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十年,八月上旬。
横川水道缓缓流过云津,空气里悬着层层黏稠的湿热。日光把码头上的白石条晒得发烫,人走在上面,像隔着一层微温的湿布障。
在经历了河曲渡那夜的惊涛大险后,往后的水路出奇平静。今日,沈家的货船终于缓缓滑入了雍州城外最宽阔的云津大码头。两岸高矮不一的高大货仓层层叠叠,压在微茫的暑气里。风里带出江下游未曾闻过的粗粝味道,那是西南关外特异的晾干膻皮、捂得发闷的霉干草、桐油纸伞的涩气,以及各色劣质粗黄酒在热气里蒸出来的微酸。
望舒依然远远立在二层甲板的避荫处。
她双脚开立,将身子藏在竹篾斗篷折下来的斜影里,目光平静地向下掠过。微温的夏风拂在面上,带着大江下游特有的厚重质地,被她一呼一吸间细致地剖开判定。她轻微地偏过头,视线在那些往来挑夫的腰胯与脚踝上短暂时留。
有四个人。他们的布腰带系得极紧,落脚时脚后跟是不沾泥的,眼神游移不定,查探着货船吃水最深的两舷。
“林船主,沈家这趟船,走得比我想的还要扎实。”
云津码头的栈桥上,一名身着玄色紧袖校尉皮甲、腰悬环首长刀的青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此人面容有些塞外风沙磨出来的皲裂,双眉深锁,行进间甲胄革带发出沉滞的冷硬声响,正是此地防务兼引接白家进行货物交接的镇西军校尉,程仕明。
林樊楼含笑迎上前,抱拳行了一礼,手势沉稳利落:“程校尉,有劳军中弟兄守候。一路上风疾浪涌,好在物归原主,未负所托。”
在林樊楼身后,沈家随船的张富贵掌柜正弯着腰,那张油光水滑、平日里总堆满职业假笑的圆脸此时满是春风,正指引着白家的大管事核验货箱。
“白大管事,您老瞧瞧,这批天青缎、九晒烟叶,可都是家主在渡口盯着,第一批装进去的。一星半点河上的潮湿气都没教它沾着。”张富贵眼角堆着笑褶,双手托着红纸货单,躬身递了过去。
白家的大管事年过半百,宽袍大袖下有一双极大的手掌。白福生接过货单,只扫过一眼便转递给身侧的随行伙计,示意他下去。随即,他苍老的目光移向了林樊楼,目光在对方虎口处的细微淤痕上晃了晃。
“货是极好,人也硬气。”老管事抿了抿干燥、泛着白皮的唇,声音有些糙磨,“沈家这次来的,看来不全是水路上的老把式,倒有能在河曲渡一人挑翻夜潮会罗刹楼的硬骨头。”
听到“夜潮会罗刹楼”六个字,程仕明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按在环首刀柄上的五指瞬间骤紧,发出一声涩痛的皮革磨响:“那些耗子跑得倒快!真当是欺负梁雍界上无人可斩!林船主,罗刹楼那座楼,真被你们挑了?”
林樊楼神色不改,身躯微侧,眼角余光掠过上层甲板角隅那一抹近乎被阴影吞没的清瘦青衣。
“只是路见不平,随船的客卿望舒姑娘见不惯鼠辈下药,顺手清出了那处渡口附近的小楼。至于罗刹楼的买卖,在咱们沈家面前,还算不得什么天大的规矩。”林樊楼说得轻描淡写,落入程仕明耳中,却不免引得他顺着林樊楼的视线,向上望了一眼。
两层甲板之上,高挑而清瘦的青衣姑娘只是不咸不淡地微微颔首。
程仕明微微一怔,也冷硬地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心下却暗暗道了一句:那人站在那处竟然没有一点气息流露,不知是修的什么功法。
货物半个时辰便核验完毕。等送走了白家的大管事与带队随行的程校尉,张富贵和林樊楼一同回到了最上层的内舱。
一进舱门,张富贵那张紧绷的老脸才彻底跨了下来,一屁股软跌在木交椅上。竹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干响,他抽出青布帕子拼命擦着额上的汗,连声道:“谢过林船主和望舒姑娘这一路护持!这头一遭雍州大交接,买卖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林樊楼反手合上了舱门,门缝咬合时的喀哒声极为干脆。他温和地看向望舒:“这一路,最辛苦的是望舒姑娘。若非有你一路照应,咱们不可能走得这般顺当。”
望舒平静地摇了摇头:“份内之事。”
林樊楼则坐到张富贵对面,提起正事:“掌柜的,咱们这头一趟送完了白家要的货,船舱可就全空出来了。雍州城内商贾云集,咱们若是一路空船回程,未免白费了这条新航线。后面的买卖,不知家主可有别的安排?”
张富贵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林船主所言极是!出发前,家主确实交待过,若这趟买卖开了个好头,回程时,希望能带些关外独有的红狐皮子和特产。若能直接从白家手底下的货行里接下一批马匹配额,那回去之后,咱们沈家在梁州的生意说不得可以再上一层楼了。”
林樊楼微微沉吟:“刚刚在栈桥上,我从程校尉口中试探出,白家真正最顶尖、最上不得明面的塞外商路,都死死在白少主白照影的手里握着。只是……那位白少主的名声极烂,雍州人都唤他‘白家金猪’,是个不通修炼、只知道在泥里糟蹋金子的纨绔少爷。”
张富贵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从今以后白家可是我们的一大主顾,以后可是要长线往来的,咱们总得往这深水里探探。”
两人正低声计议着进城之后的拜访路径,忽然,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击声。
进来的是留守码头的白家亲随,他手里捧着一封大红印泥嵌描金边的暗香请柬,神色敬畏:
“沈家的诸位贵客。我家少主听说诸位清了夜潮会的据点,十分惊异。少主在府城最气派的明珠酒楼顶层包间设宴,请沈家张掌柜、林船主,以及望舒姑娘,今夜务必赏光。”
张富贵捧着那张沉甸甸、隐约泛着金粉微光的请柬,请柬底印泛着一缕极甜、有些发腻的荼蘼冷香。
他看向一旁毫无波澜的望舒,低声道:“林船主,这位踩着金山出生的白少主,看来是自己坐不住了。望舒姑娘你看……”
林樊楼眼含笑意,转头看向望舒,眼中闪过一丝雪亮的期待和跃跃试:“既然避不开,那今夜,咱们便去会一会,如何?”
望舒看见两位期待的目光,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
夜色初降的时分,雍州府城最繁华的明珠酒楼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张富贵、林樊楼与望舒三人在大管事的带领下,登上了顶楼最气派的包间。
木质的雕花大轩窗被支起,能直接俯瞰底下庞大的堂间天井。然而刚落座不久,下面便传来了一阵木瓷相击的破裂爆响。
“乒——!”
那是酒盏砸在黑面大理石上的刺耳碎裂,伴着粗蛮浑厚的吼笑声。在底下天井的水池侧,一个抱着旧木琴的身形有些偻曲的小姑娘,正被一个穿着暗红短打、满脸横肉的塞外商贩扭着胳膊,往角落里搡。小姑娘手腕都被扯出了青痕,眼里噙满泪气,只是一个劲地颤着头。
一旁的林樊楼指骨陡地压紧。望舒没有说话,只是用苍白的手指在桌案边缘有节奏地叩了两下。
下一瞬,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张扬的巴结叫好:
“白少主驾到——!闲杂人等,通通闪开!”
那一抹极度招摇的桃金色在大堂门口猛地铺排开来。一位少年大步跨了进来,一身苏绣纯金丝滚穿云金雀纹的长袍,在大堂内层叠的灯影下直晃出耀目的碎碎金光。他摇着一把金包边、描了百花的折扇,在一群家仆走卒的拥戴下一步三摇。那脸孔生得委实俊美,只可惜高挺的鼻梁下,生生挑着一抹叫人牙痒、又目中无人的骄狂笑意。
“啪!”
少年一脚踩在长条凳上,金骨折扇猛地在台案上一拍,指尖一转,那柄沉重的折扇已经顺势砸在了那满嘴黄牙的商贩脸上。折扇包了硬金,抽在肥肉上,当即刮出一横细红。
“在这雍州,除了本少爷,还有谁配在这充场面?滚。”
那一举一动,纨绔得淋漓尽致,当场惊得那商贩屁滚尿流地跑了。
少女跌跪在地上,大哭着向少年磕头,连连陈述恩德。
可他却根本连正眼都没瞧那姑娘一眼。他有些不适地看着少女极尽卑微的腰背,好看的嘴角拉起一弯有些阴鸷的讥刺:
“真是恶心的软骨头,呸,晦气。”
他冷哼一声,拂袖朝楼梯走去。底下的茶客见状,只是连连叹气。虽然白少主荒唐纨绔了些,但到底是极富娇养的白家骨血。只可惜,比起十六岁便死在秘境里、惊才绝艳的嫡长兄白惊鸿,这个老二实在是滩烂泥里的浑水。
望舒坐在楼上的阴影里。
她的视线停在白照影踩上长条凳那一颗落点上。他虽然脚步虚浮,但那一个停顿,他整条大腿的肌群绷得几乎没有微毫的颤动。
望舒听见了楼下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一向冷淡的脸上多了些许不解。
不一会,厚重的花梨木门爆响。
白照影带着那团灼人的桃金锦浪大步迈了进来。他大咧咧斜跨坐在堂中的大靠椅上,啪地一声收起手中那柄奢华的金骨折扇,随手将金玉革带解松了些,斜斜打量着望舒。
那双桃花眼里泛起有些过度的灼烫:“听说就是你带人把夜潮会的窝给挑了?长得这般清瘦,本少爷看你年纪也没多大。你什么境界?”
望舒放下指尖的茶盏。她只是用温凉水润的玉白无名指,在指沿上极自然地沾了两滴极淡的茶水。没有半分属于修行者的内气外放,虚空里连一丝凉风也未被扰起。
就在白照影那个“界”字刚吐出来的瞬间,两道绝非肉眼、甚至绝非肉身可捕捉的水滴,破空而去。
“嗤——”
微小得像是一粒热沙落进雪堆里的闷响,在白照影身侧左右两座黄铜灯盘前一闪即逝。
两盏通红的烛火瞬间熄灭。可那纯白的蜡芯上连一丝焦痕亦没有,亦未溅起一滴油星。甚至,那两颗茶水在触及火苗的高温前,便已被惊人的瞬息爆速蒸发得无踪。
死一般的沉寂里,一旁侍立的白福生瞳孔猛地收敛,缩成了两个极细的黑点。
这是何等纯粹的功力?
然而,白照影在短暂的僵硬后,面皮却像是被扒了底细般红胀了起来,暴烈怒喝:“这就想要糊弄本大爷?本少爷的亲哥白惊鸿,十五岁便能飞花摘叶。你这两滴温水,放在我哥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林樊楼急忙出声告罪,张富贵也慌得连连作揖。
面对这搬出亡兄的刺痛嘶喊,望舒并没有半点情绪翻滚。她用有些温吞有些老实的眼神,极其平静地看着他:
“你长兄的确了不起。”
白照影的半个身子在扶手椅里彻底僵住。
他像是突然被一根铁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心口最隐蔽、最不敢教人见着的痛肉上。
整场饭吃得食不知味。张富贵在一边赔了一辈子的笑,而望舒则是吃得极其舒坦。桌上那盘浇了关外白醋、剔得如薄透宣纸般的鱼肉,被她以极度愉悦的姿态全部送进了嘴里。
白照影一晚上盯着那只落筷极稳、甚至连起伏弧度都一样的小手,额角的青筋不住地跳,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都气得微微泛了红。席间,他明里暗里,不知试探了多少回望舒的底细,可那姑娘只顾着吃,压根不接他半句话。到席散,这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少爷终于憋不住了,面色铁青地拂袖而去,一旁侍立的白福生管事则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未发。
张富贵长吁短叹,回船的路上,他老脸堆起些许怨叹:“廖姑娘,刚刚你为什么不……”
林樊楼打断了张掌柜的话“对我们修炼之人来说,追问境界和功法并不是一件很有礼貌的事情。“
张掌柜讷讷道,“那毕竟是咱们的大主顾……我们适当地透露一些实力,应该也不算什么坏事吧。”
林樊楼也叹了口气,他看着一旁沉默的望舒,低声道:“望舒姑娘自有考量。不过……席上那位白福生管事,功力不浅,他分明看出了些门道,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任由自家少主发难,这才是真正奇怪的地方。”
张掌柜被他这一点,顿时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他琢磨了半晌,压低声音道:“莫非……这白家内部,有什么说不得的忌讳?”
望舒兀自走在一旁,看两人纠结了一会儿。微凉的夜风掠过鬓边,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抬起,指腹在左耳后那枚极细、极冷硬的星形坠子上抚过。五个尖角在指头间带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我的答案不重要。”她收回手,开口说道。虽然陆怀朴之前告诉过她,遇到这种问题怎么回答,可是她此时并不想那么说。
张掌柜听见她的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最后只得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姑娘,那毕竟是咱们的大主顾,这生意……”
望舒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夜入亥时。
白大府邸西侧,这片被高墙和陈旧铁锁锁住的荒乱居室,原本是属于天之骄子白惊鸿的旧院。自从七年前他陨落后,这儿早已遍生荒草,成了生人绕道走的禁地。
白照影一把扯开那身桃金色金雀滚边的奢靡大袖,底下露出的,却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一具肌理修长、线条流畅得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雪豹的精悍身躯。月光下,在他左侧的肩胛骨下方,一点暗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像是雪地里凝着的一滴血珠。他将价值千金的金冠随手掷入枯草中,一个人斜斜靠在被草淹了一半的乱石壁前,那上面有当年他哥劈出的三根深刻刀痕。
他长叹了一口气。
叹息未落。
“沙沙。”
一抹青衣自竹篷上悄然滑落,落地无声,仿佛没有半分重量。
白照影一口气卡在喉管,几乎当场拔刀:“你怎么敢闯到我的私人禁地来!”
望舒蹲下身。一头黑发没有在风里乱飞,她平视他的眼睛。“只要我想去,在雍州,好像还没有地方能够拦得住我。”望舒的声音冷淡,“你一直追索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所谓的境界,只是寻常人为了一套统一的数据基准,划分出来的辅助刻度。这个不重要。”
白照影喉结滑了滑,面上挤出一丝冷讥:“所以,你们这些开了武脉的天才,便是用这种高高自上的话,来消遣我这样的废物吗?”
望舒微微皱眉。她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指面在左耳后那枚冰冷而极小的五角星形坠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坚硬的边缘抵在指腹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微冷。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带刺、在顽抗中将自身全数封锁的少年,她竟隐隐生出几缕说不清楚的波动。
她松开捏着坠子的手指,伸出手。那只极白、有些皲茧的指掌,根本没给白照影任何腾避的空间,两指极精准、极有力地卡住他右肘的少海麻穴。
白照影心头暴烈,想要拧骨脱身,但卡在骨节处的力量重得像是一座山峰,令他浑身动弹不得。
“别动。”望舒说。她仔细感知计算着手下的皮肤,他的血液流速是平常人的1.2倍,他的皮肤由于过度淬体产生的皮下软组织水肿和微血管破裂,带着一股滚烫的血热。
“你淬体了七年四个月。”望舒盯着他的眼睫,“既然你如此在乎突破,为什么还要把你的武脉锁起来?”
白照影的心跳暴走到了极点,在黑夜里犹如急鼓。
他第一次在雍州,被人一刀剥去了一身荒唐纸醉,将其最深血口淋漓地晒在了月光下。
“爷怕苦,练着玩儿的,你懂什么?”他语气发狠,桃花眼却开始在夜风里不自然地湿热。
“淬体是极痛苦过程,你承受了二千六百天不辍的痛苦,这不是玩。”望舒认真地纠正他。
荒院里,只剩下夏蝉有些虚弱的低弱哑鸣。
白照影怔怔地看着她。这大雪后的孤木一般的清瘦姑娘,眼睛里不带怜悯,也没有丝毫轻侮,她只是如同在看大江流水一样,客观、平铺地叙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废石堆里泄了气般把身子松了下来,哑笑。
“既然你什么都算得出来,你大半夜跑来,到底想跟本少爷求什么?”
“张掌柜想要和白家做生意。他说了,你是沈家的大主顾。”望舒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灰沾在青裳上的袖口,“我来给你送答案。你是个极厉害的人。所以,沈家的生意,应该做。”
白照影瞪大了眼。这一套纯粹等价交换的逻辑,几乎把他的思绪给搅成一团浑浆。
望舒没有再说,转身便要离开。
白照影自乱石上站起身,有些粗鲁地抖了抖衣袍上的枯瓦碎叶,那副飞扬跋扈的调子又被他硬撑了回来:“本少爷晚上那席上根本没吃几箸,全是看你那没规没矩的吃相看饱的!今夜在这荒着无聊,你留下陪本少爷吃饭,这生意我才签得爽利!”
“好。”
望舒想了想,在明珠楼,确实是自己影响了他晚饭的食欲,便顺从的点点头。
白照影自袖里摸出一枚纯银的小风铃,在夏风里脆生生一晃。
不过几息,那紧闭多年的荒院角门悄无声息地被几个不露声响的长随推开。一张顶好的紫檀圆台瞬时在荒草间摆开,两盏防风的绯色纱灯静静晕开红波。热腾腾的四碟塞外汤糕、一盅温好了加了野蜜的牛羊乳面摆在案头。
这过程里,没有仆从露出一言半字,亦没有人在意这里多了一个不知来路的青衣客。
白照影抓起竹筷,吃起面前的牛油酥面。
他的姿仪极为端贵。虽是身在这败破瓦石之间,那一低头,亦是高门少爷最标准的温润修养。
望舒坐在一侧没动竹箸。她盯着那盘堆叠得白生生、泛着砂糖甜气的小蝴蝶蜜饯。
“这盘,可以带走吗?”
白照影一噎,面条差点呛进气管:“你那肚子是甚做成的?还没填满?”
“小梅喜欢甜的。知微也喜欢。”望舒坦然地将碟子里的蜜饯顺下了手袖。
月爬到了老松的枝头。
白照影放下杯盏,拿帕子慢条理地揩了揩脸。他盯着望舒有些沉静的面容,有些深邃的桃花眼里漫起一星异样的火星:
“这几日的每个戌时。你都在这里陪爷用晚饭。”
对她来说,只是几顿饭而已,并不算什么,她没有想太多,“行。”
她微微颔首。只见竹木微响,清风过处,那一抹青衣已如余墨散尽,无声地融进了重重夜色之中。
次日,白家的随从一早便往沈家众人歇脚的客栈里抬进了一只上好乌水红木大箧。
里面除了三件不张扬、质料却极细滑适体的青绡纱裙外,齐楚地码着七八只极新、极素净的缠丝钗环。
张富贵在晨光大亮前,便已被白管事亲自接着往内城朱笔签字去了。他临去时那一身急走,险些把鞋跟给跑脱了去。
林樊楼有些忧虑地站在大厅,看着桌上多出来的脂玉箧子:
“望舒姑娘,白家在雍州城里,并不是没有敌人。那位少主虽无武脉,心思却难测,你和他牵连过密,对谁都不太好。”
正说着,那随行的粗壮汉子鲁照从客栈外顶着光溜溜的大脑门迈了进来,直直擦了一把汗:
“正是!俺老鲁在外面也听了一嘴。那些富家豪少,生平最爱做出一些狗苟营营的脏污门道欺哄好姑娘!望舒姐你武艺是梁州头一号,可经不得雍州城里的狐媚肠子。今宿要不把老大拉过去,在院外给姑娘兜着,量那小子也不敢翻天!”
章砚跟在鲁照身后,伸手扯了扯他搭在肩上的青布汗巾,无奈地劝阻道:“阿照,那毕竟是白家的少主……再说,望舒姐做事什么时候跌过盘子?”
“俺不是看那小子人模狗样的眼气嘛!”鲁照光头被热气蒸得通亮,嘟嘟哝哝地朝一旁生闷气去了。
林樊楼看着那堆白晃晃的钗环,指尖一松,到底是没有再说重话。
望舒伸出极白的两指,在竹箧里拣拔了两个圈。
一公一私,极有分寸。
一只极小、极秀,是白玉雕梅花坠。
另一只是一朵有些紫、在暗光下却极闪亮的水晶小蝴蝶。
“这个,我想给小梅带在发带上。这个,可以给知微。”望舒说。
随后,她抬头看向身侧的三个兄弟,看见了他们溢于言表的惊惶与真心担忧,那些没有因循逻辑、却实在热和的关切,教她心口沉睡的某些地方不由起了一次极淡的浮动。她的手不自然地搭上左耳廓后,指腹轻微摩挲了一下那枚细合金线吊悬的星角。微动力节点的轻微麻颤,仿佛从虚空里扯住她,稳稳压平了这一场无端的心绪褶皱。
她放下手,平静地将白玉梅花坠纳入内衫:
“他不危险。”
“……为什么?”鲁照不服气地昂了昂脖。
望舒摇摇头,别人的秘密总不好让太多人知晓。
鲁照张了张嘴,最后只得抓了一把亮蹭蹭的光头,转回下舱擦汗去了。
申时一刻。
横川水道在极盛的落日红霞里漫成了一整片灼眼的血金。
就在张富贵抱着大红底朱泥字、盖了镇西军大印的三十回通关配额货契,浑身哆嗦、疯了一般地冲进客栈大吼报喜之时。
那一抹清瘦到无甚波澜的青衣,已在夕晖如血的渡口上,踏入了人潮未歇的大街。
她该去赴今晚戌时的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