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梁州的水路也进入了一年里最繁忙的季节。
天气像一块温水浸透的厚布,沉沉闷闷压在梁州清平码头的桅杆顶上。
沈家与雍州大主顾谈妥的第一批货,就定在七月中旬启程。这是沈千雪自别业回归、彻底接管沈家货运航路后的第一步棋。林樊楼,那个新近归附、身世难测的野渡船老大,也在此遭迎来了他的首桩重差。
出发前三日,阿成带了口信给陆怀朴。他听完,转向看着坐在廊下的望舒,她正陪着沈知微捏饼子,沈知微最近突然对厨房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说要给大家做好吃的。
“千雪把去雍州的头一趟货交给了林樊楼,”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我想让你跟着去一趟。”
望舒抬眼看他。
“名义上,你是去核查货路,确保一切稳妥。”陆怀朴继续道,“实际上,我想让你替我多看几眼这个人。他本事是有的,但性情如何,值不值得千雪这般信重,还要再看看。”
望舒停下了手里捏饼子的动作,沉吟片刻:“我走了,庄里只有你和两个孩子,能应付得来吗?”
陆怀朴目光温和下来,语气却很笃定:“放心。沈家如今局势已经安稳了些,暂时没人会找来这里。”
望舒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出发那天,陆怀朴和沈知行、沈知微一同在回澜庄门外的小码头上送她。两个孩子如今已不像初见时那般怯生生,却依旧黏她。沈知微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望舒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望舒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回来给你带雍州的糖糕。”
沈知微也认真地说:“那等你回来,也可以吃到我做的糖饼了。”
沈知行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把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塞进她手里,这包点心是昨日沈千雪派人给孩子们送来的,一同送来的还有成套笔墨纸砚。他闷声道:“路上吃。”
陆怀朴牵着两个孩子,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望舒收下点心,点头与他们告别,撑着船篙,独自一人划着小船,顺着溪流汇入江中。
船行一刻,清平码头已在望。她一眼便看见了等在岸边的许先生。
“望舒姑娘,”许先生将一个布包裹递过来,“夫人让我送来的。”
望舒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衣物。并非寻常武人穿的短打,而是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衫,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面料垂坠又不易起皱,另配一条同色的束腰宽带。既有江湖人的利落,又带着几分客卿的雅致。
她在船舱里换上新衣,再出来时,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原先那股属于山野的朴拙锐气被完全收敛,只余下一派从容沉静。鸦青色衬得她肤色愈发清冷,身形挺拔,往那一站,便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气度不凡。
许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一趟跑船,你的身份是沈家请的客卿,负责压阵。明面上的事,不用你出头。”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艘两层高、体量极沉的漕船上正忙着指挥伙计的男人,那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看着精明干练:“那是这次的货运管事,叫张富贵,货运的事他全权盯着。船队,则由那位林樊楼船主管着。”
许先生继续道:“这次去雍州,主顾那边是军需官程校尉牵的线。买家是雍州的白家,这白家,是镇西关镇守公孙将军的外祖家。公孙将军帐下,也负责对关外的贸易,其中需求最大的一宗,便是咱们梁州的纺织品。所以,这趟货虽不金贵,却要结实耐用,是要拿来跟关外部落换马、换情报的硬通货,性质跟军需也差不离了。”
望舒听懂了。这趟货运名为商,实为军方服务。它不仅关乎沈家在雍州的声誉,更维系着一条与边镇军方相关的利益链。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许先生见她已领会,便不再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望舒转身,踏上了为首那艘悬着沈家旗号、两侧干舱板在风中泛着熟桐油红光的两层大漕船。
船队掌舵的,正是她前几日在清平码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名男子。他是那种在烈日与恶浪里淬出来的身板,穿着件敞着洗得发黄襟口的粗棉短打,裸露的膀子被日光晒得泛出咸咸的油光。手掌极大,指节在经年的缆绳刮擦中结了一层死茧。
见到一席鸦青、束发带刀的望舒,林樊楼眼底微微一跳,那一抹粗糙的草莽笑意随即熟稔地挂了上来。他将刚拆开的湿麻绳往肩上一搭,抱拳拱手:
“望舒姑娘。在下林樊楼。”他声如碎石摩擦,“这一路,请姑娘多多看顾。”
“林船主。”望舒微微颔首。她记得这个人,记得他当时随手扔绳子时外放的气息,是内息真正通透才会有的根基。陆怀朴让她多看看的人,就是他。
三艘传统的两层宽头漕船一前一后,庞大沉重得如同一连三座浮动的黑瓦屋,在黄浊江水面上拉出了三道白茫茫的深陷浪线,朝两州界口划去。
望舒在二层宿舱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有些气闷。她不习惯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推开松木舱门,顺着外侧狭窄的二层围廊外沿,几步跨下咯吱作响的木梯,走上了一楼的下层甲板。江风把她的衣角吹得一阵急响。
这是她初次近距离审视林樊楼的这趟船队。
船上的活计,并不是表面上那般杂乱无序。
光脑壳的鲁照身架子最宽,他赤着上身,露出被江风和烈日晒成古铜色的壮硕肌肉,半边背上,淡青色的武脉勾勒出一个状如帆面的简单三角形,若隐若现。他正叉着两条毛腿立在甲板的粗木主桅杆下,嗓门大得像面破皮鼓。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刚学会塞麻绳的后生屁股上,粗鲁地笑骂道:“兔崽子,绳结都打不紧,是想让船飘到龙王爷的□□里去吗!”那后生被骂得满脸通红,手下却不敢慢,赶紧重新打结。鲁照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拎起手边的木锤,对着桅杆上的铁销“当当”几下砸实,声音响亮。
望舒走到船尾,看见第二艘船的货舱门大敞着,那个形如枯竹的瘦高个章砚,手里点着一截发出酸呛味的蜡烛,钻在最深重黑暗的底层底舱,整个人近乎贴俯在底舱板的一角,正用一柄包了熟皮的扁铲,沿着沈家那一扎一扎用粗竹篾捆紧的干重棉捆边,一下一下敲击着底舱板。
梆、梆、梆。
声音沉实无颤,说明没有任何底缝在返水。章砚似乎是完成了检查,从黑暗的底舱里直起身,他那双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眼睛,像猫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船头的望舒。他愣了一下,随即朝着望舒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林樊楼则稳稳扶着船头看着整个船队的人往来忙碌,眼珠隔几息便在水道两岸浮动的柳林间打个来回。
“鲁照,缆绳有点磨损了,你去换一根。”
林樊楼吐字极轻,可甲板上跳腾的鲁照浑身一紧,不笑也不骂了,踢了那小船工一屁股,老老实实搬起粗木楔子往桅脚下塞去。
望舒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这三个人,一个看路,一个看人,一个看船。分工明确,又彼此信任。
而那个看似最不管事的林樊楼,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定海神针。
夜深后,大江两侧的荒滩没入一团焦黑。
空气渐渐冷了下来,河面上升起一层带着水草腐气和泥沙味的湿气。
望舒立在甲板上,鞋底下的木板正因江水的波动而产生一种极有节奏的微颤。林樊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踩着湿漉漉的船舷滑了过来。
“望舒姑娘,”林樊楼从怀里摸出个牛角扁壶,塞子扯开,是一股辣得发苦的烧刀子气,“明天,要过‘一线峡’。”
她没有接壶,只淡淡看着水面。
“原本是要在石滩口歇一夜的,”林樊楼灌了一口,喉结发出两声粗重的吞咽,“但我瞧着今夜的天色,恐怕得多跑二十里,去回马湾踩泥。”
“为何?”
“今年上头落的暴雨水没过肚,到现在,那些老河滩还没露出来。水势涨了,石滩口那些‘阴骨’就沉得更深。”林樊楼用厚手掌在空中划出几个交错的弧线,“瞧着水面平,暗底下,那是两个旋儿拧在一处的‘滚筒水’。咱们船的货沉,吃水深了快一尺,要是按以前的老黄历放下去,必定刮在断梁石上,直接能给咱们削掉半边屁股。”
他指了指两侧,又是风向,又是夜里那些在水面下扑棱翅膀的水老鸹,这都是江上的土经验。
望舒静静听完。她的眼睑垂下,两眼如同尺规般在数丈外一处微不可察、泛着浅白沫子的水面上描画了一瞬。
“不单是‘滚筒水’。”望舒开口,声气如江面上的波光,冷定异常,“你说的那些‘阴骨’,不止在石滩口,它们就在我们附近。看右首第七丈,那一带的水沫子呈回旋,看似极淡,可三息之内没有往外滑一寸。”
林樊楼一愣,眯起眼。
“那下面,应当有一道人工堆填的折角,高越五尺,切在河床的三分。水流到此,被石底反顶,在底下拧出的力道是偏向西面十二度的斜推力。”望舒用细手指点在甲板的一道开裂处,“若船队直直横切,重二十八万斤的双层底舱受这斜推一顶,尾底可升降的悬舵由于铁销负重磨损,会产生三寸的操作偏差。一旦船头偏了,必撞西边阴礁。”
林樊楼嘴里的酒气猛地一卡,整个人像一尊泥塑般傻在一旁。
他用看怪物一般的视线盯着那单薄的鸦青身影。
“望舒姑娘……以前跑过船?”
“没跑过。”望舒摇了摇头,“但万物之理,大多相通。你比划的那两下,很有道理。”
她一开口便将万物说得平平无奇。可林樊楼的内心却在这腥凉的江风中起了一阵细密的毛刺。
他原以为沈家请这位压阵的别业客卿,顶天了也就是哪个宗门出来的修炼高人,或是只会使蛮力的打手。可她看河的态度,却像个早已在大江大浪里了闯荡了半辈子的老渔民。
那点因沈家背景而生的虚伪客套,在这一刻,终于是被这股带了凉意的江风,吹得个干净空明。
第二天未时,风云骤变。
原本焖得像蒸笼的半空里,黑沉沉的雨积云贴着桅杆顶轰隆隆滚来。雨滴大如铜钱,砸在货舱顶的桐油雨布上,发出一阵近乎铁砂相击的爆鸣,将那大江两岸的青绿柳线在水汽里扯得一片模糊。
风浪陡起,江流转急,河道进入“一线峡”后陡然收窄了七成。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森然压来,仿佛要将江水和船只一并吞噬。江水浑浊,如黄泥水一般在狭窄的峡谷里撞击出白花花的泡沫,整个船队像是被丢进沸水锅里的几段烂木槽,剧烈地左右偏摆。厚实松木的船底板承托着上万斤的货物,在水流的反复剪切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林樊楼立在首船尾的操舵台上,双手死死抵压着那根生铁斜箍的粗重舵柄。江水狂暴地冲击着水下那面如门板大小的铁箍悬舵,千万斤水流回卷而来的反冲震幅沿着舵杆疯狂摆弹,将他两个肩膀上的肌肉震得如同两束绞紧的铁索,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息,他必须用尽全身重力死死压着这根能指引全队方向的“命根子”。
在首船的甲板前头,光脑壳的鲁照双脚叉开,一手死死抓着扣主桅的铁索,顶着狂暴的激流暴雨放声大吼,向上层的操舵台报着前方的浮沫和明礁。而行在中间那艘二号漕船上的章砚,则半个身子贴在下层船舱外舷上,左手甚至不戴熟皮套子,指肚深抠进被浊水泡胀的木缝里,凭指尖上传回的船骨震幅,辨别吃水一丈深的底隔水舱下是否有水涡扣底。
即便如此,在通过那段湍急的险滩时,排在中间的那艘重载漕船还是因为吃水过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暗浪推向了石壁。
“左满舵!稳住!”操舵台上的林樊楼厉喝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
两艘大漕船上下的船工忙成一片:二号船下层甲板的几个粗壮汉子合力去拉拉偏缆绳,另外几个船工则扛起铁钩死死顶住侧边的石壁,试图将船体推开;首船尾部的鲁照则大声嘶吼指挥着,自己已用宽厚的肩膀死死绞紧那条拉紧后船、绷得笔直的关键拖缆;二号船上的章砚则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舵杆上,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全力与狂暴的水流抗衡,试图扳正船头的方向。这些人力立刻奏效,但暗流与惯性太大,巨大的双层船体仅挪动寸许,仍在艰难地脱离险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片轻软的鸦青色身形自首船二层尾部的舱板围栏上如惊鸿飘掠。
她的身形在暴雨中毫不张扬,反而像是一只顺风滑翔的青色水鸟,极低地掠过那两丈余宽的黄泥波澜,稳稳踩在了二号漕船那满是湿脚印的下层甲板上。
她的两只布底鞋精准地踏在二号漕船最关键的承重之处———底部中脊龙骨与第二舱挡横木相交的受力节点。
“鲁照收缆!章砚压舵!”
她的短音在急雨里没有一丝颤抖。
望舒没有抓那根浸了泥水、满是尖利毛刺的麻绳,而是身子一弓,跨骨向下一合,重心骤然降到极低。她没有用蛮力去推船,而是将全身的重量和瞬间爆发的蹬力,通过一个巧妙的姿势,转化为一股精准的横向推力,推向船舷。
这是一种极度精密且冷静的杠杆原理。
二号船正在滑向峭壁的动作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个细微的停顿。
立在首船尾的鲁照,那铜铸般的光肩膀恰在这一瞬爆发出蛮力,迎着急雨拉住发紧的主大缆,在绞盘铁扣上狠狠绞缠收紧了两扣!
二号船尾的章砚也在操舵台前狠命一咬牙,把住横架在后梢长一丈八的生铁箍尾梢大艄,借力全身死命一顶,将那面扎入狂澜中的梢叶狠狠偏转撬动了半寸。
那艘承重二十八万斤、双层吃水极深的漕船,在三种不同方向、却在同一时间内的合力下,船头那略带弧度的厚板奇迹般地往外偏转了三寸。
咯吱!
船底的熟牛皮护甲与那牛角玄武岩的边沿猛烈抓擦,带起一长串泛出焦腥味的青色火星。
随即,整条漕船像是被这三寸生生拔出了死局,顺着激流的一道反切力,滑进了开阔的深水。
雨流渐渐细了,江面上只剩下密密层层的细碎雨丝打在水面的沙沙声。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个后生劫后余生的剧烈哈气声。
船队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定定盯着那立在二号船舷侧、浑身被雨水湿透,鸦青色的衣衫紧贴着身形,却不见半分狼狈的少女。他们的眼里,身为江湖人的那点傲气,早已被一种源自本能的敬怯砸得粉碎。
那绝不是什么宗门内练出来的功法,而是能凭着一副血肉之躯在死局里撬开一道生路的真本事。
行至第三日,江面已经宽阔了数倍,黄浊的泥水也开始沉淀出几分带着绿意的江色。
迎面,另一支挂着“游武盟”黑底云纹旗号的漕船队拖着沉重的两层木舱,自雍州方向往东北方向的京州驶去。
两船相交,桅片交错。
对方打头的双层大漕船二层廊沿上,站着个戴着一顶褪色竹笠、脸色黑像老铁的汉子,在看见他们船头的林樊楼后,神情明显变了变。那不是仇怨,而是一种在江风里抿紧嘴唇的尴尬,和一丝近乎叹息的疏远。
林樊楼没有缩进上舱篷子里去,反而摘了草帽,远远地朝着那铁脸汉子一抱拳,嗓门高亢:
“张大哥。身体可还硬朗?”
被叫作“张大哥”的汉子迟疑了半晌,在两层高耸的漕船交错的最后两息,才在斗笠下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敷衍地应了一拱。随后,他扭过头,用鞭杆死死抽了一下在舱侧死命撑大篙防擦的后生,头也不回地顺流溜了下去。
等那支写着“游武”两个大字的队伍彻底在江上化作一个小黑点,林樊楼才默默转回身。
他双手有些发紧,扯着那一截散开的缆绳索头,一圈、一圈,极用力地在木桩上盘紧。他的背影微微弓着,在这宽阔无人的江风里,像极了一截早已被河泥浸透、不再多吐一字的老水桩。在他**的后背上,一道道蓝色水纹状的脉络横贯了大半背部,那是二境修者独有的武脉痕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游武盟……在这江上跑了这么多年,没少接济沿江快要饿死的野纤夫。他们,本该是干净的。”他低低地、像是说给自己听。
鸦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船舱的阴影里踱出,停在了他的身侧。望舒垂眸看着他弓起的宽厚脊背。
“路是各人选的。”她抬眼,声音像老山里吹出来的风,“既然他们是好人,总有一日,会明白你走的是另一条更难的好路。难走,不代表是错的。”
林樊楼盘索的手猛地僵住。
他在江上活了三十年,听过无数句“保重”、“发财”或“节哀”。可从没一个人,能用这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把他这些年受的这些憋屈,像翻一页旧账一样随手抹平。
他没有抬头,只是捏着绳结的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缓缓吐出了一腔混着江水咸味的浊气。
原本紧缩的肩脊骨,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整个人显出一种奇异的轻快。
这趟航行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河曲渡。
河曲渡是梁雍水道交汇处的咽喉龙口,两岸的吊脚铺子挨挨挤挤,空气中没日没夜飘着一股霉烂稻草、劣质熟猪油、以及江泥发酵后的酸辛气味。船队在此短暂停靠,一部分船员随林樊楼与望舒一道,在岸上的客栈歇脚,其余大多数人则依旧留在船上过夜。
当夜,潮气极重。
客栈的青砖墙冷冰冰地直渗水。望舒和衣侧卧在木板炕上,两眼愣愣睁着盯着房梁上的黑色霉斑。她的头紧紧贴在松木枕上,耳朵在极其灵敏地滤听着整座行栈方圆二十坪内的细微颤动。
三步。
有人斜退一寸,后脚跟在湿泥里的拖拽微响。那是中了药、双腿因肌肉酥麻而失去掌控的虚浮,连带着脚踝无力地偏折。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沉重,又硬生生被粗布塞回扁桃体深处的呜咽。那是强力筋软药渗入气脉、导致呼吸肌痉挛受阻时的剧烈抽搐。
望舒掀被,身形如夜枭展翅,无声无息地打翻窗格倒挂上了灰瓦房檐。
隔壁的小院里横着几根烂毛竹。
月色惨淡,将交手的四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名满脸横肉、身上仅挂了几道皮肉血口的壮汉正呼哧粗喘,他的大腿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打颤,显然中了江湖上极其霸道的软筋毒药。
围着他的,是三个一身麻布夜行衣、手里绰着细刃长刺的黑衣汉子。每一次出刺,都没有多余的呼喝,只有钢针切开夜风的嗤啦微响,招式阴狠,直奔眼目和裆下。
望舒脚尖在浸水瓦片上轻轻一拧——
她不曾动用内气,可铁脊短刃已自袖底滑落,被她一把握在微温的掌心。
第一名黑衣人甚至未曾听到头上风响。
望舒自半空急坠,布鞋底正踩中西墙水缸的青石沿,借着那一重自然下落的重力,右手短刃平推,自那人脑后骨槽缝隙精准地斜斜递入。
滋。
像是一只烧红的铁釺斜插进冷猪油,短刃直入,顺滑至极。刀尖稍浅浅一抖,割断了椎动静脉交接的中枢。那刺客连半声哀嚎都没吐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咕嘟一声水响,骨头一软,便如一麻袋干盐巴般沉沉砸在了烂竹堆里。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
左侧一人手中的长刺在瞬息偏转,急刺望舒后腰的肾俞穴。
望舒面无表情,上身微侧,左手肘关节向下重重一扣,用鸦青色麻织长袖中隐藏的硬牛皮护臂,迎着对方钢刺的锋脊横向一格。
叮!
一声极其脆嫩的铁器咬合声绽开。
在火星还没散尽的节骨眼,望舒以左足为轴,身形旋过半圈,避开那尖细的长刺,右手刃化作一圈冷白色的圆弧,顺着对方大肋下的衣缝狠狠一犁。
衣布开裂,肋软骨被铁锋绞断的声音如同钝刀切过湿柴。
黏稠温热的红色浆水喷溅在湿瓦和青石沿上,发出刺鼻的铁腥气。
那刺客连连倒退六步,双手死死按着漏风的胸腔,翻着白眼软倒进烂泥地里,两条毛腿挺尸般直抽搐。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连同伴的死活都顾不上,脚底下使了个老练的“草上飞”,整个人倒折过土墙,企图钻进黑漆漆的芦苇荡。
可他刚跃上墙头,便觉得那股潮湿的夜风中多了一抹淡得几乎不存的松木香。
是一袭鸦青。
望舒不知何时已立在他的落脚点。
他惊惧之下,长刺前推。可望舒的刀比他快上三成,在半空拉起一道刺目的折角弧线,冰冷的白铁锋尖,极其利落且深重地自他的喉板正中拉抹而过。
噗。
气管破裂的嗤啦声里,那人像一只被捏断了长脖子的肥鹌鹑,直挺挺折进了墙外的臭泥沟。
院中只剩下大木盆倒地的骨碌碌声。
“多谢……女侠……”
瘫在墙角的汉子抹去眼眶上的血糨糊,抱着肿胀的胳膊,嘴里喷着沫子:“在下玄武镖局,赵兴阳。这帮罗刹楼的恶狗……药里下了软骨散,我这武脉,使不出来。”
林樊楼这时也越墙翻了进来,等两眼扫过院子里的尸首,手指头在裤缝上神经质地勾了勾。他看着望舒,牙缝里直冒冷气————这姑娘杀人,出手如此干脆利落,连刀都是顺着骨□□隙走的滑溜路子,这样的手法简直像是个卸了一辈子牛羊的杀猪贩子。
“夜潮会,罗刹楼。”望舒低头思索,短刃在死者的棉襟上擦去红白之物,“第三个人没有死战到底,而是选择逃跑,说明他们在这附近可能有据点。”
赵兴阳抹了把汗,神色仍旧有些煞白。他此行是接了玄岳武院的重镖,护送一件重要的物件入梁州。原本走得顺风顺水,谁知刚在河曲渡歇脚,罗刹楼的杀手便如鬼魅般盯上了他的后脚。
“这就是群闻着骨头味绝不撒口的疯狗。”赵兴阳咬牙,心有余悸,“我中的软骨散发作极快,若非提前在此地有所布置,绝不可能如此精准。今天折了三个,后头说不得还有第二批暗梢。女侠,这渡口不干净,他们在此必有盘踞盘查的穴口!我玄武镖局在此地也有驻扎的人手,我这就派人去打听一下消息。”
“找到了,便去平了它。”
望舒面色平淡。在这冰凉的夜风里,她那鸦青色的长襟角泛起一阵潮气。
当夜,林樊楼回漕船交待鲁照和章砚打了招呼、防备水面,自己则绰着一柄生铁铸的短柄朴刀,随望舒、赵兴阳一众,顺着泥泞的水道摸去。
那渡口南墙外不远处,本有一处荒废十几年的废碱坊,终年弥漫着死水发酵、皂角腐烂的酸臭,平时人迹罕至。
赶到院外时,破败的木门内还晃动着昏暗的桐油灯影。里面的马匹正因生人接近而不安地撩着蹄子,显然,据点里的头目和杀手刚收到先前的动静,还未来得及仓皇撤走。
两扇霉烂的角门被林樊楼粗暴起脚一脚踹飞,伴着呛人的石灰粉尘。
“干什么的!”
屋里登时炸了锅。三四个把桩的黑衣杀手抽刀而起,最里面那个白脸账房模样的头目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本熟麻账册往行李包袱里塞。
一个矮壮的带刀杀手迎面扑来,手中生铁短朴刀横斩向林樊楼的脖颈。
林樊楼后退半步避开锋刃,他那在粗重缆绳上磨了三十年的脚底死死抓牢长满绿苔的石板,腰胯一拧,生铁朴刀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单薄的铁叶子和厚重铁刃在半空猛烈撞击,那杀手的短刀生生被林樊楼这股拉拽大缆的蛮力挑得脱手飞出,林樊楼顺势沉肩拿虎背往前重重一撞,将对方整根锁骨撞得粉碎塌陷,大口喷血地缩成一团。
同一秒,右侧一名暗梢杀手身形一矮,袖口陡然亮出一架上好弦的暗弩,冰冷的铁矢眼看就要射向后方刚刚恢复的赵兴阳。
望舒的步子没有半分顿挫。
由于重心降得极低,她的大襟鸦青色衫角几乎贴在地上扫过去,脚下疾速变向,鞋尖在烂泥里狠命一钩!一块足有十几斤重、浸透了硝石和油碱的废生石灰矿块,受力在半空拉起一道笔直暴烈的斜线,狠狠砸中那弩手的肘关节。
喀嚓。骨头应声而断。
那杀手大叫一声,弩机在半偏中空发,铁矢深深钉进半朽的黑漆桌。
那企图翻窗的白脸头目惊恐万状,眼见脱身不得,索性拔出短刺。
望舒身形如鬼魅般折过木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变向,将全身力道灌注于右肘。
在白脸头目短刺尚未递出的那一瞬,望舒的肘尖迎着他的前胸甲骨,极为精准且深重地朝下死死一沉。
咚!
这重击势大力沉,如同闷雷贯体。
头目胸腔内的空气在重击下几乎被全部泵出,整个人像一截断木般反向挺折出去,面部泛起一层可怕的猪肝色,烂泥般软瘫在墙角。那本没有受到一丝损坏、完完整整被熟铁皮锁夹箍紧的沉重熟麻本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被望舒修长冰冷的手指凌空一把攥住。
屋中的酸臭气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望舒没有理会那些,她修长的指尖在一页页用熟麻揉成的纸面上翻过。
这一页页全是血淋淋、不可见光的买卖:
“景昭九年,泽州,沈十七,承直银三百两,事办,账销。”
“十年二月,雍州,魏知府,承直银八百两,失手,单废。”
……
当望舒的指尖翻到最近一折的下半截,细瘦的指腹重重在其下的朱砂字迹上,按入了一个极深的指节凹印。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耳后那颗小小的星星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那里写着:
“七月初,雍梁山口,沈家女。承直三十口,首功,失手。”
而在这条记录的最边缘,有用鲜红、浓厚得在水气里都未曾干透的朱砂写就的蝇头备注:
“失手函已回发。首尾未清,转连环朱线订单:复杀。”
赵兴阳凑了过来,看见望舒手指的那行小字,两眼圆睁:
“罗刹楼的单子分两样,第一种是定钱给足,时辰一到,败了便退回函解约。这一单是第一种,因为那一击败后罗刹楼在等买主下一折的‘朱笔复杀银’。只要买主还没用第二封信签字回函,罗刹楼便不会启动下一轮围剿。若是第二种……”他从望舒手里拿过账册,往后翻了两页,找到了关于自己的那条,指给望舒看。他吐出一口带有胆汁咸味的浊气,“就像对老子下的单,那便是买卖不退、不死不休的鬼门关!”
望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账册,翻回了她刚刚看到的那一页,双目如冰,只盯着买主那一栏最底端。
沈伯庸至死都在账面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买主落款没有沈伯庸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盖着半枚缺了角的“德”字私押,以及一个为了回发失手函而记录的、用于通传接头的私密地址:
“梁州城南,柳条巷,德记油坊后栅第三缸。”
只要查清了那个被当作油缸的秘密暗槽,沈家在梁州城里的所有通暗交易,便都能像牵麻藤一般,有一张清清楚楚的账。
“这一页,我带走。”
望舒尖利的指尖按在铁锁夹子上一拨,喀嚓一轻响,生铁碎裂,她极为干净地将那一页连根撕下,她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赵兴阳:
“你这班镖,要往梁州送?”
“是。”赵兴阳急道,“得先进梁州总号交结。”
“带上这页纸,到了梁州,走顺风的道,使个能瞒住人眼门路,亲手递往沈家别业,交给沈千雪,告诉她罗刹楼在梁州等着油坊第三缸的新回信。德记油坊,切莫提前惊扰。”
赵兴阳面容骤肃。他极其凝重地伸出双手接下那一角带有血腥气的熟麻纸,在破晓的晨风中,朝望舒躬身,深深作了一揖:
“女侠。玄武镖局在梁州城里有些通达的脚路,今天这封信,我纵是用牙咬着、头砍了,也必定一字不落地安全带进沈府,稳稳放在沈夫人案头!此恩,玄武镖局,定不敢忘!”
做完这一切,废碱作坊里的香炉彻底冷了下去。
在淡淡升起的、夹杂着河泥与芦苇腥气的晨雾里,赵兴阳带着那些心惊肉跳的趟子手打马疾驰入道。
而望舒则敛起那一身被晨露打潮的鸦青衣襟,与林樊楼一同,顺着湿滑的黄泥栈道,慢步登回了那艘经历了大浪后寂静安稳的漕船。
经历这一夜。
那个隐在深处,朝沈千雪伸出獠牙的血腥组织,终于在望舒那精密平实的算盘上,被极为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副逃无可逃的脉络。
轮到她开始清算这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