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这一天,望舒和陆怀朴正在屋前收拾猎物,等陈老六照常上山。
这件事已经成了他们每个月的习惯。陈老六每逢初一进山,担子里装着盐、油、针线、粗布这些日常用品,有时还会顺手捎一点镇上的零碎消息;望舒和陆怀朴则提前把要换出去的皮子、药材和山货理好,等人到了,再一件件换过去。这样的来往做得久了,陈老六入谷的动静望舒一听就知道。
这天上午陆怀朴正在剥一张兔皮,刀锋贴着皮肉往下走,此刻他的手法已然像极了山居多年的猎户。望舒蹲在一旁分拣药材,把前几日晒干的叶片和根须一束束捆好,山里的草药种类不多,但是能治个寻常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在镇子上还是很有销路。她这小半年来已经对山里的草木熟悉了很多,收拾起来很是干脆俐落。屋前一时只有刀刃擦过皮肉的细响,和风从坡下卷上来的声音。
山谷外很快传来那串熟悉的铃声,三长一短,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望舒刚听见前两下时便起身站了,准备去迎,铃声响到第三下却忽然停了。那铃声断得太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截住了。
她立即拎起柴刀肃容往外走,速度快得几乎没带出一点声响。陆怀朴抬头,只来得及看到她远去的背影,也立刻拿着手里的刀,跟了上去。
两人赶到山道旁时,地上已是一片狼藉。陈老六的货箱翻倒在石边,盐包、布头、针线和油纸包的杂货散了一地,那根带着三道白痕的扁担横砸在石头上,一头砸裂开了一道口子。陈老六缩在一块山石后头,脸色灰白,连喘气都发着抖。就在这时,草丛深处忽然一点白芒斜掠而出,直取他喉间。
望舒随手自地上捏起一粒碎石,腕上一抖。那点白芒便被打偏,斜扎进旁边草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簌响。
是一枚细长暗器。
她快步走过去,把陈老六从地上拽了起来,扶到石边站稳,问他:“怎么回事?”
陈老六惊得嘴唇都在抖,半晌才挤出话来:“我刚到这儿,就被人从旁边踹了一脚,货掉了都没空管。那边两个人打得飞快,我什么也没看清,真的什么也没看清……”
望舒神色凝重,顺着暗器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歪倒着一道身影,伏在草间,一动不动。
她没有立刻过去,站在原地凝神听了一息。那边没有呼吸声。
这时陆怀朴也到了,来到陈老六身边,上下看了看他,确认他没事后,对望舒点点头。望舒这才朝那边走去。走近之后,血腥味便更重了,草叶底下漫开一大片暗红,那人胸口被利器穿透,伤口极准,正中要害。一柄长枪落在不远处的树下,枪身还沾着湿泥。
她蹲下去看了看尸体,先探喉侧,又摸了摸伤口边缘,随后目光落到他腰间。那一段衣带有被人猛力扯动过的痕迹,系物的地方空了一块,像原本挂着什么,死后被人顺手摘走了。
岩石后陈老六还在发颤声音传来:“为什么要杀我……我就是个挑担卖货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怀朴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按了按,没急着说话,只转身去草里把那枚暗器找了出来。他用帕子垫着捡起,借着日光看了一眼,眉头随即压低了一点。暗器边缘泛着一线极淡的青蓝,显然淬过毒。
望舒起身走回来,道:“像是夺财。可东西既然已拿走,他为什么还要对陈老六出手?”
陆怀朴没有立刻答,只先过去翻看了那具尸身的衣襟、袖口与靴边,片刻后道:“是玄岳武院的人。纹样在内襟,枪也对得上,应该还是内院弟子。”
他说完,没多停留,伸手扶着陈老六,望舒则弯身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回货箱里。等那片山道收拾得差不多了,三人才一同进了山谷回了屋。
进门之后,陈老六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仍旧心有余悸:“这些修者也太凶了。我老六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做什么非要杀我?”
望舒把茶盏放到他手边,自己站在一旁,没有坐下。她也想不通。若只是为了那件被拿走的东西,东西既已到手,再多杀一个无关的人,实在是毫无道理。
陆怀朴把帕子包着的暗器搁在桌上,道:“死的那个,至少有二境。玄岳武院的内院弟子,在外头已经算得上青年才俊。能一击取他性命的人,多半与他相熟,知道他的路数,也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望舒道:“像是同门。”
“多半是。”陆怀朴点了点头,又转向陈老六,“你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陈老六苦着脸摇头:“他们动得那么快,我只瞧见一团影子。后来那个活着的临走前,好拿着个会发光的小东西出来,别的我是真没看见。”
望舒听到这里,抬眼看向陆怀朴:“会发光的小东西?”
陆怀朴沉默了一下,才道:“大概是灵蝶。”
“灵蝶是什么?”
“是修炼用的宝物,是唯一能从秘境里头活着带出来的生灵。”陆怀朴道,“它身上带着秘境蕴含的灵机,贴身戴着,能在一段时日里慢慢滋养佩戴者的武脉。它的寿命很短,出了秘境,通常活不过半年。”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枚暗器:“所以它贵,不只是贵在稀少,而是把原本只有进秘境的人才能得的资源,暂时带到了秘境外头。这样的东西,一只就足够叫人翻脸。所以在大宗门里,是严禁弟子为了灵蝶自相残杀的,一旦被发现都会有严厉的惩罚。重则废除根基,逐出宗门。”
望舒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很快便明白了:“为了抢夺资源,凶手拿走了同门的灵蝶。陈老六路过这里,撞见了,他怕被人查出来,便要灭口。即使陈老六并没有看到他的脸。也要杀人灭口。”
陆怀朴道:“在他看来,大概是这个道理。”
屋里静了下来。陈老六两只手捧着茶盏,指节仍在轻轻发白,像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差点死在那里,并不是因为什么旧仇,也不是误伤,只是因为他恰好在场。
望舒站着没动,脸上神情仍旧很淡,可那淡意底下有一种如刀锋般的冷。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可这件事和陈老六没有关系。”
陆怀朴抬眼看她。
望舒道:“他们争什么,抢什么,原本都只是他们自己的事。陈老六只是路过,只是挑着担子来送东西。他既没有拿那只灵蝶,也没有插手,凭什么就该被杀?”
陈老六听着,张了张嘴,像想说句“就是”,可话到嘴边,反倒只剩一口苦气。
陆怀朴看着桌上那包暗器,声音不高:“有些人手里一旦有了比旁人更大的力量,就会觉得旁人的命无足轻重了。一个货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随手便可杀了;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未必比一只灵蝶更要紧。”
望舒眉心很慢地皱了起来。
她在这里待得越久,越知道这地方的人命原来也有轻重高低,修炼者与普通人之间差的,不只是能不能打得过,而是有些人从一开始便默认,后者可以被随手抛弃,像山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她听完,许久才道:“这不对。”
这一句很短,却咬得很清。
陆怀朴没有接话。
望舒又重复了一遍:“这不对。”
她的声音仍旧不高,可比刚才更坚定:“没有人应该因为刚好看见了什么,就被这样处置。更不该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就被当作可以随手抹杀的东西。”
屋里没人再说话。连陈老六都安静了下来,只捧着那杯茶,怔怔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朴才道:“最近一阵,你先别上山了。”
陈老六下意识便要摇头:“这是我的营生……”
“命先保住再说。”陆怀朴道,“这回活下来,是侥幸。若对方还有同伴,或后头又有人追来,你再撞上一回,就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陈老六被他说得一滞,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有力气把那只茶盏放下。望舒替他把方才散落出来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将自己之前收拾好的那筐山货拿了出来,放进他的货箱里,连那根裂了口子的扁担也靠到门边,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可陈老六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心里那点乱成一团的惊悸,此刻终于慢慢落了地。
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今天若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大概就交代在那儿了。”
望舒只道:“下回别一个人硬闯山道。发现不对就别往前走了。”
陈老六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这才挑着重新收好的货箱往山下去,望舒陪着他一起。陆怀朴把他们送到谷口,站在谷口看了一阵,直到他们的身影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那一日,望舒亲自把他送回了柳塘村。回来之后,天色已偏西,林间的光暗了许多。她和陆怀朴又折回山道,把那名死在草里的玄岳武院弟子抬到林子深处,草草埋了。
土压下去之后,林子里重新静了,只剩风过树梢的声音。望舒站在新起的土堆旁,没有立刻转身。
她知道这人死在同门手里,确实可怜,但是他至少还有反击之力,不是陈老六这样的普通人。想到山道上那支冲着陈老六要害去的暗器,她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冷意又冒了出来。
这里的人有门派,有规矩,有境界,也有他们自己认定的轻重。可若这些东西最后只会让人更理直气壮地去踩碎另一些人的命,那这套规矩,本身就有问题。
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沉默着,转身和陆怀朴一同走回屋子。
回到屋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灶下的火重新烧起来,锅里水声渐渐翻开,像什么都和往常一样。可望舒坐在火边,许久都没有动。那枚暗器早已被陆怀朴用布帕包起来,搁在离火最远的桌角,帕子下只显出一点冷硬的轮廓。
陆怀朴添了一根柴,没有催她,只问:“还在想那件事?”
望舒看着火里一截木柴慢慢烧塌,过了一会儿,才道:“他只是路过。”
陆怀朴嗯了一声。
“可他们下手的时候,像是在随手处理一件碍事的东西。”她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如果修炼的结果,只是让人理所当然地轻贱别人,那这条路本身就走歪了。”
火光在她眼底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陆怀朴看了她片刻,才道:“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想。”
望舒道:“可这样想的人已经不少了。”
她看着火里那截塌下去的木柴,声音依旧很冷静:“今天那个出手的人,未必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大概只会觉得,既然已经杀了一个人,再多杀一个可能看见的普通人,也只是一件很随意的事情。”
陆怀朴没有立刻接话。他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火星轻轻炸开一簇,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因为在很多修者眼里,人命本来就有高低。能闯进秘境、争夺资源、改变局势的,就更高一些;碰巧挡了路、又翻不起什么浪的,便命如草芥。真到要动手时,他们从不在乎应不应该,只看谁更要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所以他下手时,他们未必真觉得自己是在杀一个人。”
望舒抬眼看他。
“那更不对。”她道,“他明明知道那也是个人,和自己一样有家人,亲朋好友,也会痛,也会死,却因为自己能力更强,就觉得能替他决定生死,那和山里的野兽有什么分别。”
陆怀朴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反驳。火光在两人之间静静跳着,屋里只剩木柴烧裂时很轻的响声。
片刻之后,他才道:“你这样的想法,在这地方并不占便宜。”
望舒低头,把手指按在左耳后的星星坠子上:“这是另一回事。”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若连这种事都能算了,往后剩下的,就真的只是看谁手更重,谁更狠,谁命更硬。我不接受。”
陆怀朴望着她,眼底那点原本很淡的神色慢慢沉了沉,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却没有说出口。末了,他只道:“记住你今晚这句话。”
望舒侧头:“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总会碰见更多人,更多事。”陆怀朴道,“到那时候,自会有人同你讲轻重,讲取舍,讲什么该让,什么该忍。说得久了,连他们自己都会当真。你若想和他们讲,未必讲得赢;你若真去争,也未必次次争得过。”
他把火钳放回一旁,声音不高:“可你至少得先记得,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觉得这是不对的。”
望舒没有接话。她只是抬手捏住了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重重地把那棱角按进指腹。那一夜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屋外风声断断续续,吹过檐角时,似乎传来了山谷外,半截断掉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