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望舒便去了城门。
陈老六和柳塘村那几个人早已在外头等着了,车上堆着各家在城里换到的盐巴、灯油、针线、几样零碎铁器,另外还有几匹布和几包杂货。望舒把从断云栈带回来的寒骨藤单独裹好,连着买到的其他东西一起都捆进自己的小包袱里,这才上了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梁州府城。城墙还立在冬日天光底下,黑沉沉的,门洞里仍旧有人进出。那地方看起来和她来时并无不同,可她知道,里头已经多了几样她记住的东西:济生阁、玄武阁、寒髓芝、月鲛胶,还有宋见初。
驴车慢慢晃出城门,顺着来路往回走。
这一路仍旧走得慢。山路冻过又化开,车轮压进泥里,常常要人下来推。夜里宿在路边的草棚时,望舒便把药包解开,一样样拿在手里看。鱼鳔胶发乌,遇火会慢慢发软;守脉参年份不够,滋补得也慢;寒骨藤最寒,若不控制用量,反而会伤人。她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将心里那条尚未成形的路一点点补全。
回到白岩坳时,山里的雪已化得差不多了。
坡地上湿气很重,枯黄的草叶混在泥里,踩一脚便会陷出清晰的鞋印。屋前那块空地被人翻过一遍,土层松松拱起来,边上还整整齐齐围着一堆石头,有了几分菜畦的模样。
陆怀朴正站在那片地旁边,手里拄着杖。
他身上的外伤早已养得差不多了,寻常起居走动已无大碍。如今剩下的,是身体还没有适应武脉损坏之后的那种挥之不去的亏空,人一动得久些,便更容易疲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才慢慢移到她背着的那个比去时更大的包袱上。
“回来了。”他说。
望舒点头,进屋把包袱放下,又出来看他新翻的菜畦。
陆怀朴便拿杖尖点了点脚边那片地:“雪化了,土也软了。闲来无事,我便想着先整理出来,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们可以在这儿种点菜。总靠从老六那里换,也不是长久办法。”
他说着,又带她去看厨房角落里一个旧瓦盆。盆里埋了几头蒜,已经冒出细细嫩嫩的芽,顶端一点新绿,在昏暗屋里看着倒很醒目。
“这个最省事。”他道,“可以先从它开始。”
望舒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把这趟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鱼鳔胶、守脉参、寒骨藤,另外还有几包零散草药,一卷宋见初写的字,一册还没题名的话本。
陆怀朴先看到了那幅字,把纸卷接过去,在桌上慢慢展开。灯下那十个字露出来时,他眼皮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先看见了笔意。
“雪化山仍在,烛尽天自明。”他念了一遍,指腹在纸边停了停,才道,“这字写得好。”
望舒便把宋见初的事从头到尾说给他听。
从南市字摊,到玄武阁楼上那几句压低的对话,再到夜里翻墙进院的黑衣人,最后说到宋见初还是往京州去了。她说得很平淡,不包含任何感情偏向,只把自己听见的、看见的、记住的都按顺序依次说了出来。
屋里炉火烧得不急,偶尔轻轻爆一声。
陆怀朴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那幅字重新卷起,搁到一旁,道:“他这一去,路上多半不太平。”
“世子,王爷,夜潮会,玄武阁。”望舒把这几个词依次说了一遍,“这些东西,彼此是什么关系?”
陆怀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讲起。
“若只从梁州看,事情不算太复杂。”他说,“玄武阁背后是玄岳武院,济生阁背后是南泽丹府,这些宗门门面上看着只管宗门买卖和收徒,但其实早和地方官府、军需、矿脉搅在一处了。梁州靠山靠矿,朝廷盯得紧,宗门也盯得紧,底下再夹着几个地头世家和一堆靠消息、靠禁药、靠走私吃饭的黑市结社,日子一久,私下的消息很是灵通。”
他顿了一下,又道:“夜潮会便是其中之一。它原本只是海路黑市,后来手伸长了,哪边有禁药、残篇功法、异脉消息,哪边就能见到他们。至于能请动罗刹楼的人出手,说明出钱那一边不是寻常商户。”
“世子和王爷呢?”望舒问。
陆怀朴把手里的杖轻轻转了一下。
“那就不是梁州的事了。”他说,“王爷是宗室,世子是王府下一代的承爵人。若真有人因为一个寒门书生长得像王爷,就要把他提前按死,这里头要么牵扯血脉,要么牵涉旧账,总之不会只是脸像而已。”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也是平静,像是在桌上摊开一张旧图,把哪条河、哪座山、哪一处渡口给她一一指出来。
“天元大陆如今的大局安稳,靠的无非两层。”陆怀朴继续道,“明面上一层是皇权,暗地里一层是各方默认不能把桌子彻底掀翻。朝廷中有皇室的祖脉和归一境,江湖有孤峰的公议和裁断,宗门、世家、地方官府、黑市结社都在这两层缝里找自己的位置。谁都想多占一点,但谁也不真敢先闹出天大的乱子。”
望舒安静听着。
这和赫利俄斯不一样。赫利俄斯的秩序是单线的,权限、调度、执行一级一级自上而下,出错时往往只是某个节点失真;而这里的秩序是绞在一起的,像许多股绳彼此拉住,谁想往自己那边多拽一点,别处便都会跟着响。
“那孤峰是什么?”她问。
问出这句话时,她指腹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像是先把这些新知道的名目和位置记在心里。
陆怀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更多像一种往事被谈及的自嘲。
“一个人人都说该在、真在了又都嫌它碍事的位置。”他说,“朝廷要它压制江湖势力,宗门要它主持公道,世家要它背书盟约,可真到它伸手去断是非时,谁都不会高兴。”
他没往下多说,可望舒还是从那一点停顿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地方似乎离他不遥远,甚至曾经就在他身上压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
陆怀朴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先把话题拨开了:“那个宋见初,若真往京州去了,短时内你不必再想他。”
“为什么?”虽然她也没有想过去追。
“因为那不是你现在能追过进去的地方。”陆怀朴道,“他进京州要查的是身份、宗牒、旧案和王府里的手,不是山道上的追兵。你现在就算追上去,也只能替他挡一刀,挡不了后面的路。”
望舒没立刻接话。
她知道他说得没错。与那天她说的一样,不过是一条更冷静的判断。她先把这结论记下来,像把一件暂时还用不上的工具先放回原位。
陆怀朴见她不说话,便把那册没题名的话本拿起来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下:“这个倒是能留下。”
望舒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爱看么。”他抬眼,“总不能白担这一句。”
屋里的气氛这才松了一点。
第二日一早,望舒便把药都拿了出来。
鱼鳔胶取了些放在火边温着,守脉参切成细片,寒骨藤则单独搁在一只小陶碗里。她还把那副银针也一并摆到手边。陆怀朴靠坐在榻边,看她一件件准备,半晌才问:“这回想怎么试?”
“先挑一小段碎脉出来。”望舒道,“只做局部。”
陆怀朴看着她,没再阻拦。
他伸出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把手腕放在案边。那动作很自然,不像是把自己的旧伤交出来,而只是单纯把手递给她。
望舒先下针。
银针细,刺入皮肤时有一点极轻的颤。她如今已比在几个月前稳得多,几根针落下去,便先把碎裂最重、却又不至于牵动全局的支脉缓缓逼显出来。那东西在她的感知里像一簇被打乱的细线,彼此绞着,边缘发毛,一碰便会引起肌群的抽动。
她小心地拨开那团细线,把其中一小截挑了出来。
陆怀朴肩背紧绷了一下,额角很快沁出一层薄汗,却没出声。
望舒低头看着那一点被分离出的碎脉,先让NCH记录反应,再把几味药按不同比重一点点拆开试。鱼鳔胶偏黏,能裹住断口;守脉参滋补效果一般,却能勉强维持住那一缕残留的生机;寒骨藤最麻烦,寒性偏强,用得轻了没用,用得重了就会把本就虚弱的那一段刺激得一缩。
第一回配出来的东西,一沾上去便散了。
第二回寒意太重,碎脉外缘立刻缩紧,陆怀朴唇色都白了些。
第三回倒是勉强挂住了片刻,可不过半盏茶,胶质便先松开,连带着前头那一点守住的脉意也一起往下掉。
望舒把每一次反应都记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要试一回。有时在早晨,有时在午后,等屋里火候、湿度和药性都稳一些时再动手。她试着换比例,换顺序,换火候,也试着先补后裹,或者先镇再接。每一次失败,NCH 都会给出更细一点的数据;而每一次数据之后,她自己的手感和判断也都会变得更准确一些。
陆怀朴便陪着她一遍遍试。
有几次疼得狠了,他会闭一会儿眼,等那阵反冲过去再重新睁开;也有几次望舒收针时,发现他掌心已把褥子边角攥得发皱。可他从没说过停。
屋外的草木逐渐添了新绿,瓦盆里的蒜苗也长高了。
到二月中旬时,望舒终于在一回试配后停住了手。
那一小段碎脉在药液覆上去后,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散开,也没有被寒意一碰就收缩。鱼鳔胶化开的黏性先把外缘裹住,守脉参那一点慢腾腾的药力随后顶上来,寒骨藤被她控制到了极小的剂量,刚好够稳住,而不会刺激。三样药效勉强卡在一个极窄的平衡里,竟真的稳了下来。
很短暂。
也很脆弱。
可它确实没有立刻崩掉。
望舒盯着那一小段稳住的碎脉,看了很久。
陆怀朴靠在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先看她,再看自己腕上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针痕:“成了?”
“还不算。”望舒道。
她把银针一根根收起,声音仍旧很冷静,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只是找到一个暂时稳得住的配比。”
这不是寒髓芝,也不是月鲛胶。
它接不回旧日武脉,也撑不起完整重建。可至少说明,那条路并不是彻底被封死的。只要拆得够细,试得够久,用一堆不够好的东西,也许真能先把一小段路勉强接住。
陆怀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望舒没说话。
她只是把刚记下的那组比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没有错。窗外还是春寒料峭,屋里药气却已慢慢压过了寒意。这条路仍旧很艰难,也还远得很,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真正展露了出来。
那之后,山里的日子慢慢稳了下来。
风里先有了湿润的泥土气,后来又混进新草和嫩叶的青味。望舒仍旧每日试药、下针、记比例,只是比起最初那阵几乎步步都在试错,如今总算能在那条窄路上慢慢往前挪了。她在笔记上写下了厚厚一沓的记录和思路,后来又微调了几次温度和顺序,终于把那组替代方案改进得更稳定了些。仍旧远远算不上接续,可至少那段最碎的旧脉不再一碰就散,偶尔还能在药力托住时,维持住一小段极细的气息流转。
陆怀朴的气色也因此一点点养回来。
他还是容易疲倦,走得久了会慢下来,夜里若白天动得太多,身上旧伤处也仍会发沉发闷。可比起刚从府城回来时,他如今已能做更多事。屋前那块地最先被整理出来,石头垒出低低的畦边,蒜苗之后又种了几样耐活的菜。起初只是零零碎碎一小片,后来竟也慢慢长开了,青叶铺在屋前,被风一掠便细细晃动。到再暖一些时,他们做饭时已不必总靠干菜和腌物过活,伸手去门前摘两把嫩叶,洗净下锅,就能带出一点新鲜气。
等山路彻底化开后,陆怀朴有时也会跟她一起进山。
他如今的身手当然还远比不上从前,和望舒更没法比,可多年修练出来的底子仍在,辨兽迹、认风向、看坡地哪里容易出兔、哪里常有獐子走动,这些事他并不生疏。望舒打得更准,也走得更深,他便跟在后边收拾猎物、看地势、顺手带些能用的柴枝和野物回来。两个人慢慢攒下了一点钱,屋里能添的东西也添了些,却都不多,无非更结实的绳索、耐用一点的陶罐和几样药材。
听说小梅定下婚事之后,望舒进山比从前更勤了些。虽然还是照旧早出晚归,只是带回来的东西渐渐多起来,除了猎物,还有能攒下来的皮子、药材和几样零碎山货。陆怀朴看在眼里,没有多问,直到婚礼前几日,看见她把换来的碎银摊在桌上,看着发呆时,才淡淡说了一句:“山里姑娘出嫁,压箱的簪子最顶用。”
望舒听完,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二日便进了一趟镇子。
她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只旧帕子小包。里头是一支素银簪,样式很简单,分量却实在。她把那簪子送去时,小梅起初不肯收,说这东西太贵重,放在自己手里都怕磕了碰了。望舒只道:“压箱。先放着。”便再没有别的话。她也没说自己在镇上那排小摊前挑了多久,才从一堆银簪里把这一支留下。
小梅出嫁那日,望舒也去看了。
村里难得有这样的喜事,院里院外都比平时热闹。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见小梅穿着新做的红衣,耳边带着之前她送的那朵绢花,脸也被映得发亮,笑时还像从前那样有些羞,可站在人群中央时,神情已经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白夫子的儿子就站在她身边。
那人果然和白夫子有些像,身量端正,神情也板,站着时连手都收得规规矩矩,像是连袖口该垂到哪里都提前想过。可等看见有人挤着撞到了小梅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替她挡了一挡,又顺手把她滑下去一点的发钗扶正,动作却很轻,并不见刻意。旁边有人说,他前几年考过功名,只是名次不高,便熄了继续往上考的念头。今后便和他父亲一样,还留在附近教书,替人写信记账,也算有个安稳营生。
她不太懂那些热闹的礼数,也没在席上久留,便先回山里去了。回去路上,天色还早,风从田埂上吹过去,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她走出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笑声和说话声还混在一起,隔着一段路传过来。她在村口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山。
陈老六还是照旧在每月初一过来。
最近他带来的东西比从前少了许多。盐巴、灯油、针线、几样日用,再加一点村里顺手捎来的零碎,便差不多了。他如今来白岩坳,常会在屋前多坐一会儿。若赶上天色还早,他还会和陆怀朴一起蹲在菜地边看几眼,再问陆怀朴一句今天要不要一起喝点酒;若赶上望舒在配药,他便压低声音,坐在门槛边等,不乱问一句。
四月里,望舒又去了一趟梁州府城。
这回她没有再像第一次进城时那样处处停下来看。该走哪条路,哪家药铺的货色更足,哪几味东西可以先买、哪几味买了也未必用得上,她心里都已有了数。她进城,买药,换过所,顺路问了两句价,又把缺的鱼鳔胶和几味辅药补齐,天还未晚便出了城。
在府城的整整一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试探她,也没有哪处院墙里忽然再传出不该听见的话。府城还是那座府城,街上照旧人来人往,药铺伙计照旧忙着称药包纸,南市里也依旧有卖字卖画的摊子支在那里。可望舒走过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只是想,有些事已经不在梁州了。
等她带着药回到白岩坳时,屋前那片菜地已经比她走时又绿了一些。陆怀朴坐在檐下翻宋见初留下的话本,旁边搁着新削好的竹签,像是原本还打算去给菜畦立记号。听见她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包,只问:“这次还算顺利?”
望舒把东西放下,点了点头。
“很顺利。”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