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姜柠开始请假了。
一开始是一天。周五那天,她的座位空着。程里看了一眼,没在意。
周一,她来了。程里看见她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一切如常。
但程里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很淡。
“奶奶怎么样?”程里问。
姜柠转过头,笑了笑:“老毛病,没事。”
那个笑和平常一样,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程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
第二周,请了两天。
周三和周五,姜柠都不在。周四那天她来了,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听课。中午放学的时候,程里看她收拾书包。
“下午还来吗?”程里问。
姜柠摇摇头:“下午请假,陪奶奶去医院。”
程里愣了一下:“奶奶怎么了?”
“就是老毛病,检查一下,没事。”姜柠说得很轻,背上书包往外走,“明天见。”
她回头笑了笑,然后跑出教室。
程里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
那天晚上,程里发了条消息。
“检查怎么样?”
过了很久,姜柠才回。
“没事,就是老了,正常。”
程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正常”是什么意思?
她没问。
---
第三周,姜柠请了三天。
周一没来,周二来了,周三没来,周四来了,周五没来。
来的那两天,她坐在座位上,听课,做题,和平时一样。但程里注意到,她的脸好像瘦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深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小了一点。
周三那天,程里放学后去了姜柠家。
她站在那扇木板门前,敲了敲门。
姜柠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程里看着她。姜柠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脸比平时白。眼睛下面那两团青,在昏暗的光里特别明显。
程里没说话,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过去。
姜柠低头一看——水果,牛奶,还有一袋红枣。
她愣住了。
“路过超市,顺手买的。”程里说。
姜柠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平常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笑不动的样子。
“谢谢啊里。”她说。
程里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姜柠坐在床边,看着奶奶。
奶奶睡着了,呼吸很轻。床头柜上放着程里送的红枣,姜柠洗了几颗,喂给奶奶吃了几颗。奶奶说好吃,她就又洗了几颗。
现在奶奶睡着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奶奶的脸。
瘦了。
什么时候瘦的?
她天天看着,居然没发现。
姜柠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
第四周,姜柠只来了两天。
周二和周四。
周二那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程里已经在了。她坐下来,翻开课本,一切如常。
但程里注意到,她的校服好像大了。
不是校服大了,是她瘦了。
程里看着她,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那片雀斑还在,但因为脸瘦了,显得比以前密了一点。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一点。
程里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书。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午放学,程里没去食堂。
她等姜柠收拾书包,然后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姜柠回头看她,愣了一下:“你干嘛?”
程里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在前面。
姜柠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几秒,然后慢慢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姜柠停下来。
“到了。”她说。
程里也停下来,看着她。
姜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往上弯,但眼睛没弯。
程里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闷了一下。
“有事叫我。”她说。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程里转身走了。
姜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
周五,姜柠没来。
程里坐在座位上,旁边空着。她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一节课。
下课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来我这儿吃饭。”
过了很久,姜柠才回。
“不了,要在医院陪奶奶。”
程里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医院。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发。
---
那天晚上,程里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她想起姜柠刚才那个笑。
很轻,很淡,眼睛没弯。
她想起姜柠的校服变大了,脸变小了,眼睛下面的青变深了。
她想起姜柠说“在医院陪奶奶”。
程里盯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闷闷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见姜柠那样笑。
---
第二天,程里去了县城。
她找到了医院,一间一间病房找过去。
在住院部三楼,她看见了姜柠。
姜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缩成一团。
程里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没打扰她。
但第二天,姜柠的床头多了一个保温桶。
里面是程里炖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