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武阁出来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
望舒先去了之前经过的几家药铺,这次她没再问寒髓芝和月鲛胶,只挑那些药性偏寒、能养脉、能护脉、也能裹合旧损的药材去看。药柜一层一层拉开,药香混着灰尘往外扑,有的草叶脆得一碰就碎,有的胶质太薄,一遇热便化了。她一路看过去,仍旧没找到能把那两味药真正替上的东西,只把几样勉强沾边的记了下来。
等她从第四家药铺出来,街上的铺子已开始收灯。
望舒没找客栈,她站在街口,先抬眼看了一下天色,随后便朝南市的方向折了回去。
宋见初还在原处。
他的摊子已经收了大半,木板边上压纸的镇石、砚台、细绳和几册手抄话本都整整齐齐归到一处,只剩最后两幅字还没卷。街边天光渐暗,旁边摊主都在忙着拢货、数钱、互相招呼,他站在人群里,动作不快,也不显得仓促,全然不知道今夜会有什么落到自己头上。
望舒隔着半条街远远看着他,没过去。
到闭市时,宋见初背起装字的旧木匣,右手提着一盏小灯,独自往南走。南边的巷舍比主街低矮,也陈旧,多是赁给寒士、小商和零工住的地方,门墙不高,墙角长着青苔,墙上被烟熏出一块一块的印记。望舒远远跟着,脚步闲适,并不怕跟丢。她白日里已记住了他的脚步声、身上的纸墨气和衣料上那点淡淡的皂角味,隔着几条巷也分得出来。
她跟着他进了一条偏窄的巷子。
巷口种着一株老槐树,枝叶横出来,压住了半边瓦檐。望舒脚下一蹬,悄无声息落到树杈上,背靠粗糙树皮,闭上眼,呼吸慢慢放轻。院里传来的声音便清楚了起来。
宋见初先在屋内点灯,然后烧水。锅里下的应是极简单的清汤面,水沸时,他把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盐丢进去,碗沿与竹筷碰了两声。吃完饭,他又把白日沾了灰的外衫洗了,拧干,搭到院中角落的细绳上。之后是舀水洗漱,回屋,吹灭了灯。
整座小院便安静了下来。
隔壁的邻居们也窸窸窣窣的收拾着,渐次陷入的梦乡。夜晚安静,只是偶尔听见几声呓语。
望舒在树上闭目养神,并不难熬。对她来说,这样的潜伏,本就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城里的风比山里吹的慢,吹过巷口时会先撞到墙上,再一层层散开。更远一点的地方,偶尔还有犬吠、醉汉走路、夜更敲梆的声音。
直到后半夜,她听见了一点不对。声音从巷尾传来,只是移动时带动的几缕风声,偶尔还有脚步落下的声音很是轻柔,呼吸几不可闻。来人身法轻熟,落脚有意避开碎石和浮土,显然不是普通偷鸡摸狗的小贼。望舒睁开眼,看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滑过去,像一滴墨落进了巷子的暗处。
那人翻进院子时,几乎没发出响动。
可当他的刀锋刚贴近窗纸,望舒已经先落了下去。
她没有出声,手里短匕反握,向那人腕骨滑过去,直击对方执刃的手腕。黑衣人反应也快,手中刀一偏,顺势回挑,想借着黑暗逼退她。望舒侧身让开,膝盖顶上他肋下,下一瞬匕首已横进咽喉。血溅出来不多,只在窗下洇开一道很窄的暗痕。
那人睁着不甘的眼睛倒下去的时候,屋里灯亮了。
宋见初披衣推门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根木簪,应是刚惊醒后随手抓来防身的东西。他看清院里情形,先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指节一下收紧,抓着木簪的手指被他捏得发白。院里渐开的血痕与地上的尸身同时撞进眼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呼吸也乱了一瞬。可那一点失措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站稳了,才重新抬眼去看望舒,眼底还残着未散的惊色,神情却已慢慢定下来。
望舒蹲下把匕首上的血在尸身衣摆上擦净,起身问他:“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宋见初沉默片刻,道:“知道一点。”
他把木簪放下,提灯走近两步,灯火照到那黑衣人未被遮住的半边脸,映得院里那点血色更暗了些。
“这不是第一次。”他说,“先前有过两回。第一回是街上的几个地痞,醉了酒来我摊前寻衅,我与他们并无仇怨,他们却动手太狠,不像临时起意,若非衙役大哥碰巧经过,我难逃一死。第二回是在茶楼外头,我看见有人从对面巷口朝我冲了出来,刀都快递到面前了,后来不知怎么,被路边的车马一冲,就乱了。”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颤抖,平静的语气中听不出一点惊惧,只剩下迷惑不解的疲惫。
“我原以为是我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他停了停,又道,“后来反复思量,又觉得不像。”
望舒看着他,道:“今天下午,我在玄武阁听见有人提到你。”
她把屏风后那几句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听。
夜潮会。罗刹楼。世子。王爷。还有一句,宋见初和那位王爷生得很像。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屋子里的烛火烧得太久,顶端轻轻爆了一下。
宋见初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仍旧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原来如此。”
“你知道什么?”望舒问。
“不多。”宋见初道,“只知道我自幼记事起,便跟着一个教书先生过活。先生说我是他从路边捡来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襁褓里裹着一块很旧的帕子。后来先生死了,我便自己谋生。再后来,我只是偶尔发现,有几位权贵见到我时的一些怪异的表情。只是一些隐晦的视线,我并不清楚来由。”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院里的尸体上,又慢慢移开。
“我原以为,人活着总得先把日子过下去。卖字,抄书,写信,活一日算一日,也就够了。可若这些人非要我死,总得有个缘故。”
望舒很快就把局势分析完了。
她道:“你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今夜把能带的东西收起来,不必声张,旧交断掉,明日天亮前立刻离开梁州。往南走,找个没人认得你的地方,换个名字,再从头来过。”
这番话她说得极快,没有多余思索,理智冷静的把最优方案直接展示在他面前。
宋见初垂眸听着,并不反驳。他提着灯,站在昏暗的灯光里静了很久,才轻声问:“若我照你说的做了,这样苟活下去,那样最后活下来的,还是不是我?”
望舒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对她来说,人只要活下来,后面的一切都可以重建。名字是一个代号,地方是一个坐标,可以再换新的,这些并不需要纠结。可宋见初说的显然不是这个。对他来说,一个人的来处、名字、他的过去,并不是能随手覆写的字段,是他身上仅剩的那一点不能被旁人替换的东西。
夜晚的风有些凉意,灯火被吹得偏了一下。
“活着更重要。”望舒最后只能说。她说完这句,手指在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上轻轻捏了一下,把自己先前那点没说出口的迟疑一并压了回去。
“是。”宋见初点了点头,唇边却露出一点很淡的苦笑,“可若只是为了活着,便把自己的来处、名字、所有过去都一把火烧了,我往后每多活一日,恐怕都要问自己一次,我到底在替谁活着。”
他抬眼看她,神色反而比方才更坚定了些。
“我得去京州。”
望舒皱了一下眉,并不赞同。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身形纤瘦,脚步虚浮,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走出屋子以来脸色一直没有缓回来。只一眼,她便知道他这条路的存活率不会高,即便真的走了下去,过程也一定很艰难。
“你会死。”她说。
“也许。”宋见初道,“可若不去,我往后纵然活着,也不过是借了旁人的名字,替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得的人活下去。人活一世,总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人追着要命。若连这一句都不敢问,我从前读的书、写的字,也都白费了。”
望舒没再立刻开口。眼前这个人,分明也看得见那条更顺遂的路,却偏偏不肯走,非要往一条几乎必死的路上去。那条路在她看来没什么好处,只是无意义地送命而已。可也正因为这样,望舒反倒有一点明白了。他不是糊涂,也不是鲁莽,这是一种直白的逆行。她想起自己当初离开赫利俄斯时,做的也是差不多的事,或许与他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
“那你至少换一张脸。”她点点头,“别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宋见初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像是明白了她的认可:“这个我听你的。我有准备。”
他说完,转身回屋,很快收拾出一个极小的包袱,里头不过两件换洗衣裳、几卷旧纸和一点碎银。收拾到最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册新订好的话本,递给望舒。
“我手边没有别的了。”他说,“这个给你。若你爹还愿意看,便算我谢他,也谢你。”
望舒接过来。封皮是旧蓝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上头还没题名,纸里却已有淡淡墨香透出来。
宋见初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指还搭在书脊边上,停了一瞬,才低声道:“今夜若不是你,我大概已经死了。”他说这句话时并不看那具尸体,只真诚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我记着你的救命之恩。”
她没推辞,只催促道:“天亮前就得走。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俯身把院里那具尸体提了起来,像随手提起一袋装满水的重物。宋见初站在门边,看着她把血迹、脚印和窗下那道擦痕一一处理干净,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已微微泛白。
望舒把尸体丢进南城外一个土沟里,又顺手将对方身上能指认来路的东西全数摸走,才折回来。她没有再进院子,只靠在巷口那株老槐树上等着。
再过不久,院门开了。宋见初换了一身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也抹了点灰,唇上贴了一对八字胡子,头发凌乱地扎着,背着那只旧木匣,像一个潦倒落魄的老书生,脚步比昨夜更快。他没有回头,只把门轻轻合上,便顺着通往南门的窄巷一直走了出去。
望舒站在树上,看着他背影渐渐没入晨雾,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一点脚步声,才转身下树。她没有去追。
等到城里人声渐起时,她已经来到了南市的药铺前。
这一回,她看得比前一日更仔细。哪一种草药能暂时镇住躁乱内息,哪一种胶脂遇热后更黏稠,哪一种老参滋补更温和,她都一一记了下来。看得多了,白日里那些零散的数据终于心里形成了更清晰的印象。
临近午时,她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老药铺前停住。
她看着柜上摆着的一小块乌沉沉的鱼鳔胶,旁边是晒得发白的寒骨藤和一匣年份不足的守脉参。都不算顶好的东西,甚至各有各的短处,可若只是为了先把那条断掉的路勉强接住,而不是一步就把旧日武脉全数复原,它们也未必一点用都没有。
望舒站在药柜前,没说话。她只是把最近看过的药材都在心里反复确认过了一遍,第一次真正摸到了那条降配的路:没有真正的平替,只慢下来,先将断脉的情况稳住,保住生机,试试能否连上几分,之后再看如何调整。
她身上的银钱有限,即便是眼前这些药材也无法全部买下。她打听到寒骨藤在府城外东北方向的断云栈附近有,于是她决定只买下鱼鳔胶和守脉参,再抓紧时间去断云栈附近看看,得在明天早上之前回来。
于是她立马行动,去了断云栈。到了太阳下山之前,终于找到了一处。
等她带着自己在山壁上采到的药材,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山脚时,意外捡到了那支宋见初昨日拿着的那支木簪。木簪碎成了两截,四处并无血迹和打斗的痕迹。看起来只是走的匆忙,但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