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陆怀朴把沈知行从被子里拽出来,让他换了衣裳,两人去了前院。望舒在西屋里听着院子里脚步声落定,又翻了个身,再睡了一刻。等她起来洗漱,前院那边已经有了口令声,是陆怀指点沈知行的动作。
吃完早饭,几个人搬进了正房。沈知行站在桌前,开口背了一段之前学过的文章,陆怀朴坐在对面听,偶尔抬笔在纸上记什么。沈知微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的矮桌边,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大字,写得极认真,舌尖微微顶着腮帮。
望舒也坐了一会儿,对着字帖练了几行,觉得腕骨已经找到了昨日的感觉,便把东西收起来,提了药篓出门去了。
沈知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扭头问陆怀朴:"廖叔叔,我以后能练得像望舒姐姐那么厉害吗?"
陆怀朴没有抬头,把手里那行字收了尾,才道:"你会和我一样厉害。"
沈知行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出一点什么,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被郑重对待的不知所措,低声说:"那也很厉害了。"
沈知微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声音比哥哥亮了一截:"我望舒姐姐最厉害。"
"还是廖叔叔厉害。"沈知行道。
"望舒姐姐。"
"廖叔叔。"
两人争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沈知微越说越起劲,沈知行则越说越板正,两人严肃得像是在说什么正经事。陆怀朴由着他们吵了一会儿,默写完了手边那一章,才搁笔,说:"今天来讲《说命》。"
两个孩子同时安静下来,都转过头去看他。
陆怀朴把书翻到那一页,念了两句:"'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知道一件事不难,难的是真正去做。"他顿了一下,看了沈知行一眼,"你刚才问能不能练得厉害。知道怎么练,这是容易的;每日去练,一日不断,这才是难的。"
沈知行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书重新翻开,低下头去。
望舒回来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
内院廊下,沈知微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一只甲虫,沈知行坐在廊沿看着她,神情一本正经,手里攥着本书却没在翻。陆怀朴从厨房方向过来,手上端着两只碗,见望舒进门,顿了一下,把碗搁到正房桌子上,走过来问:"一切顺利?"
望舒点了点头。
"今天阿成来过了,"陆怀朴道,"说了些码头的事。下午你有空的话,去码头帮我看一个人。"
"谁?"
"雍州人,姓林,叫林樊楼,如今在清平码头干活。"他顿了一下,"之前是游武盟的人。盟里有人在雍州水道上做了笔黑货,出了事,要拿他顶罪。他没认,把实情捅上去了。上头虽然被处置了,但游武盟内部有人护短,使了手段对付他这种对内举告的人,他就被除籍了,在雍州也待不下去,转来梁州单干。"
望舒安静听着,不做评价。
"沈家刚拿了雍州的长线单子,往后梁州到雍州那段水路要长期来回跑,少不了一支熟悉那段航路的船队。我在码头上看过他一眼,步法行事像是二境,让许先生查了底细。"陆怀朴顿了一下,"只是以我如今的身体,感知这块或许不可靠,看步法是一回事,内息的真实状态我未必能断准。你去看看,告诉我他的境界是真的,还是靠外功撑出来的架子。"
"好。"
沈知微午睡醒来闹了一阵,翻来覆去不肯再睡,望舒陪她翻了一会儿字帖,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才把药篓整理好,拿了撑竿出了院门。
清平码头在府城东门外顺江往南走约莫两里地,是梁州这段水路上最大的转运码头,常年停着大小船只,最多的时候光是排在岸边卸货的就有二三十条。此时日头还高,码头上正是忙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声音混成一片,江风把汗味和草腥味一起往岸上送。
她先去了许先生平日待的铺子,门开着,里头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货单,抬头见她进来,说许先生在后头院子里对账,让她自己过去。望舒绕过货架,推开后院的门,许先生正坐在廊下,膝上搁着一本厚账册,见她来,把笔搁下,站起来把她让进厅里坐,叫人沏了茶。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人,面相厚实,眼角纹路深,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落实,像一个把每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的人。
"廖先生让我先把情况说清楚。"他坐定,把茶往望舒面前推了推,"夫人手上能用得着的好手一直不多。"
他说得很仔细。沈家原本有三位三境的客卿,都是上任家主在时定下的:一位姓方,玄岳武院出身,当年领沈伯庸入门修炼,与沈伯庸那头更近;一位姓林,裴氏后人,只因早年受过前任家主的恩惠,才在沈家挂了个名,平日并不过问府中事;一位姓钟,南泽丹府出身,是个药修,不擅近战。三位之前都由三房沈伯庸经手联络,从公中走了不少账,沈千雪与他们并不亲近,遇上关键押运多半还是找游武盟,游武盟在江湖上的信誉也是各家商户都清楚的,即便不是我们,买家也更信任一些。只是游武盟在梁州人手有限,有时候一些单子难免还是得再找人,三房便经常在这种时候插手。只是如今,情况有变。
"夫人前阵子查账,那位钟先生很快低了头。"许先生道,"夫人送了他一套西边的院子,他带着弟子们搬过去住了。林先生那边客气,说不爱管这些,还是吩咐了几个弟子来码头帮忙。"他顿了一下,"只是帮忙是帮忙,真要押远路的货,还是不顶用。"
说完现在的情况,他才把话转到林樊楼上头。廖先生的意思,是不要他挂名,不要他效忠,只谈钱和规矩————每月固定出十到十二天给沈家,专跑梁州到雍州这段货运主线,沈家这边包船队的开销;其余时日他自己接单,沈家不问。货物内容他不过问,准时到、准时交,路上出了意外,先护货再报人。二境的修为用来震慑和应急,不当打手用,境界低一档反而省了养武人的成本。
"夫人那边还没拍板,"许先生说,"廖先生让您今天去看一眼,回来给个说法。若看着合适,后面的事情就交给老朽。"
望舒把茶碗搁下,站起来:"他在哪条船上?"
码头的南段停的多是跑长线的大船,北段靠里则是些中小船队,隔着几道木栈桥,岸上系缆绳的木桩一根挨着一根,桩脚都叫江水泡得发黑了。
许先生说的那条船是艘宽底的驳船,船身也是有点年头了,漆面多处脱落,但甲板打扫得干净,绳索收放也整齐,不是那种随手将就的做派。
林樊楼在船头蹲着理绳。
他看着比望舒预想的要年轻,不到三十,皮肤黑,是那种常年被江上日头晒出来的颜色,眉骨偏重,人长得有点棱角,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有些凶。旁边的几个船工在说笑,他偶尔抬起眼皮扫过去,嘴角动一下,也算回应了,但那种劲头更像是在看自家兄弟闹腾,带着一点从容的偏袒,不是上位者居高俯视的那种。
望舒在岸上站住,没有走近。
栈桥那边忽然响起一阵嗓门,是相邻两条船的船工突然为来一袋货物起了争执——都说那袋货该归自己这边装,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人围过来看,没有一个出来搭腔的。
林樊楼从船头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段绳收了尾,随手一扔,那段绳子便稳稳落在一边,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他话不多,先问了一句是哪个单子的货,两边各说了一句,他低头看了一眼货袋上的标记,指了一下左边那艘船,说了句什么。左边那人还想再说,他没有抬声,只是把目光定了一下,对方的话就收住了。右边那人也没再争,扭过身去继续搬货。
前后不过几句话,人散了,连围观的也跟着散了。
林樊楼重新走回船头,蹲下去,接着理他的绳。
望舒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她已经看清楚了。那种落步时极细微的沉、抬手扔绳子时那一点外放的气息。二境,是真的。
望舒和许先生打了个招呼,出了院子,又进城走了一趟。书铺老板推荐了几本孩子启蒙用的,她自己翻了翻,看不出好坏,就照单买了,一并拿回院子。
回到回澜院时,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后院里有动静,陆怀朴带着沈知行在练刀架,沈知行手里握着一把小木刀,步子踩得还有些松垮,但架势已经有了轮廓。沈知微蹲在廊沿上看,手里抱着那只望舒熟悉的木头兔子。
陆怀朴见她回来,眼神扫过来,没有停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压着沈知行的手腕调姿势。沈知微抬起头,把兔子往望舒面前举了举,说廖叔叔送给她的,让望舒摸一摸。望舒摸了摸兔耳朵,沈知微满意了,重新抱回去。
望舒把买来的书拿出来搁到正房桌上,顺手看了一眼桌面——练了一下午的字,摊着晾着,最多的是那两句: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一份字迹沉稳,是陆怀朴的;另一份结构搭得认真,只是笔锋还嫩,是沈知行练的。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一张空纸上把这两句重新写了一遍。落笔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手走着,写完抬起来看,觉得已经和字帖上差不了多少了。
等她回西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洗了把脸出来,外头已经有了饭香。
她进正房的时候,陆怀朴和沈知行已经在桌边坐了,沈知行正低头看那张纸,神情是那种压不住的惊讶,陆怀朴坐在对面,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抬起眼来看她,说:"你的天赋着实让人吃惊。"
望舒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是夸奖她的意思,只是没什么可高兴的。这双手能这么快找准腕骨的位置、把一个动作从生疏练到像样,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用功,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寻常人造出来的——G2系列的感知精度和肌肉控制,就是用来快速习得任何运动技能的。她写字,和沈知行修炼要开武脉,本质上是同一种事情:有人生来就带着,有人生来就没有,勤奋不勤奋、努不努力,都是在各自的上限里打转。
想到这里,她抬手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指腹下那一点熟悉的微温还在,像提醒她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并不会因为她不提起就彻底消失。
今天在城里多走了一段,她把买启蒙书的时候随手翻了几页的内容又想了一遍。书里说勤勉、说知足、说与人为善,说人各有命、安守本分。她倒不是觉得这些话都是假的,只是这些话一共加起来,没有一个字说过: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多,有人生来就少。
赫利俄斯有贡献积分,有系列排序,有议会和它背后那一整套关于"谁更值得活得更好"的逻辑——那也是一种秩序,只是换了一套语言。她离开那里,不是因为那里更不公平,而是因为那里把她定义得太清楚,清楚到她找不到一寸地方是她自己的。
这里的秩序是另一种包装,但包住的那个东西差不多。
她不打算对谁说这些,也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只是坐在桌边,听沈知微在旁边叽叽喳喳,闻着饭菜的气味,把这件事情搁在心里,陷入了一阵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