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初,山里的风已经有了冬意。
虽然前段时间陈老六遇到了山道上的事,只是没有闹大。村子里还是有人偶尔结伴进山看看,尤其是小梅。几乎是隔几日便要往白岩坳跑一趟,或提一兜柿饼,或拎两把青菜,人没进门,声音便先到了。可这一阵子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望舒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田里还有零碎的活,后来算了算,才发觉竟已有好几日没见她的人影。
这日陈老六还是照例上山送些米盐油布,陆怀朴劝他:“不必勉强自己。“他倒是恢复得很快,摇摇头:”我走这条路这么多年了,也就碰上那一次。我会小心的。而且我家闺女嫁到了山那边,我总该去看看她。总不能为了这种事情,连自己的营生都不顾了。“
望舒帮着把东西挪进屋里,忽然想起有段时间没出现的人,便问了一句:“小梅呢?”
陈老六正弯腰解担绳,闻言“哎”了一声,像提起什么头疼事,直起身来拍了拍腿:“别提了。这丫头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天天闷在屋里不肯出来,饭也不怎么吃,说是要瘦。”
望舒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要瘦?”
“谁知道。”陈老六一脸莫名,“好好的姑娘,非说自己胖。她娘急得团团转,她爹又不会劝,家里这几天都快愁坏了。”
望舒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不明白,一个人若本来能吃、能走、能说话,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挨饿。饿这种事,在她看来从来都不是可以拿来随意试一试的东西。可小梅不是会无故折腾自己的人,这里面总该有什么缘由。
她指尖在左耳后的星星坠子上轻轻绕了一下,道:“我去看看。”
陈老六像正等她这句话,连忙点头:“你去最好。你们交情好,说不定肯听你两句。”
望舒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去拿外衫。
陆怀朴正在窗边低头收拾几张早先鞣好的兔皮,听见外头的话,大致也明白了几分。他看了望舒一眼,没多问,只从一旁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兔毛手筒递过去。
那手筒里层是细软的毛,外头用深灰布面包了边,针脚细密平整,摸上去暖得很实在。
“带去吧。”陆怀朴道,“她若真是连着几日没好好吃饭,这会儿手多半是冷的。”
望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原本只是想去看看情况,陆怀朴这一递,却像顺手把“去看”变成了一件更完整的事。她把手筒收进怀里,点了点头,便跟着陈老六一道下了山。
这是望舒第一次去柳塘村。
先前她只在回风镇那条路上远远见过些散落的人家,如今真正走进村里,才知道这里和白岩坳全不一样。一走进村子,脚下土路便平了许多,两边屋舍挨得近,鸡犬声、人声、木盆碰撞声,此起彼伏。各个屋檐下晾着干辣椒和玉米,墙边码着柴,几家门前还晒着半干的柿子,甜味混着柴烟味,在冷风里一层层地飘着。
望舒走在其中,最初有一瞬极轻的不适。不是像回风镇大集那样扑面而来的喧闹,而是一种绵密的、散不开的生活气息。她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神色如常,只是步子比平日略慢半分,目光也比往常更静。
陈老六领着她一路往村子偏里头去,最后停在一处院门前。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是门口那只旧木桶里还泡着没洗完的菜,看起来主人临时停下去忙别的了。
屋里迎出来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生得壮实,脸和陈老六有几分相像,只是眉心更重些,先向陈老六点点头,又见了望舒,先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才道:“六哥来了。这是望舒姑娘吧?我是小梅她爹,行十七,村里都叫我陈十七。劳你跑这一趟了。”
女人眼下发青,显然这几日没睡好,见着望舒便连声道:“你来就好,你来劝劝她。她把自己关屋里好几天了,一提吃饭就哭,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望舒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子只打开了一条小缝。小梅缩在炕角,腿抱在身前,脸比前些日子尖了一点,眼圈却红得厉害,盯着对面的箱笼发呆。她听见动静便抬了头,见来人是望舒,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便慢慢浮出水气。
望舒在她跟前站定,先把怀里的兔毛手筒递过去:“给你。”
小梅怔怔接住,手指刚碰到那层暖毛,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没绕弯子:“为什么不吃饭?”
小梅低头抱着怀里的手筒,半晌,声音很小地挤出来一句:“上回……李二哥喊我小胖妞。”
望舒看着她,摇摇头,认真地说:“你不胖。”
她说得直接,小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这个……”小梅抹了把脸,越说越乱,“不是因为他说我胖。是我本来就不够好。我若瘦一点,再白一点,再好看一点,说不定他就会多看我几眼……说不定……说不定就会喜欢我了……望舒姐姐,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
她说到后头,语气越发哽咽。那种伤心不是被人打了一下、骂了一句的伤心,而像她自己先在心里反复把那句话想过太多遍,越想越真,最后竟把自己困住了。
望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确实不明白。
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的一句话,便忽然开始不吃饭,不肯让自己好好活着,这在她看来毫无道理。李二哥说的不对,那错便在李二哥;李二哥的喜欢与不喜欢,本就不由小梅的胖瘦来决定,那便更没有必要往自己身上加一层刀。
可小梅这会儿哭得发抖,显然并不能被一句“没有道理”就劝回来。
望舒想了一会儿,只能先从最直接的地方说起:“可是你不吃饭,会饿死。”
小梅哭着摇头,像既知道这话没错,又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屋里一时静下来。外头风吹过檐角,带得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望舒看着她,忽然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小梅吸了吸鼻子,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过了一会儿,想了想,才慢慢点头。
两人一道出了门。
陈十七和他媳妇见她肯出来,都明显松了口气,却也没敢多问,只远远看着她们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望舒走在小梅身侧,步子放得很慢,免得她跟不上。村子里的人见了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显然对这个住在白岩坳里的猎户姑娘早有传闻。望舒察觉到了,却没在意,只当没看见。
她们一路往村口那片大柳塘去。
快走到塘边时,要先拐过几户人家。就在转过一处矮墙时,前头柳树底下隐约传来两个少年说话的声音。望舒本没想听,可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落得很清。
“听说那个小梅,为了你绝食了啊?”
另一人嗤笑一声:“就她那个样子,我看不上的。”
小梅脚下一下顿住。
她像是被谁当面泼了一桶冷水,脸先白了白,随即又猛地涨红。望舒侧头看她,见她死死咬住嘴唇,眼里刚压下去一点的泪意又翻了上来。
柳树下那个黑壮些的少年还在笑:“也是,你已经有英子了。她可是村里最正的姑娘。”
李二哥的声音带着点自得:“别说英子了,这村里哪个姑娘不喜欢我?”
“白岩坳那边不是新来了户猎户,你去见过没?”另一个少年道,“听二黑子他们说,那家姑娘比英子还漂亮。”
“是吗?”李二哥像立刻来了兴致,“那我得去看看。要真那么漂亮,我就换她。”
这句话落下时,小梅眼里的泪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她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睁大了眼,下一刻,人已经猛地冲了出去。
望舒还在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做,没意料到,伸手慢了一步,没能把她拉住,只见那道原本还蔫蔫的身影一下蹿到那两人面前,胸口起伏着,眼圈通红,开口却快得像连珠炮似的,一长串责骂劈头盖脸便砸了过去。
她骂得又急又脆,一句连着一句,气势十足,简直不像一个方才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见人的姑娘。望舒站在后头,听得一时竟有些发愣。她原本只是看着,后来甚至下意识把两只手抬了一下,几乎要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抑扬顿挫的斥责鼓起掌来。
柳树底下那两个少年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冲出来,都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竟谁也插不上嘴。
小梅骂到最后,声音都拔高了:“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还想肖想我望舒姐姐!滚远些!我就是嫁给廖大叔做妾,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一出,别说那两个少年僵住了,连望舒也彻底怔在原地。两个少年拽着对方的袖角,趁着她喘气的功夫,溜走了。
小梅自己大约也没空管这些,骂完便猛地一跺脚,转身风一样跑回来,一把拽住望舒的手腕,神色坚定:“走!”
望舒就这样被她一路拽着往回走。
她耳边还回荡着小梅方才那一整串气势磅礴的发言,心里竟生出一种很古怪的空白。她发现自己若是在那样的场面里,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不是不知谁对谁错,而是那些尖利、热烫、带着羞恼和护短的话,她从来没学过,也从没想过能有人这样一口气全说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梅此刻还紧紧攥着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有些潮湿,但是比先前在屋里时更有力。
望舒忽然想,她果然还是很有生命力。
回到陈家时,小梅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股把自己闷住的劲明显已经散开了。她坐到炕沿上,吸了吸鼻子,低头摸着怀里那只兔毛手筒,闷声道:“姐姐,李二哥说我也就算了,他不该那样说你。他不配。”
望舒看着她,停了一会儿,才道:“你也很好。他也不该那么说你。”
小梅抬头看她,像没料到她会先说这一句。片刻之后,她眼里那层雾似乎终于散开了一点,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屋里静了静。
望舒却还惦记着另一句,想了半天,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给……我爹做妾?”
小梅本来还红着鼻尖,一听这话,脸却一下又烧了起来。她抱着手筒,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小声道:“不是的……我刚才就是顺口一说,想压他一头……”
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乎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了,村里本来就很多人喜欢廖大叔呀。就连陈三娘,最近都往你们家跑了三趟了。”看她对陈三娘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窃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她可是我们村顶出名的俏寡妇。”
望舒“哦”了一声。
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却一时没有多余反应,只是心里很轻地记下:陈三娘,俏寡妇,三趟。
小梅见她神色平平,反倒自己先笑了出来。那笑声还带着哭过后的潮气,却已经有了从前那种脆生生的活络。她晃着脑袋,把手伸进兔毛手筒里试了试,终于想起自己这几日没吃饭,已经很饿了,转头中气十足的朝外头喊:“娘,我想喝点热粥。”
外头立刻传来碗盆碰撞的急响,和小梅娘带着喜气的应声。
望舒坐在一旁,看着小梅这一下从哭到笑、从要绝食到主动要粥,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很淡的了然。
原来有些事也许并不需要被说通,也能过去。
或许只要一个人忽然自己气过了、骂过了、护住了想护的人,那口堵着的气便散了。
她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路数,却已经知道,小梅这会儿大约是真的缓过来了。
等她随陈老六离开陈家时,天色已经微微偏暗。村口的风比来时更冷,望舒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前走了几步,指尖忽然碰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
她想,若今晚回去,也许该在簿子上记一句。
不是记谁喜欢谁,而是记:人会为一句话把自己困住,也会为另一句话忽然活过来。
快走出柳塘村时,望舒又在村口那株老柳树下看见了那个陈姓游医。
他仍旧是先前那副样子,灰旧的袍子胡乱裹在身上,耷拉着脑袋,瘦得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竹竿,摊前零零碎碎摆着些药包、铜盒和几样辨不出用途的小器具。村里人从他跟前走过,多半只匆匆看一眼,并不停留,倒显得他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又像随时都会忽然不见。
望舒脚步停了停,想起自己这阵子正缺几根细些的银针,便走过去问:“银针有吗?”
那游医抬眼看她,眼皮掀得很慢,像早知道她会来似的。他没立刻答,只低头在摊子边角翻了翻,果然从一只旧布包里拈出两根细长银针来。针身极细,在天光底下微微一闪。
望舒伸手去接,顺口问:“多少?”
“不要钱。”游医把针递给她,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旧木头,“你拿去。”
望舒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习惯平白拿旁人的东西,正要再问,游医却已经把手缩了回去,重新拢进袖里,像那两根针原本就不是拿来卖的。
望舒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针收下了。
她转身要走时,那游医忽然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叫人听得很清:
“与旁人不一样,不一定是福气。”
望舒回头。
那游医抬着眼,目光却像并没真正落在她脸上,只慢吞吞又接了一句:
“像你这样的人,迟早要见到海上来的东西。”
一阵风从旁边吹过,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摆动了起来。
望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她不明白“海上来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爱说一些像提醒、又像预言的话。可那句话落进耳里时,还是叫她心里极轻地停滞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细线,把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指尖碰了碰袖中那两根银针,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转身继续往山路那头走去。
望舒回到白岩坳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里有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一点菌菇和骨汤混在一处的香。她推门进去,陆怀朴正坐在灶边,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木勺慢慢舀汤。火光从锅底映上来,把他半边衣袖都烘得暖了些。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来得正好,鸡汤刚炖好。”
望舒把外衫脱下来,抖掉袖口沾上的一点风尘,先去火边烤了烤手,才在桌旁坐下。她下山回来时身上总会带一点冷气,可屋里暖,汤也暖,那点寒意很快便散了。
陆怀朴给她盛了一碗,顺口问:“小梅如何?”
望舒接过碗,想了想,道:“应该好了。”
她说完这句,便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里放了山菌和几块剁得很小的鸡肉,入口热而鲜。陆怀朴等了等,见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便知道这句“应该好了”后头,多半还跟着一串她觉得没必要先说明白的经过。
“发生什么了?”他问。
望舒便把下午在柳塘村见到的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小梅如何把自己关在屋里,也说了李二哥如何在柳树底下口无遮拦,还说了小梅后来是怎样忽然冲出去,把那两个少年骂得一句话都插不上。她说这些时语气始终平平,像只是在复述一件结构略复杂的事实。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她还是微微停了一下。
“她还说,”望舒抬眼看向陆怀朴,“她就是给你做小妾,也不会喜欢他。”
陆怀朴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过了一息,才像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遍:“什么?”
望舒以为他真没听见,便又清楚说了一次:“做你的小妾。”
屋里静了一瞬。
灶底木柴轻轻爆开一声,锅里的热气往上腾了一下。陆怀朴把筷子搁回碗边,抬手按了按眉心,像一时竟不知该先觉得荒唐,还是先觉得好笑。
望舒却仍看着他,神色很认真,像这件事里另有一处更值得确认的地方。
“她还说,”她补了一句,“他们村里很多女人都喜欢你。”
陆怀朴抬眼:“这你也信?”
望舒没有立刻答,只是目光从他脸上往下落了一寸,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片刻之后,她很客观地下了个结论:“也正常。”
陆怀朴被她看得失笑:“怎么个正常法?”
望舒握着汤碗,上下看了看他。
陆怀朴这些日子气色比刚带回来时好了许多,虽仍清瘦,肩背却已慢慢撑起来了。坐在那里时,哪怕只是穿着最寻常的旧布衣,也还是和柳塘村那些寻常汉子不大一样。更何况他识字,会看菌,会做木工,说话也总比旁人温柔些。
她把这些在心里算了一遍,最后只拣了最简短的一句:“你很宝贵。”
这四个字落下来,陆怀朴先是一怔,随即笑意便压不住地浮了上来。
“还是你的眼光最好。”他说。
望舒却摇了摇头,答得很实在:“就算不是你,我也会救的。”
她这句话本意只是澄清判断标准。于她而言,当初决定把人背回屋里,本就不因为陆怀朴是否“宝贵”,而是因为那时他还活着,也还有救。可这话说完,陆怀朴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像她这句过于认真、甚至近乎不解风情的解释,本身倒成了另一种更难得的东西。
望舒看着他,没明白他为何还在笑,却也没有追问。她低头又喝了两口汤,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起整件事里还有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便重新抬头。
“那小妾……”她顿了顿,“你要吗?”
陆怀朴这回连笑都收了,神色一下正了几分:“不要。”
他说得很快,也很干脆,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
望舒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句与“不吃饭会饿死”一样明确的话。确认完了,她点点头:“哦。”
然后她便安静低头继续喝汤,像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结论,便没有再往下拆分的必要。
陆怀朴却看着她,过了片刻,忍不住问:“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望舒抬眼:“就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要。”她道,“那下次若小梅再说,我可以告诉她。”
陆怀朴一时无言,只得低头也喝了口汤。可喝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望舒看着他,难得有些疑惑:“这件事很好笑吗?”
陆怀朴把碗放下,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是有一点。”
望舒不解,却也没再问。她只是伸手把碗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再添半勺汤,随后在热气氤氲里,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屋外山风正冷,屋里却亮着火。那一点关于“小妾”的荒唐话,被热汤一压,竟也慢慢散成了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缘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