:“你刚才说,民国没了?”
“——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他顿了片刻。
“那些日本人呢?”
林晚风一怔。
“走了。投降了。1945年就投降了。”
“抗战胜利了?”
林晚风点头。
他没作声。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下颌绷出一道硬线,像在拼命压着什么。眼眶里有什么一闪,又被他狠狠按了回去。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亮了他灰黑的脸。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胜利了。”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靠在沙发边上,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