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NCH离线地图测出的直线距离,从白岩坳到梁州府城,若只算脚程,望舒自己大约一日便能赶到。
可这一回,她坐在驴车上。
陈老六在前头赶车,鞭子偶尔轻轻一甩,驴耳朵抖一抖,车便晃晃悠悠往前。柳塘村那几个要去府城进货的人分乘前后两辆车,车上堆满粗布、山货和几篓要带去换钱的干货,走得慢,却稳当。
望舒坐在车尾,腿边放着自己的小包袱。
她想起出门那日,陆怀朴听说她要跟着柳塘村的人一道去府城,倒比她自己还先点了头,说是小孩子就该出去多看看。说完便转身替她收拾行装,把该带的衣裳和碎银都分门别类塞进去,末了还像怕她路上忘了吃东西似的,悄悄往最里头放了几个饼子,又添了一只用鹿皮缝的小水囊,里头装得满满的。
望舒那时站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很清楚,这些东西里有一半是他替她想到的。
真到了临走那一天,陆怀朴却抱着她上回从庙会上买回去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眼睛几乎都粘在了纸页上,只腾出一只手随意摆了摆,催她快走,别误了时辰。
那话本写的是个寒门书生一路走山过渡、逢险脱身的历险故事,文辞不算多讲究,却颇会吊人胃口,署名一个“停云生”。望舒看陆怀朴那几日翻得认真,便在心里记了一笔:若这回进城还能见到这人写的别的话本,也许可以再买一本带回去。
她们一路走了七八日,才真正看见梁州府城的城墙。
这座城比回风镇和柳塘村大得多。远远看去,灰黑色城墙立在冬日阳光里,一道门洞吞吐车马人流,门外还排着进城的队伍。轮到她们时,城门下查验行旅文书的兵吏抬了抬手,要看过所。
望舒并不知道过所是什么,还没开口,陈老六便已熟门熟路地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递了过去。
他对望舒小声解释,“年前去你们家那回,”他压低声音,朝她笑了一下,“廖大哥单独托我替你们办的。前两天刚拿到,还没来得及给你们送去,这回正好用上。”
望舒一怔。
她看着那两张过所,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陆怀朴自己分明并不出门,这东西却还是办了,多半从一开始便不是替他自己备的。
兵吏翻开文书看了两眼,在纸角落下一记验印,随手又还了回来。陈老六从两张过所里拣出写着廖望舒名字的那张,又从怀里拿出另外一张,一起塞到了望舒手里。望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里的两张过所上头分别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
廖怀朴。
廖望舒。
她指腹在那“廖”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多停,便把过所收进袖中。
进城之后,她先同柳塘村的人约好,三日后的上午仍在原城门碰头,一道回去。待这些事都定下,她才独自转身,顺着人流往城里走。
梁州府城比她先前见过的所有镇子都要大。
城墙高,街道宽,人也杂。铁货行、盐铺、布庄、牲口市、字画摊与茶楼挨着排开,吆喝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填满了冬日干冷的空气。望舒走在其间,呼吸比平时更轻,脚下却并不乱。她来这一趟有明确的目的,因此并不在那些摊子前多停,目光只沿着街面一间间扫过去,找与药材最有关的地方。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的药具体叫什么。
从前她分辨药草,多半靠的是 NCH 对成分、效用和毒性的分析;可到了真正要接续武脉这一步,她所缺的已不只是成分,而是这颗星上的人怎样理解“续脉”这件事,怎样给那种极少见的药物命名,又是怎样看待和处置武脉之伤的。
于是她最终走进了城中最大的一家药铺。
那药铺临着主街,门面阔,足有五间,正中间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济生阁。门前还悬着一面青底药旗,旗角印着南泽丹府的纹记。屋里药香比街上更浓,一排排高及屋梁的药柜一直排到里间,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细签,柜后站着的伙计也比回风镇那些小药铺里的人更利索,显见是见惯了大场面的。
有个伙计见她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穿得并不寒酸,却也不像府城里哪家有根底的姑娘,语气便带了点半教半显摆的意味:“客人是头一回进府城吧?我们济生阁是南泽丹府在梁州的分号,寻常外头见不着的药材,这里都比别处更齐全。”
望舒没接他这番话,只径直走到药柜前,问:“续接武脉,要用什么药?”
那伙计明显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问这个。
他重新看了她两眼,神情里那点敷衍才慢慢收起来一点:“你说的是续接武脉?”
望舒点头。
伙计把手里的戥子放下,嘴里“啧”了一声:“这可不是寻常人问得起的东西。若真是要续接武脉,少不得要些千金难买的上好灵药。”
他说到这里,像有意卖个关子,顿了顿才往下道:“至少得有朔州以北一千里的积雪崖里出的寒髓芝,再配东海来的月鲛胶。这两样里,前者养断脉生机,后者粘连碎脉,少一样都难成。”
望舒听完,先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记住,随后很认真地问:“是一千两吗?”
那伙计像被她问得卡了一下,随即失笑:“不是一千两的事。”
“那是多少?”
“这等东西,”伙计摇头,“得去玄武阁下单,等拍卖。”
望舒道:“你们这里没有?”
“我们当然有门路。”伙计说到这里,语气里又带出一点看热闹似的轻慢,“可重点不是有没有,是你买不买得到。寒髓芝和月鲛胶进了梁州府城,多半不会直接摆在药柜上卖,都是先送去玄武阁。谁出的价高,谁拿走。”
望舒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继续问:“玄武阁在哪里?”
那伙计抬眼看她,终于像确定了她是真不懂,口气便有点不耐烦起来:“你这是哪里来的土包子?梁州府城东边最高的楼就是玄武阁。整座楼都是梁州玄岳武院的产业,城里稍值钱些的兵器、矿料、灵药、异货,最后都要往那儿过一遍。你不会连玄岳武院都不知道吧?”
他说着,已明显没了多解释的兴致,只朝门外一抬下巴:“出了门,一路往东,看见最高那座黑楼就是。若没钱,就别进去添乱。”
望舒并没把最后这句放在心上。
她只是安安静静转身出了济生阁。街上的风一吹过来,药铺里那股浓重的苦香便被吹散了些。她站在门口,抬眼往东望去,果然远远看见城东那头立着一座极高的楼,檐角沉黑,像一柄竖在城里的兵器。
玄武阁。
寒髓芝。
月鲛胶。
她把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指腹无声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便朝那座高楼的方向走去。
一千两黄金的价码还是让望舒停了一下。
她来这世上不过半年,手里能用的钱,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和“一千两黄金”这种数目放在一处,几乎没有可比性。更重要的是,在赫利俄斯,治疗从来不是一件需要被标价的事。受伤的人会被送进舱室,药物、器械、修复液会按权限与等级自动调用,极少有人需要先知道它们值多少。
可这里不是。
这里要先有钱,才轮得到谈治。
望舒站在街边,把那两个药名又念了一遍。她并不急着沮丧,只先往下想。若能亲眼看一看实物,至少能知道它们的形态、气味、色泽与药性反应;若再能取到一点近距离数据,她或许还能从城里别的药材里拆出几样替代的东西来。至于直接调用 NCH 的剩余能量去做深度续脉重建,那念头只在脑中浮了一瞬,便被她按了下去。暴露痕迹太重,也超出了她给自己留的边界。
于是她照着那座高耸黑楼的方向往东走。
玄武阁并不难找。城东一带的屋舍多半低平,只有那一座楼笔直拔起来,外墙用的是乌黑石料,檐角的线条刚直,阳光掠过楼身,在城中落下巨大的阴影。望舒走到门前时,台阶下已停了几辆漆轮马车,也有人抱着长匣、刀囊和小匣木盒进出。门前迎客的小厮听完她问话,只看了她一眼,便道:“姑娘若是来挂单求续接武脉的灵药,得先等下午开场。寒髓芝、月鲛胶这一类东西,不走柜上,都是拍卖。灵药拍卖在申初,现下还没开场。若姑娘要进,得下午再来。”
望舒便没在此停留。
她转身离开玄武阁,换了个方向,往南慢慢走。一路看过去,府城里的布局渐渐在她脑子里清晰。主街最宽,布庄、盐行和大药铺都挤在这一条线上,显然是给外来行商与本地大户看的门面;再往西去,路面平整,巡逻的兵丁更多,车马也收敛些,靠近的多半是府衙、官仓那一带;南边热闹嘈杂,人声鼎沸,卖的多是便宜布头、旧书、针线、饼食和一切不必进门面的零碎东西;东边越靠近玄武阁,人就越少,衣着和步伐却都不一样,有人腰间佩牌,有人带兵器,也有人空着手,却走得像已习惯旁人让路。
她不喜欢原路折返,于是便按着心里排开的布局,重新理了一条路线,把还没看过的街巷一段段放进去。
快走到南市时,她才第一次停下。
那里支着许多半旧竹棚,棚下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卖新制的竹簪,有人卖抄来的旧书页,也有人把字画平平摊开,用镇纸压在木板上。望舒本来只是从旁边经过,眼睛却被其中一幅字拦了一下。
那上头只写了十个字:
雪化山仍在,烛尽天自明。
字写得很端正。
不是故意露锋,也不是为了讨人喜欢才写出来的花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稳,起落之间干净得近乎克制,像是明明已经退到很低的地方,笔下却还不肯失了身位。那里面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气,不张扬,却也不肯轻易向这世道低头。望舒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并不会评字,可最近陆怀朴教她认了些笔势,也教她看横竖轻重,于是她能分出,什么叫写得工整,什么叫写得好。
摊后的人这才抬起头来。
那是个年轻书生,身形偏瘦,肩背薄,青布长衫洗得发旧,袖口和领口却都收拾得平整体面。他站起来时,先把压纸的镇石挪正了一点,又理了理袍角,随后才看向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眉目干净,眼下带着一点久熬出来的淡青,像是常年在灯下看字写字的人。
“姑娘要看字?”他问。
望舒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幅字上:“这一幅怎么卖?”
那书生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道:“十文。”
望舒没有立刻拿钱。她只是又看了一遍,才道:“我想要这个。”
书生便弯腰替她把字卷起来,卷得很平整,边角一丝也没折。他取细绳时,望舒看见他旁边还放着几页手抄话本,纸色比别的旧些,边上压着一枚小木牌,牌上写着“代写书信”四字。
“你也写话本?”她忽然问。
那书生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偶尔写些,混口饭吃。”
“署名停云生的,是你写的么?”望舒看着他,忽然问出这一句。
这回他是真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薄,像落在纸边的一点墨:“竟然还有人认得出来。”
望舒便把十文钱放到木板上,道:“我爹喜欢看。”
书生把卷好的字递给她,指尖停在绳结上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那替我谢一声捧场。”
望舒接过字,顺口问:“你叫什么?”
“宋见初。”
他说这名字时,声线平静,像已经说过许多遍,并不指望谁会因此记住他。望舒却还是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因为她先前已经记过一个笔名,现在终于对上了人。
等她绕完南市,再折回东城时,天光已慢慢偏过去。
玄武阁门前的人比中午更多了。望舒照规矩交了入场的小钱,被人引进一层大堂。堂中座席排得极开,木椅与小几之间都留着空处,显然是为了给那些带刀带剑的人腾地方。她被安排在偏后的位置,四周有人瞥她,见她年纪轻、衣着朴素,手边又没带侍从和匣盒,目光里便多多少少带了点掂量和轻视。望舒并不在意,只把卷好的字放在膝上,背脊坐得笔直,安安静静等着。
楼中的声音很多。开场时的木槌落案声,伙计报号声,楼梯上靴底碾过木板的轻响,茶盖碰盏的脆声,全都混在一起。望舒本来只挑着听与灵药有关的几句,直到某一刻,她忽然在一片杂声里听见了三个字。
宋见初。
她眼皮没动,呼吸也没变,只把注意力往那边偏过去一点。
声音是从二层临里的屏风后传来的,隔得并不近,却足够清楚。
“你到底什么时候出手?”一人压着嗓子问。
另一个声音道:“一个书生而已,先前找的那些地痞没办成,是他们废物。这回我花了大价钱,请了夜潮会罗刹楼的人,今晚动手,保证不再失手。”
先前那人静了一下,才又道:“把事办干净。我在世子跟前,自会替你说话。”
第三个人像是一直没敢插嘴,这时才低低开口:“可那宋见初……和王爷生得那样像,真要是……”
“闭嘴。”
这两个字压得很重。
屏风后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有人冷冷接道:“你若还想活,就把这话烂在肚子里。一个卖字的寒门秀才,死了便死了,谁会多问?”
望舒坐在原处,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夜潮会,罗刹楼,世子,王爷,宋见初。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迅速并到一处,像几根原本散开的线忽然碰到了同一个结。
台上的拍卖还在继续,直到她终于听见了寒髓芝的名字。
侍者捧上来的玉盘里,放着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芝,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像玉上晕开的沁色,伞面像覆了一层薄霜。紧接着又是一只黑漆小匣,匣中软垫上托着一团半透明的胶,色泽近银,灯下看去,里面像有极细的纹路微微游动。
“寒髓芝,月鲛胶。”台上的人扬声道,“分开起拍,各一千两黄金。若三轮无人应价,便按阁中旧例撤牌,转入私议。”
堂中短暂地齐齐静了一瞬。
继而气氛又恢复了起来,有人端起茶盏,有人靠回椅背,也有人抬眼望向二楼,没有谁急着开口。望舒看着台上的东西,眼底没有什么波动,只在心里让 NCH 把视野拉近,迅速扫过药面纹理、表层反光与内里成分的活性变化。数列一条条落下来,她记得极快,像从前在舱室里记那些标准样本一样。
第一轮将尽时,二楼东侧终于有人淡淡报了一声:“一千一百两。”
声音不高,底下却立刻有了些躁动。
隔了两息,楼下靠前的一张小几旁,另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抬了抬手:“一千二百两。”
价抬得不快,场中却没人觉得轻。能坐在这里竞拍这种药的人本就不多,真开了口,便都是冲着东西来的。寒髓芝之后,月鲛胶的价格也照着同样的节奏往上走,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刀背一点点压进木头里。
可记住,并不等于买得起。
一千两黄金。
她手里没有这个数。
望舒便只坐着,听那些数字缓慢往上叠,也看那两样东西在灯下安安静静地换了主人。等扫描数据收得差不多,她便已经开始往下想:若买不到,等出了玄武阁,她该去哪几家药铺,再去找哪些药性能沾上边的替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