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到了七月。七月的暑气比六月更重,回澜院虽在水边,正午的石板踩上去仍是滚烫的,苇荡里的风只会把热气搅得到处都是。陆怀朴把练武的时辰挪了,改成卯时末和酉时初,白日里带着两个孩子在正房读书写字。偶尔沈知微撑不住趴桌上打瞌睡,陆怀朴也只是把她面前那本书翻到下一页,不叫她,等她自己醒。
这天午后,几个人搬进正房避暑,沈知微去西屋睡了,沈知行还在默书,望舒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陆怀朴喝了口茶,把那本《雪山女侠录》从桌角拿起来,往望舒那边推了推。
"你还没看这个。"
"没什么兴趣。"望舒没有伸手。
陆怀朴没有坚持,把书重新拿回来,翻了几页,说:"这本书写的是个从雪山下来的女侠,游历天下,路见不平,从普通武者一步一步练成了绝顶高手。"
望舒听着,没有说话。
"这个女侠,"陆怀朴顿了一下,"名字叫应月如。"
望舒没有立刻接。
"左耳上有个耳饰,"他继续说,像在念一段账目,"是个星形的,极小,只要见过一次就记得住。"
望舒转过头看他。
陆怀朴低下头,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嘴角压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那个"没说话"本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我。"望舒说。
"当然不是。"陆怀朴道,把书合上,重新放回桌角,"只是宋见初这个人,当真有意思。"
他说完,重新低头去看手边那卷东西,不再往下说了。望舒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窗外那片苇梢上。应月如。应,是应该,应当;月,是她自己起的那个名字背后的东西。宋见初不知道她的来路,却写了这么个名字,写了那只耳饰,写了一个从雪山来的人独来独往地走进天下中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什么。
只是窗外那片苇梢在风里动了一下,她跟着看了很久,直到沈知微在里屋翻了个身,发出一点动静,才把目光收回来。
沈千雪来的时候,日头还没偏西。
秦叔在院门口喊了一声,两个孩子几乎同时从屋子里窜出去,沈知行跑在前头,沈知微跟在后头,小短腿跑得飞快,差点在廊阶上绊了一跤。望舒站在廊下提前伸手扶了一下,一抬头正看见沈千雪从院门进来,身后跟着韩顺,还有一个生面孔——个子不高,走路稳当,腰间没有明显的兵器,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戒备感,像一个随时都在留意四周动静的人。望舒多看了眼他的气息,不知这位是不是那位林先生的徒弟。
沈千雪走进院子里,两个孩子已经扑过来了。沈知微双手搂住她腰,把脸埋进去,什么都不说,就是埋着。沈知行站在旁边,伸手拉了一下她袖口,也没开口,只是紧紧拽着没有松。
沈千雪先蹲下来,把沈知微的脸从衣裳里抠出来,认真看了看,说:“我的昭昭瘦了一点。”沈知微说没有,陆怀朴每顿都给她盛满碗。她又侧过头看沈知行,沈知行嘴抿着,鼻尖微微泛红,仍是那副很努力撑着稳重的样子。沈千雪伸手把他头发顺了顺,“恪儿做得很好。”这才站起来,往望舒和陆怀朴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了正房,沈知微爬上榻去坐着,把木兔子从袖里掏出来塞到沈千雪手里让她看。沈千雪接过来,捏了捏兔耳朵,看了沈知微一眼,问谁送的。沈知微说廖叔叔。沈千雪转头往陆怀朴那边看了一下,陆怀朴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神情寻常,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孩子们折腾了一阵,茶水端上来,屋里才稍微安静了些。沈千雪把沈知微安置在旁边,开口说起这段时日的沈家的事。她说得简要,仿佛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沈伯庸那边,铺子折了两家,现金流上出了缺口,短时间内腾不出手来另起炉灶。她已经接回了几条货路,雍州那边的大单子月底要安排人去走一趟,这是第一批货,对方满意了之后这单子就成了大半。
说到“沈伯庸”三个字时,她声音没有变,指腹却在茶碗边沿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她自己心里却忽然极清楚地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清平码头。那天的木阶很高,江边风大,她脚下站不稳,是那个人伸手把她抱了上去;后来她认得第一本旧账、第一张货签、第一间平码仓,也都是跟在他身后学的。她从前一直以为,那些旧情和旧事总能留下一线余地,哪怕走到后来,也不过是把他的手一点点挪开,而不是非得把这个人从沈家的桌面上拿掉。
直到这一个多月,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不行。
不是因为她恨他恨到再不想看见,而是只要他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孩子、货路、人心和整个沈家就都不会真正安稳。她可以给他留体面,留名分,甚至留下日后的日子,却不能再给他留那只伸进沈家里的手。
"孩子们这段时间,劳两位费心了。"她说完正事,才补了这句,不是套话的腔调,是真的在说。
陆怀朴道:"都好。"
沈千雪看了看沈知行,又看了看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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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说完,陆怀朴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前院,把正房让出来。
望舒没有动,沈千雪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只是等脚步声渐远,才从袖里取出两个扁方的小木盒,搁到桌上,推到望舒面前。
"从六月到现在,我一直没得空当面道谢。"她说,"这两样,请收下。"
望舒把盒子拿过来,打开,里头是寒髓芝。另一只是月鲛胶。她第一次去府城时见过这两样,当时没有下手,实在是价格太贵,又觉得不急。她把盖子扣回去,抬眼看了沈千雪一下。
"韩顺上回在药铺碰见你,"沈千雪道,"说你买的都是续养经脉的药,回来提了一句。我让人查了查,这两样配起来,应该是你最需要的。"
望舒没有接话。
"这不是答谢。"沈千雪语气缓而直,没有拐弯,"是我认为你值得。沈家不缺这点钱,我缺的是能用的人,也缺信得过的人——这两样,我想都把你算上。"她顿了顿,"你不必觉得自己在还什么账,也不必觉得我在收买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里会一直留着你的位置,不是因为好用,而是因为我认了你这个人。"
西屋里静了一阵。
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只小木盒,把盒子往自己面前拿:"收下了。"
沈千雪看她说完,点了下头,端起茶碗,没有再往下说。
两人出了西屋,正房里陆怀朴和孩子们已经回来了。
桌上摊着沈知行这段时日写的字,压着望舒买的那块小砚台,纸面已经被风翻了几页。沈千雪走过去,把那叠纸拿起来,从头翻到尾,停在最后几张——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背下来了?"她问沈知行。
"背下来了。"沈知行道,顿了顿,"意思也懂了一点。"
沈千雪把那叠纸放回去,转头看向陆怀朴,说这一个多月,有些事她当初没有想周全,要多谢他。
陆怀朴道:"孩子本来就学得进去。"
沈知行这时抬起头,在沈千雪和陆怀朴之间看了一眼,开口道:"娘,我想请廖叔叔做我的先生。正式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试探,是想好了才开口的样子。
沈千雪没有立刻接。她在儿子脸上看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到陆怀朴身上,问:"先生愿意吗?"
陆怀朴停了一停,说:"可以。"
沈千雪才点了头,道:"那便择日行礼。拜师礼我回去准备,日子我回去想一想,不必太赶。"
说完,她站起身来,往沈知行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就出去叫人准备离开了。沈知微还依依不舍地跟着,一直送到院门口,抱着那只木兔子在门槛上踮着脚看她走远,等人影消在苇荡那头的转弯处,才慢慢跳下门槛,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