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撑的是一艘窄舢板,吃水浅,从苇荡里出来时几乎没有声响,水面上只留了两道细浅的波纹,眨眼便被河风抹平了。
府城东门外这一带,水道比西边宽,靠岸的石阶也磨得光。摊子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卖草药的还守着几筐不走,日头斜斜的,晒得筐里的叶子泛白边。望舒把小船系在岸桩上,抬头看了一下方向,先往北走,去的是那家老药铺。
铺子开着,老掌柜在柜台后磨药,石臼声单调规律。望舒报了药名,掌柜顿了顿,把石臼往旁边一推,去内间翻了一阵,鱼鳔胶和守脉参各包了一份,搁到台面上时说了个数。望舒从袖袋里数钱,正好。
寒骨藤她不打算在城里买,城外的断云崖下就有,不值当花那个价。
她拿起包,往外走,刚绕过门侧那排药柜,迎面便见一个人进来,是韩顺。
他看起来恢复了大半。上次在山道上见着他时,还得拿着手杖拄着,如今虽然步子还有点滞,却是能自如行走的样子,右手里只拎了一只空篮子,神情轻松,不像还需要被人扶着。他见到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开口问:"望舒姑娘受伤了?怎么出来买药来了。"
"不是。"望舒道。
韩顺的目光落到她手里那包药上,没再多问,只说:"你要什么,回头我看看,我那头存着些。"
"守脉参。"望舒道,"鱼鳔胶也要,已经买了。寒骨藤自己取。"
韩顺默了一下:"守脉参我有,还剩半扎,留着也没大用。下回去你那边,我给你带过去。"
望舒应了声,两人便在铺门口错开了。
从老药铺出来往南走,绕过主街东侧那段矮墙,便是南市。
这条街比主街窄,却热闹,卖的东西驳杂,从香料到旧书,从绸缎到纸张,摊挨着摊,铺挨着铺,走一趟能听见三四种腔调的吆喝。望舒不是第一次来,却不算熟悉,她在山上待的时候多,进城的次数有限,南市这边来得更少。上一回来,是去年进城买药,绕进这条街时,在路边的字摊前站过一阵。
当时那个人就是在这里摆摊的。
字帖就是从那时起要想买的。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看了他那几幅字之后,心里留下一根细线,想着有空了跟着练一练。只是后来一直没空,一件事连着一件事,连去城里的机会都少,这事便一直搁着。
她在南市里走了一段,找到街口一家书铺,进去转了一圈。字帖摆在靠北的那排木架上,并排放着七八本,她一本一本翻过去,有几本笔划飘逸,字与字之间像要连未连,看一眼就认不出是什么;另几本则横平竖直,每字的笔画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像是能一笔一划照着来的。她把其中一本抽出来,正翻着,柜台边的小伙计凑过来说:"这本是台阁体,书生们爱用,考完试进了衙门,写奏折公文都要这个。"望舒没说什么,只把那本收在手里。她不写奏折,只是这种字看着清楚,适合学。又挑了一刀素纸,几管笔墨和一块小砚台,一并交给那小伙计。
正掏钱的当口,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老板,停云生那本《雪山女侠录》还有吗?"
她没有回头,只留着半边注意听着。
"昨儿刚进了二十本,今早就卖去了一大半。"书铺老板从里间抬头,声音带着点自得,"停云生这回写的是个独来独往江湖女侠,这几个月一直卖得不错,府城这边抢手得很。您要几本?"
"两本。还有没有别的新本子?"
"有一本。"老板放下手里的活,从身后木架上摸了一本出来,"太初剑宫的两个弟子下山探案,这本叫《双刃问案录》,也是停云生写的,上午也来过几批客人,现下就剩这几本了。就是还没写完,只出了上册,下册还没着落。"
那两人商量了一阵,各买了两样,拿着书出去了。
望舒在他们说话间把字帖和纸笔的钱付了。停云生还在写,书还在卖,这说明人还好好的。她想了一下,觉得这是件不错的事。
她指腹在左耳后的星星坠子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像是把这一点好消息也一并收好。
她顺手问老板《雪山女侠录》还剩几本。
"□□本。"
"拿两本给我。"她说,"再来一本《双刃问案录》。"
望舒拿上东西出门再往西走,靠近城墙那头,开着一排武器铺子。其中有一家门面比旁边宽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玄岳行武"的旧匾,走进去一看,刀架上摆的多是制式器,没有太出挑的成色。
望舒随意摸了几把,做工过得去,却够不上她会花钱去买的那一档。她在短刀那排站了一会儿,想起今早陆怀朴说要开始教沈知行练刀,说那话时顺手在桌边比划了一个握刀的姿势——虽然只是随意比划,却带着天然的熟练,藏不住也不用藏。他应该不止会刀,只是更顺手而已。
她把刀放回去,往外走了出来。小孩子练习用的刀还是先用轻一些的。
回澜院在东门外北边三十里,水道入口就在苇荡前头,不熟的人看见那片荻草,多半以为没有路,她自己这半个多月撑船来回了好几趟,已经能从芦丛里找到那条细水道,不用摸索。
到门前时,日头还没完全落下,院墙外的柳树上停着两只鸟,肥嘟嘟地挤在一起,豆大的黑眼珠子看着她。她把船系好,提着东西进院时,前院厨房那边已经有炊烟飘出来。
沈知微在廊下蹲着,拿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见到望舒,把树枝一扔站起来,喊了一声"姐姐",又立刻低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望舒把书递给她看了一眼,她对那包纸没兴趣,识字不多,随意翻了翻就还给望舒了。
沈知行已经在正房里放碗筷了,陆怀朴从前院过来,手上还带着点灶上的热气,见她进来,只扫了一眼她拿的那几样,没说话,在桌边坐下。
四个人吃饭,饭桌上没有太多话,偶尔沈知微说一句,沈知行回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天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把桌面染成一块很淡的橙黄,又一点点褪下去。
吃完饭,沈知行主动带着沈知微收拾起碗筷,秦叔笑眯眯地带着两个主动要求帮忙的孩子去了前院。陆怀朴和望舒从前院杂物房找出两个小马扎放在厨房里,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们坐在小马扎上,跟着秦叔有模有样地洗碗,便回到了内院正房。
望舒从包袱里把那两本画本拿出来,搁到陆怀朴面前,说了一句:"书铺里买的,你看看。"
他低头看了眼书名,随意将两本书都翻了翻,眼睛往书页上落了一会儿,才放下来,问:"你今日在城里走了多久?"
"没多久。"望舒道,"我还打算去断云崖取寒骨藤,今晚去。"
"今晚不去了。"陆怀朴道。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确实暗下来了,却还没黑透,断云崖她走过,夜里也能认路。她没说什么,只在心里算了一下药材还够几日,觉得不算急,便没有再开口,转而去西边那张桌子包裹解开。将纸、笔、字帖、砚台,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
她把字帖铺开,先对着看了几行,把台阁体的间架在眼里过了一遍,再铺纸,蘸墨,落笔。第一笔写下去,毛笔划出的样子与她想象的略有偏差,不是力气的问题,是腕骨的配合还没找准,她把那个字搁在眼里看了一下,再写一遍。
过了一会儿,厨房那边收拾完,沈知行走进正房,一眼便看见了她在练字,也跑过来,趴在桌边看。
"你怎么比我还写得差。"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就是实话。
望舒没抬头,又写了一个字,这回她调整了一下拿笔的姿势和发力的大小,偏差小了一些。
陆怀朴也放下手里的话本,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字帖,又看看她写的,没说什么。过了一阵,他转头对沈知行和沈知微说:"你们的功课也不能落下。从明日起,每日晨时之前,先读一个时辰的书。"
沈知微的小脸微微一夸,瘪了瘪嘴,沈知行则只是扯了下嘴角,没反驳,但也没吭声。
"你们现在读到哪里了?"陆怀朴问。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知行先开口,说了个篇目。沈知微跟着补了一句,说先生教的最后一本还没背完。
陆怀朴听完,沉默了一下,道:"那就从那里接着来。"
他说话时,望舒已经写到了第四页。
她的身体本来就有极精确的控制力,不是那种靠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而是另一种与身俱来的东西,只是落到毛笔这件器物上时,中间还差着一段本地人从小摸出来的运笔习惯,她需要重新熟练一段时间。但这一点练习,在她这里折算下来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
到掌灯后,她把最后一页写完,把笔搁下来,对着今日写到几页纸看了一遍,笔画之间已经逐渐有了些模样,只是还差一些连贯的气势和稳定的框架。
屋里安静,灯火把四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大的小的叠着,交错了又分开,沈知微已经撑不住睡着了,沈知行在一旁翻着那本《双刃问案录》,借着灯光看得专注,陆怀朴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那本《雪山女侠录》,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闭着眼睛养神。
望舒把字帖收起来,把桌面收了,抱起桌边趴着的小姑娘去屋子里洗漱,照顾孩子这件事她在近段时间已经颇有心得。陆怀朴也睁开眼,示意沈知行该休息了。
外面的风把苇荡搅出一片沙沙的响声,远远的,透出安宁的气息。
如今外头的气氛已经没有那么紧张,院子里也不是只剩望舒一个人,陆怀朴搬过来之后,内院又重新做了安排。内院东边那两间屋,外间留给了陆怀朴,里间是沈知行,隔着一道门,有什么动静也能听见。望舒在西边的屋子陪着沈知微,这几日沈知微睡前要人在旁边,不用说话,就是要有人在,才能睡安稳。
等两个孩子都安静下来,望舒出去,绕到东屋外间门边,扣了两下。
"进来。"
陆怀朴没有睡。灯还亮着,他坐在床沿,见她推门进来,只点了一下头,没有意外的样子。
"该看看你的经脉了。"望舒道。
他站起来,两人一同去了正房。望舒把灯挑亮,从药箱里取出小瓷碟,按比例调了药汁,拿细针在里头浸着。陆怀朴在旁边等,等她备好,把上衣解开,望舒拿了针,侧身坐到他对面,凑近看。
经脉的走向她已经了然,只是熟悉归熟悉,每次看依旧不算好看。四肢边缘细弱的那几段,药力已经把断口连起来了,只是那连接还是脆弱,像是新愈的皮肉,摸得到,只是薄薄的一层不敢用力。这处已经不需要再外力介入,自己会好,只是需要时间。其余约莫七成,如今的药只能稳住,谈进境还早。
他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枚红色的印记。陆怀朴说那是人出生时便带着的东西,武脉所化,背后有这个印记的孩子,日后多半能开脉修炼。印记的形态会随着修为的深浅而变,境界低时只是一个模糊的痕迹,练到深处,纹路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繁复。陆怀朴的那枚,原先应该是一朵重瓣莲花——她是从现在这副碎散的样子推断的,花瓣的走向还能辨认出原来的层次,那种繁复的纹路,至少是化罡境以上的人才能长出来的形态。如今那朵莲花还在,只是花瓣已经碎开了,一片一片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从中心击散,散落在四周,红色也淡了许多,看起来像是将熄未熄的烛火留在纸上的痕迹。
她把针收回,呼出一口气道:"比上次略好一点,幅度有限。"
陆怀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侧,没说什么,把衣领重新理了理。
望舒把瓷碟往旁边推了推,道:"我看过沈知行的底子。他没有武脉,开不了脉。"
"普通人也可以练武。"陆怀朴道,"强身健体是有用的,武脉开没开,不是练不练刀的门槛。"他顿了顿,"这世上能开脉的本就不多,沈家的伙计十个里未必有一个。码头上的人也一样——一境的武者在那里,起码是个小头目。"
望舒点了点头。她在府城里走了一趟,确实遇见过一些修炼者,这是能看出来的,他们的步伐里有一种与常人不同的力量和气息,不是刻意控制的,只是习惯了那个重量。"当时暗杀宋见初的那个杀手,应该也开过脉,不然不会在我手下扛过第一招。"
"梁州这边,能开脉的人里,大半都让玄岳武院收走了,马家收了约莫三成,剩下的才散在外头。"陆怀朴道,"这两家在梁州修炼者里算是最好的去处。"
望舒把小瓷碟拿过来,拿布细细擦了针,搁回针匣里。"我没有武脉,"她说,"脉境是怎么划的,我不清楚。"
陆怀朴看了她一眼,停了一停,才开口解释。
不是所有拥有武脉的人都可以修炼,只有经过开脉,才算正式走上了修炼的道路。肩胛上你看到的那个点,就像是种子,得先发芽才能算开始。开脉之后,第一境叫通脉境,打通主脉,此时修炼者的筋骨气血强于常人,是一切的基础。往上是聚息境,内息凝练,出手时劲力可以外放,出手时已经不局限于一双手,一刀,一剑,寻常的顶尖武者对上了便开始有些棘手。再上一层是化罡境,内息化罡护体,刀箭入不了身,境界之下必败无疑。御象境更往上,天地之势可引入体,武意成象,具统军破阵之能,当世登记在册的不超过百人。再往上是归一境,整个天元,两只手数得过来。
望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针匣扣好,放回药箱里。
陆怀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她把药箱理好,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平日里的动作,我留意了一阵。"他道,"没有经过修炼的人,走不出那种步法。"
望舒抬了抬眼。
"不是问你功法。"他说,语速不疾不徐,不像追问,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只是告诉你——你的身上有旁人没有的东西,但这不是可以拿出去说的事。没有武脉,在外头是个说不清楚的把柄,能不露就不露。"他停了一下,又道,"若日后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三境。不用主动解释,旁人只会当你功法特殊,遮了脉象。"
望舒没有应声,也没有解释什么。
陆怀朴也没有等她回答,低头重新系上外衣的扣子,站起来道:"去睡吧。"
烛火在他转身时晃了一下,两人各自出了正房,院子里风还在吹,苇荡那边沙沙的声音没停,只是更轻了,像是夜深了之后,连那片荻草也懒得费力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