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五月中旬时,山里已带上了些初夏的热气。
屋前那片菜地长得更开了,蒜苗收过一回,旁边新种下去的几样菜也都长势喜人。风从谷口吹过来,挟着热气,连檐下晾着的兔皮都比前些日子干得更快些。如今陆怀朴已经把屋前屋后那些零碎活接过去,削竹签、补篱笆、收拾柴枝,偶尔还会跟着望舒进山走一段。
这一日天刚过午,望舒独自顺着山涧往北边走,远远地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走近之后看见一条瀑布从高处落下,落入下面的深潭之中。此处她平时很少会来,动物们并不会过来饮水,路也难走些,潭水呈现深绿色,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去年她刚修完屋子找草药时来过一回,知道潭边石缝里常藏大鱼,只是那地方没什么别的收成,便没常来。
午后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斑驳地照在她脸上。望舒握着自己最近刚削好的鱼叉,先在上游石滩边停了一会儿,仔细听了听附近的动静,才弯身把手探进水里。
潭水凉得很。那股凉意顺着指节缠了上来,倒叫她想起去年把陆怀朴从山涧边拖回去时,那人身上也是一样的冷。只是北潭的冷和那时又不同,这里是活水,深处像一直压着一口不见天日的寒气,连鱼游过时带起的水纹更清晰些。
她沿着潭边一块块石头看过去,没多久便先在一块石头后的暗影里看见一尾大鱼。那鱼停在石头缝里一动不动,只把背鳍贴在石缝边,若不是她眼尖,几乎要和那片青黑与水色混到一处。望舒没有立刻动手,只往旁边挪了半步,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角度,腕间便猛地一送。鱼叉破水而入,水面“哗”地掀开一道白线,那尾鱼刚来的及翘起尾巴,便被她钉在鱼叉上。
她把鱼拖上来,随手搁进背篓里,又继续沿着潭水往北边走去。
越往北走,潭水更深,水色近墨,潭底能看见的东西本就不多,那条瀑布就在另一边哗啦啦地响。望舒正在石缝间寻找,视线掠过潭底时,忽然在水下看见了一点银光。
那光并不亮,只是刚好在那个角度反射了日光,才极轻地闪了一下。
望舒停住了。她先站在原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不是鱼鳞,也不是埋在水里的白石。那东西横在潭底一块斜斜塌下去的山石边,半截陷在泥沙里,半截露着,线条太直,像是金属。
她把背篓和鱼叉放到一边,弯身解了外衫,只留里头便于活动的一层短衣,随后便无声地下了水。
潭水比她想的要冷,心想幸好陆怀朴没来,不然他可得念叨。她顺着那点银光游了过去。潭水清澈并不浑浊,耳边闷沉沉的水声,等她真正潜到那东西近处,伸手把周遭的淤泥拨开,拿起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截断掉的剑身,剑尖那段落在了附近的石缝里,只露出半截带着水锈的剑刃;她拿起来的是连着剑柄的这一截,刚好落在石头上,剑锷覆着深色水垢,看得出原本流利的线条。
她拿着这把断剑浮了上去,站在潭边,把剑上的泥沙和青苔冲洗干净,才看清剑锷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素真。
她不认得这把剑,却仍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附近有什么打斗的痕迹。从剑的状态来看,这件事多半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她抬头看瀑布,这深潭的水是从更高处下来的,在上游来自洛水分支。她朝着瀑布的方向。她没有往那个方向走得更远,只知道会流经一个村庄,不知道这把剑是从哪里落下,又沿着水脉一路冲下来,随着瀑布从高处卷到这里。只是剑并不是寻常铁器,不是村人猎户常用的粗铁货,不会是寻常山民会掉进来的东西。
望舒没有在潭边多停留。她把断剑连同那尾鱼一并收进背篓,重新拧干衣袖,便下山回了白岩坳。
她到家时,陆怀朴正在院里劈一捆细柴。
如今屋子内外的活他干得顺手,比起望舒,只是动作仍慢,劈不了太粗的木头。听见她推了院门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她背篓,还有身上未干的衣服:“你去水边了?快去换身衣服。”
“去北边的深潭了。”望舒把背篓放下准备进屋,“抓了鱼。”
陆怀朴应了一声,本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在下一瞬停住了。
望舒把那截断剑从篓里拿出来,顺手搁到一旁石桌上。剑身碰到石面,发出一声并不清亮的轻响。
陆怀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剑柄上,又慢慢移到断口处。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变,甚至还保持着下蹲的姿态,可望舒还是发现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又极重地撞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放下斧头,起身走过来。
“这是从哪儿捡的?”他问。
“就在深潭。”望舒道,“水底。”
陆怀朴没有立刻伸手。
他站在石桌边看了很久,才把断剑拿起来。剑柄入手时,他指节明显收紧了一瞬,像是这点分量比寻常铁器更沉。望舒看着他,见他指腹缓缓擦过剑锷内侧,停在那两个小字上,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是素真。”
望舒问:“这是你的?”
陆怀朴“嗯”了一声。
他垂眼看着剑,许久才又补了一句:“和我一起从断云栈掉下来的。”
院里安静下来。
风从菜畦那头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那丝白发。望舒看着他手里的断剑,没有接话,只先把“断云栈”三个字记了下来。那也是她曾经采到寒骨藤的地方。
陆怀朴拿着剑,手指抚摸着断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坐下。
他看着那把剑,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是中策峰峰主收我为徒那年给我的。”
望舒抬眼看他。
陆怀朴的目光没有离开断剑,声音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与他并不相关的往事:“那时我刚过了问心试入了峰,不太认得那边的路,也不习惯那里的规矩。峰上弟子多半都知道我是从沈师傅那里来的,看我的眼神总带几分审视,像是在衡量我到底值不值得做峰主的亲传。”
他说到这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那时年纪不大,只知道自己去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他道,“人多,规矩也多,走错半步都有人看着。后来第一次正式拜师,峰主把这把剑给了我。”
望舒问:“为什么叫素真?”
陆怀朴顿了顿。
“他说,在中策峰最难的不是计谋,也不是输赢。”他看着剑身断口,慢慢道,“是你站在局里时,还能不能记得自己的本心是什么。心要素,事要求真。若有一日因为局势,罔顾自己的本心,那这把剑拿在手里也没什么意思。”
望舒听着,只觉得这话不太直白,听不明白。可她还是没有再问别的。
她便又问:“那为什么会断在那里?”
这一次,陆怀朴没有立刻答。
院里的日头一点点偏下去,桌上那截断剑像也被压进了更深的旧影里。望舒原本以为他不会说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他低声开口:“那天夜里雨很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平淡。
他当时在断云栈的一个很高的地方。
山风从阁外灌进来,吹得窗户呼啦作响,烛火摇晃,门外的木板与铁索都被夜雨打得发冷发滑。那地方原本守在峰里通往南线的旧路,一侧门外是一条铁索桥,通向中策峰方向的峭壁,另一侧是陈旧的南线栈道,和暗得看不见底的峡谷。许多事到了那里,便天然有了“再往前一步就回不了头”的意味。
陆怀朴垂眼看着断剑,声音低沉:“我赶到时,桥上已经见了血。后头他们说了什么,我如今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风很大,灯很暗,剑出鞘时,连雷声都压不住。”
望舒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陆怀朴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道:“后来栈桥断了。也可能不是桥先断,是别的东西先断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不是讲给她听,而是讲给多年以前那个还握着剑的人听。
“我自己把脉断了。”他说。
望舒抬眼。
陆怀朴却只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把那把断剑放到桌上。
望舒看着他,忽然问:“既然它很重要,为什么你一直不去找它?”
陆怀朴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以为它早没了。”
他说完,又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便补了一句:“就算真的还在,我也没想过要回头找。”
望舒听懂了后半句,便没再问。
两人就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日头慢慢落了下去,院里的影子越拉越长。后来还是望舒先起身,把鱼提去厨房收拾。她在灶边刮鳞时,听见外头久久没有别的动静,过了好一阵,才又听见陆怀朴把那截断剑拿起来,极轻地收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这天晚饭时,他的话比平时少很多。
望舒也没特意去提深潭的事。她只是看见陆怀朴吃过饭后,自己去烧了一盆热水,把那把断剑又仔细洗了一遍。剑身上的泥、水锈和青苔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银色,只是断口依旧还在,像是再怎么洗,也不再是从前那把完整的剑。
洗到后来,他拿布擦剑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剑柄上挂着的穗子上。那个穗子已经用了很久,颜色也褪去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望舒站在一旁,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她以前总嫌这剑的名字太寂寞。”
他说完便不再往下接,像只是无意间漏出来一句旧话,下一瞬就自己停住了。
望舒却把这句记住了。
“她”是谁,他没说。
夜里风渐渐大了,吹得窗纸轻轻发颤。
望舒躺下后,一时没有睡着。她听见外头陆怀朴的屋子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第二日一早,她起得比平时更早些。
院子里天才蒙蒙亮,草叶上还挂着湿气。她去灶边生火时,看见陆怀朴已经坐在廊前檐下,手边放着那把断剑。剑被他重新用布裹好了,只露出一点剑柄和剑锷,看起来不是要拿出来看,而是要把它收到什么地方。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火点起来,照旧煮粥、热昨晚剩下的半碟菜。锅里热气起来时,陆怀朴忽然开口:“深潭那边,以后别独自下去太久了。如果一定要去,喊我一起。”
望舒抬头。
“水深的地方水冷,下面的石头也滑。”他说,“底下还有可能埋着别的上头冲下来的旧东西,不一定只有这一把剑。”
望舒“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道:“若还有,我会带回来。”
陆怀朴看着她,像是想说“不必”,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最终没有出来。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件事之后,日子表面上仍旧照旧往前。
望舒还是进山、采药、打猎,陆怀朴也还是料理屋前屋后的零碎事。
望舒没有再追问那天夜里的事情。
她只是偶尔会看见陆怀朴坐在檐下发一会儿怔,目光落在北边山上。
到五月底时,山里的草木已经全长开了。
去年这个时候,望舒才刚到这里,还不熟悉哪种藤能吃,哪种树皮晒干后能引火;如今再走同样的山路,脚下哪里松、哪里滑,哪一片坡地午后会起潮气,哪道石缝里常有野兔藏身,她都已经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