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昨日的废弃荒院,只是入内时,望舒敏锐地察觉到院墙外守备的人手悄然多了几队。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大约是白家的另一种试探。
晦暗的庭院中,白照影依然斜靠在昨日的位置。他今日换了一身精细绣着盘银瑞兽纹的孔雀蓝锦袍,姿态惫懒,修长的指尖正把玩着一只白玉小盅,杯底只浅浅晃荡着一层微温的水色。
望舒无声地在对座落座,一如昨日。
白照影挑了慢条理的修长眉梢,斜乜了她一眼:“这就来了?看来,今日福生和你们那位张掌柜谈得极愉快。”
望舒轻轻颔首。想起张掌柜今日签完通关契书回来时喜报连连、红光满面的模样,她便知晓眼前这位看似荒唐的白二少主在背后定是出了大力的。她垂眸,在心中反复权衡了一下。
一公一私,等价交换。自己仅仅过来陪他吃顿晚饭,似乎远远抵不上他送给沈家的这厚重筹码。
望舒在脑海中飞快掠过先前为陆怀朴温养武脉时的札记笔记,思绪渐渐连结,抬眼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想要开脉吗?”
白照影拨弄杯盏的手指倏地一顿。
他整个人猛然坐直了身子,桃花眼中漫起一抹猝不及防的震愕,直直地盯着她。然而,不过是转瞬之间,那点亮光又如被浇灭的火星,他自嘲般自胸腔里低笑了一声,又软软地瘫坐了回去,摇了摇头:“我不能。”
望舒微微蹙眉:“为什么?”
白照影看着身前这个从梁州水路一路随船而来的青衣姑娘。她游离于雍州的权势漩涡之外,自然也不知晓七年前发生的那场惊天变故,不知那是刻在白家脊梁上、最血淋漓的一道陈年伤疤。那些被众人讳莫如深、刻意封尘了多年的秘密,在这一刻,却在少女极其平静甚至古井无波的注视下,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出声的安全出口。
他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喉结微动,一口将白玉盅内仅剩的那点酒水饮尽,声音有些发沙:“我曾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长兄。他不仅开脉极早,而且天纵奇才,当初,是整个雍州城头顶上最耀眼的那颗星。”
望舒平静地听着。她最近确实听到了不少关于“白惊鸿”这三个字的私语。
“可就在七年前,他死在了一座凶险的武道秘境中。”白照影垂下眼睫,捏着玉盅的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等家中接到消息,抬回来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首。这么多年,甚至没有一个人给白家一个交代——他究竟是死于意外、遭遇了死敌,还是被什么无耻之徒暗算了?”他嘴角扯开一个凉薄凄楚的笑,“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最惯常做的,就是把真心话烂在肚子里。”
望舒静默地坐着。她对悲欢重合的情感并不敏感,可看着白照影此刻暗淡下去的神色,她只是无声地坐直了些。
白照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郁气连同夜风一同吐出:“哥哥陨落后,母亲病了三年。父亲在悲痛之下,砸毁了他生前所有的兵刃,立下铁规,白家自此不许任何人再提起我哥的名讳。而我,自然而然地被勒令不准跨入武道半步。”
望舒清醒地注视着他。她此时方才彻底明了,是世俗与创伤叠加成的枷锁,严严实实地扣在了他的身上,不仅封住了他的气海,也彻底抹杀了他的一切可能。
“可你开脉之后隐藏实力即可,不见得非要重蹈覆辄,将自己置身于秘境险中。”望舒严谨地说。
白照影无声地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受不得半点惊吓。我不想再让她为了小儿子的命,夜夜从噩梦里哭着惊醒。”
望舒那双干净空灵的眼睛定定地直视着他。黑夜里,少年的不甘与克制,在她的感知计算中有序地波折着,“可你明明想要。”
这句话如一柄利剑,不偏不倚地扎穿了他粉饰太平的荒唐伪装。
白照影神色一滞,最终自暴自弃般地将头靠椅背上垂了下去,有些疲惫地叹息:“有的时候,人总是得学会低头妥协。即便是我这种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纨绔,也不见得能万事顺意。”
在这一瞬,他卸下了满身的高贵与张扬,像极了一个卸去甲胄、在孤军奋战后独自吞下败绩的年轻将军。
那一晚的下半夜,荒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林与草蝉的微鸣。
白照影独自在那斟酒,不再出半声。望舒并不习惯勉强他人,她只是神态极其安然、极其专注地将面前那碟可口的塞外酥糕吃到了最后一口,这才端端正正地放下竹箸。
她抬眸环顾,原本荒芜了七年的旧院,除了无法挪动的巨石和当年的刀痕,杂草已被他用心地归拢清理,辟出了一块能静心对坐的空地。而沈家也因为他的首肯,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三十回通关配额货契,在利益一事上占尽了便宜。
望舒抿了抿唇,她习惯于让一切归于最平等的交易。
她看着在摇曳红烛下,自顾自用烈酒浇愁、眼底暗藏着极深郁卒与抗争的妖冶少年。
她想起码头上、城池里,所有人提起白二少爷时,言语间总要不咸不淡地嘲弄一句“终究是个比不上白惊鸿的草包”。
“白照影。”望舒温温凉凉地开口,长发在微寒的夜风里拂在侧脸,“你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
白照影握着白玉酒盏的手冷不丁颤了颤。
他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望舒一眼,桃花眼底的深灰猛地泛滥起来,卷起层层近乎哀切、又难以置信的波折,但这些情绪被由他极其熟稔而残忍地强自按捺了下去。他重新摆出那一副混不吝的张扬气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懒漫笑道:“白家老二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只要能教我爹娘安生,教雍州那些眼线放心……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很合适。”
望舒望着这个强颜欢笑的少年。
她想起了那条偏僻山坳里、明明有救却偏要顺着宿命将自己放任在石堆里的男人。她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耳垂上那一枚精致而冰冷的星星耳坠。那极小的金属微星如同永远不会消融的寒冰,将她胸腔里那股莫名发闷的微弱心情波动压制了下去。
世俗的结,往往越系越死。但只要将包裹这颗结的一切外物剥离开来,剩下的本质,其实简单得像是一条一目了然的数据。
她收回手,平铺直叙地打破了沉默:“白照影,你把衣服脱了。”
白照影夸张地抱住自己,“现在的女人都这么直接的吗?”
“我想看看你的武脉。”望舒不为所动,眼神在烛火下清亮如水,只有学者剖析微观造物时的专注与严肃。
白照影见她面无波澜,大感无趣地撇了撇嘴。他慢吞吞地直起腰,白玉般的长指勾住系带,将那件遍绣银线的锦衣随手剥下,松松垮垮地搭在膝头。
烛影摇曳,少年那副极其惊艳的骨相赫然呈现。他的背脊如同一条由顶级美玉精雕细琢的卧龙,白皙的肌理下隐藏着极具爆发力的修长线条,肩胛微微耸起,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然而,在左侧肩胛骨斜下方寸之处,却缀着那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是一点干瘪沉眠的圆点,像是被封在坚冰下的余烬。
望舒不作言语,欺身凑近,温凉匀净的指尖轻轻贴了上去。
覆上的一瞬间,白照影的背肌极度敏锐地绷紧,脊梁处的长筋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散发着极强的防御性质。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这种天生的防御直觉给压了下去,强迫自己在她的指底顺服、摊平。
望舒闭上眼。在她的脑海中,手下这寸皮肤的内部景象以无数道淡蓝的数据流与微型解剖面拉开。有温度、有跳动,却也有一层无比沉重、犹如生生长在骨肉里的干枯筋结,像是一个干缩的水磨铁网,死死扣在了这片武脉的星海之上。
她从长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幽寒的针,正是她一直带上身上的那枚。
“哎,等等,这玩意儿扎着疼不疼?”白照影扭过头,有些警惕地盯着那枚亮晃晃的针,桃花眼里写满了对细碎痛觉的抗拒。
“感知神经在被强行叩打时会产生针刺感,属于正常机理反应。”望舒解释罢,不待他再贫嘴,左手并指向下一按,修长如葱的两个指头精准点在少海、极泉之间——这本是极凌厉的擒拿法门,她用起来却因轻重刚好,仅仅让白照影的半边肩膀骤然麻痹,动弹不得。
随后,那枚极细的银针在火上一燎,无声地擦入了那重暗红。
那一瞬间,不仅是银针探入。望舒敏锐的感官顺着金属的颤动,深深探入了那个枯萎、固锁的深渊。
针尖阻滞极大。那层暗红深处,确实像是老生常谈的“死结”,又像是被层层蛛网黑茧裹挟的一粒干瘪种子。
但,随着这一针刺入,茧衣最深处,似乎有一圈极其微弱却又灼热的赤红弧度,在不甘地亮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脉种。
它还在,不仅没有坏死,反而因为极度的压抑,积攒着旁人无可匹敌的原初野性。
只可惜陆怀朴并不在此处,她脑中的诸多假设和那些写在牛皮手札中的“极限经脉拓展重排假说”的设想尚未能在高阶实证中得到印证。
望舒轻巧退针。银针在火上一荡,收拢入袖。
“好了,穿上吧。”
白照影忙不迭地扯起衣裳胡乱披上,一双眼因方才半臂瞬间被制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惊诧,但他掩饰极快,扭头哼道:“你下手未免也太黑了些,真是一点姑娘家的温柔皆无。”
“白照影,你读过关于‘开脉’的书籍吗?”望舒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只平静询问。
白照影猛地抓紧了外袍,眼里闪过被挑起自尊的愕然,挑眉道:“你竟敢怀疑白家二少爷是个不学无术的睁眼瞎?小爷当年好歹也曾把那百卷奇经背得滚瓜烂熟。”
望舒那若寒星般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那我问你,何谓开脉?”
白照影一仰脖颈,眼角的红痣在灯影下晃了晃,神气活现道:“自然是天降甘露,一点玄光自九天而来,洗尽凡尘污骨。此后骨秀神清,一日百里,踏剑高飞,这便算入了‘修行者’的坎儿。”
望舒难得地长久沉默了。
地星的修行传承,当真是充斥着文学性质的诗意,与不切实际的虚妄包装。
“有什么不对吗?”白照影等了半晌不见她说话,脸上又有些挂不住,“你们这些懂武学门道的人,莫非又编了什么神叨叨的谎话来唬老百姓?当年我翻那些陈旧古本,上头白纸黑字就是这般写的。”
望舒轻轻拂去袖口的微尘,站起身来,看着荒院外高悬的冷月。
“没有不对,只是不够准确。夜深了,我先走了。”
白照影兀自坐着生闷气,连刚倒满的酒也没喝,哼道:“走吧走吧,省得看我这草包心烦。”
只是在她转身欲行时,他还是闷着嗓子,低不可闻地问了一声:“送去你房里那几袭蜀锦天丝做的春衣……你为何不穿?当真……那般俗气,入不得你的法眼?”
望舒在竹扉口顿了顿脚步:“我不习惯穿那些不便行动、过于娇嫩的衣裳。我需要结实耐用的衣服。”
白照影在烛火下挑了挑眉,终是有些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真真不是个过富贵日子的。罢了,好马配粗鞍,……吃不来细糠。”
望舒没理会他的碎语,她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缕冷烟,在黑夜中飘然而逝。
第二天清晨,朝阳微露,白府的几名下人手抬肩扛地往客栈里送来了一只沉甸甸的红木雕花大箱。
箱盖揭开,里头齐整展列着的,不再是那些刺目昂贵的锦缎纱裙,而是一水儿红黑相间的武者劲装。红是极其庄重内敛的暗绯,如凝血又如残阳;黑则是深邃哑光的玄黑,由极顶柔韧、耐磨且便于战搏的“墨云棉”与“猎风束”交叠缝制。整件衣服收口利落,腰线挺拔,玄黑底色上斜勾着几缕暗绯色的猎风纹,针脚极其密实,制式甚至十分体贴地照着望舒平时惯穿的猎装,改成了最适于战搏行动的窄袖与轻捷束腰,几乎找不出半分累赘的缀饰。
鲁照围着那通红的大箱直挠头,见望舒从楼梯走下,顿时叫嚷道:“望舒姑娘,怎么这白府少爷又给你送东西了?那小子还没死心呐?”
望舒上前扫了一眼,心下了然,这是昨夜她那句结实耐用的衣裳得到了回应。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鲁照是个急性子,登时急得抓耳挠腮:“望舒姐,你初来乍到,可不知道这些勋贵公子的手段!他们惯会使些虚头巴脑的温柔关怀,专挑你们这些心思干净的姑娘家下手。我以前隔壁镇上那个卖豆腐的小西施,就是被县里一个地主家的风流少爷天天用绫罗绸缎、胭脂香粉勾了魂去,死心塌地守了他三年。结果那少爷一转身,浩浩荡荡娶了府城里有财有势的大户千金,那豆腐西施在一片吹打迎亲声里,生生投了湖了,落得个一缕幽魂无处归依啊!”
望舒眨了眨眼睛,神态平静地思考了一下其中的逻辑,反问道:“既然他娶了旁人,那豆腐西施为何要自行了断?”
鲁照被这震烁古今的清奇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嘴皮子直打哆嗦:“这……自然是因为人家用情至深,万念俱灰……”
“哎哟你这猪脑子闭嘴吧!”旁边的章砚终于听不下去,一把捂住鲁照的嘴,拖死狗似的往后一拽,赔笑道,“望舒姐,这家伙就是戏折子看多了,胡言乱语呢!您这样的人,任他什么牛鬼蛇神也动摇不得,怎么会为了男人想不开。阿照你再胡咧咧,今天运货的苦差事全归你!”
望舒看着拉扯捶打着走远的两名粗汉,目光再次落回那一箱极其合用、毫无累赘的红黑相间劲装,伸手摸了摸。
料子扎实,是上好的行猎面料。她不甚在意地拎起一件,直接回屋子换上。
换好衣服后,望舒在房中一面陈旧的黄铜镜前扎紧束发。镜中的少女身形挺拔冷冽,红黑衬托之下,更是英姿勃发,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弱之态。她略微侧头,抬手整理了一下散落的耳鬓,指尖不经意触及左耳垂上那一枚星星耳坠,无意识地揉捏着。
耳坠上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在指腹带来一丝微微的痛觉。在换上这套全新利落装束的这一刻,对于白照影这种投其所好的细致,她的心湖深处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类似涟漪般的奇特情绪波澜。这微小的波动让望舒微微出神了半晌,随即长睫一敛,收手推门走了出去。
片刻后,林樊楼从外头快步跨进客栈大堂。他刚陪着张掌柜去东市验完交割的一批上等梁州药材,此时微风拂面、额角挂汗。他远远看见大堂一角那口极显眼的大木箱,又望见了一身红黑、英姿飒爽、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望舒,登时一愣。
望舒驻足,扬声道:“林船主,此刻可有闲暇?我有些修行上的疑问,想向你请教。”
林樊楼忙拭了额上热汗,作揖道:“方才在外沾了些泥尘,待我回房净面换洗一番,片刻后便上楼去寻姑娘。”
望舒轻轻颌首,先行回归二楼厢房。一炷香的工夫,敲门声笃笃响起。
望舒拉开门,来人已换了一身干练干净的青衫,正是神清气爽的林樊楼。
望舒将他请入内,神态自若地提壶,为他斟上一杯粗茶。林樊楼有些受宠若惊,在雕木椅上正襟危坐,小心接过了茶盏。
望舒惯不爱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林大哥,你当年修炼入门,究竟是如何‘开脉’的?”
林樊楼刚抿了一口温热的粗茶,闻言整个人猛地呛了一下,险些一口水喷在桌案上。他白净的脸膛瞬时憋得有些发红,苦笑地将茶盏搁下,摇头说道:“修炼武脉之人,一生里最狼狈、最不体面的时刻,莫过于开脉那一天了。望舒姑娘,何故一上来便要来取笑林某?”
望舒不解,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会是最狼狈的时刻?”
林樊楼面上疑惑之色更甚,怔怔地望着她:“难道望舒姑娘当初开启武脉气海、融通经脉时,便没有经历那些经脉扩张、血肉撕开的苦楚与失态吗?”
望舒抿了抿樱唇。她这具在赫利俄斯实验室培育重构舱中出舱、完全由人类自身强化参数与微分子算法校准成型的增强体,与这地星土著全凭**凡胎的野蛮苦修截然不同,自然无法一概而论。
“我个人的路径比较特殊,并没有这些参照价值。因而,我想知晓这世俗修行者普遍的过程。”
林樊楼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连声感叹:“难怪……也是,如望舒姑娘这般冠绝当世的手段,开脉必然也是非比寻常。”他顿了顿,回忆起往昔,眼底浮现出几分带着敬畏的尊崇: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脉种’是天生深埋在骨血里的,但想将这死物激发,却犹如令枯木在寒冬春深时开出第一朵花,极为苛刻。第一种,是大宗门与门阀世家的不外传秘法。他们往往坐拥着极为精纯厚重的‘天地灵脉’,将幼年子弟送入灵脉深处的灵液中,由长辈从旁护持,最是稳妥,只是耗费极巨;
第二种,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高阶武者,自损修为,以此生之罡气强行充作针引,贯通闭合的灵窍,这也只能是顶级血属承继才会有的福泽;
而最下乘、也是我等寒门凡庶唯一能求的,便是第三种——死地逢生。”
说到这里,林樊楼自嘲地笑了一声,“去寻一个与自身‘武脉之相’相契合的荒绝之地,将自己逼入绝境。唯有在肉身彻底将绝、本能激发最盛、五感全消的一刹那,深藏在身体里的气海之种,才会被活活逼出来。此法极险,稍有行差踏错,便不是开脉,而是曝尸荒野。所以我们这些散修,也必定要寻知交好友在旁看护,防备不测。”
“原来是这么回事。”望舒点了点头,又问,“当时,你激发脉种时是什么感受?”
林樊楼目露悠思:“我当时是把自己沉在了横川水道最深的漩涡激流之下,绑了重石。我记得那一瞬……四周皆墨,双肺在江水里痛苦得宛如被烧红的生铁绞杀。但在意识彻底溃散前的最后一个弹指,一股极清、极凉、却又无穷无尽的生机猛地从我左边肩膀下方撕裂开了!自那以后,百丈水压于我如履平地,全身轻盈犹如一缕游鱼。”
望舒轻轻敲了敲桌面。林樊楼的话,正与她在感知中观测到的画面遥相呼应。
“什么叫‘与自身的武脉之相相合’?”她继续追问。
林樊楼顺了顺干涩的嗓子,有些好笑地道:“这便是天道的幽微之处了。哪怕脉种未开,人的心性、体魄也会天生对一类天地万物产生偏爱。比如我是水相武脉,从小便在江边戏水长大,自然对万顷波涛感到亲善。而阿照那傻小子……不,鲁照,他是‘风象武脉’,从小性格便如长风卷野、片刻不肯停歇。他当年激发时,则是背着个木鸢遇上百年难遇的暴风,从山崖上狂笑着跳下去,生生在半空中被狂风割开气窍,活着落入了草堆。至今想来,我都觉得他能留下这条命是个奇迹。”
望舒微阖双眸,在自己的脑海中进行了高维拟合计算。
林樊楼的水相武脉,在背上呈出的波形,确实如东江之水,回旋婉转,在水下极寒极压下最易引发共振;
而鲁照那暴烈而变幻不定的三角形,恰如拉满的帆面裹杂的风暴洪流。
“既然如此,要如何感知自己的脉种是何种属性?”望舒看向他。
林樊楼当即一愣,满脸都是望舒对常识无知的错愕:“这……脉相随心,等当真入绝境叩响关隘之时,它自己是什么,你的神魂在一惊之下自然会彻底明悟。当然,若是有世家大族的渊源,自小测骨、或根据祖辈相承,也能断得七八分。只是不知,望舒姑娘当时,是凭何识得自己的这一身脉相?”
望舒长睫微垂,在透入窗扉的晨光里沉默了片刻。她的左手再次不由自主地抬起,指腹无声地抚上左耳垂上那一枚冰冷小巧的星星耳坠。星角的锐利触感冰冰凉凉,刺痛了指尖,将她脑海中那一瞬莫名翻卷的、类似于“思乡”的冗余信号强行按下。
她其实并没有这颗星球所谓的脉种。她体内只有那套冰冷而永不磨灭的机械机能,以及极其超越本能、封禁不掉的极致神经与反应。
“我并不曾学过这些世俗之法。”最终,她的指尖顺着星角滑落,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林樊楼端着茶盏,看着她神色平常的侧脸,眼中的叹服与敬意又深了几分。
在这个极讲求出身与天恩的世道,她既无宗室门阀照拂,也没用过半分灵药引路,仅凭这副原本寻常的皮囊,竟能磨砺出如此深不见底的敏锐与机能。想来,在旁人看不见的背后,她不知熬过了多少难以想象的极致苦练。
“姑娘这份坚毅与自得之道,令人汗颜。”林樊楼由衷地朝她一拱手。
望舒知道他误会极深,却也懒得纠正,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白家宅邸的方向,在心底的记录板上,悄然将“开脉”这两个粗朴古老的字眼进行了本质上的拆解。
她有了主意。
鸡蛋破壳,通常是由内而外地打破限制;但武脉这层外壳,似乎一定需要外在的刺激作为引子。
只是白照影的情况略有特殊,因为他七年不辍的身体锤炼,他的脉种也受到了淬炼,积蓄了足够深厚的内里力量,那颗沉睡的“脉种”并非生机断绝,只是被外面那层交织硬化、厚重无比的陈年筋结,彻底锁死了冲关的通路。
他或许并不需要像寻常散修那样,去寻找寻生觅死的险象绝地来苦苦开脉叩关。
只需要先用精准的手段,慢慢打磨掉外面那层厚厚的坚硬筋结,将这层“蛋壳”剥离或者打薄,接着在里面给予一些精准的针引刺激。届时,他内里早就积蓄圆满的力量,必定会自内而外地彻底冲破屏障,破壳而出。
在这一瞬间,望舒的脑海里,莫名地掠过了一段关于古老文明演变的漫长记录。
地星的修行者为了开脉,往往要经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在他们的叙事里,这被赋予了诸多神圣、玄妙甚至命运的悲壮色彩。可在望舒眼中,这甚至谈不上什么天道门槛,不过是因为他们粗粝简陋的古老文明无法做到高精度的生理微操,因而不得不采用这种最原始、效率也最低下的粗暴自残。
正如人类进化的历史长河中,为了得到一星跃荡的熟食之火,往往需要拼尽全身气力、花费无数时辰去死死摩擦一截干燥的木偶,直弄得双手血肉模糊、大汗淋漓,才可能在近乎偶然的灼热中窥得一线烟火。
可到了工业文明时代,生火,不过是拿出一根红磷火柴,在干燥的盒侧极其轻巧、微不足道地擦燃一下。
那些为了开脉而流尽的淋漓鲜血、曝尸荒野,在时代的审视下,都只是人类由于落后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这是一件很荒谬、却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公的事。
但也成了白照影的幸运。
因为,他遇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