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江灼从浅眠中惊醒,身侧空凉一片,原本守在榻边的谢竹棠没了踪影。
他心头猛地一紧,披了件外袍便快步寻出去,月色朦胧里,远远看见池面浮着轻烟。
走近才看清,水中那人正是谢竹棠,肌肤浸在微凉的夜色里,安静得像一捧月光。
江灼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又揪得更紧。
他站在池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谢竹棠回头看他,眉眼温和:“只是睡不着,洗洗便回去。”
江灼望着他,喉间发涩。
那些藏了许久的惶恐与自责,此刻全涌了上来。
他不再犹豫,褪去衣物,纵身沉入水中,游到谢竹棠面前,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语气近乎央求。
“竹棠,你别回谷中了,好不好?我怕……我怕你出来后他们排挤你,更怕那些与我有恩怨的人去寻你。”
他语气越发低沉,带着些脆弱,更多的是自责。
“都是我,把你原本安稳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谢竹棠一怔,随即轻轻抬手,拭去脸上的水珠,慢慢从池中起身。
他取过一旁的干布擦拭长发,换上干净衣袍,在岸边石上坐下,垂眸望着水面,轻声开口:
“我从未觉得谷中人苛待我,他们待我一向周全。如今谷中诸事已定,不必我再费心。”
他说的是实话,就连回响在谷中的这些日子,也会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我从未见过的天地,我心甘情愿,也半点不觉得委屈。”
江灼背过身不愿让他失态的模样,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自己吸了吸鼻子,只笃定谢竹棠这人又在委曲求全。
一池月色,两重心事。
谢竹棠几番一张嘴,说些什么因为这情绪,不知如此莫名的江灼,最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让他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
“夜间风凉,我便先回去了,你莫要梳洗太久。”
谢竹棠落下这一句,便拢了拢身上的薄衫,往营地那处走去。
江灼只沉静在自己的这番畅想的负面中,越发觉得谢竹棠应该强势些,起码表面不要那般好欺负……
再一回神,发现池边就只剩自己一人。
本来是照顾自己累了,应当是回去休息了。
江灼又在池水中泡了一会,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了些,才匆匆擦干身上的水套了件新衣裳。
左右思来想去,江灼认定是他背后没有人撑腰,才养成了这般性格。
思索一番,也决定开始学着如何照顾人。
天幕还沉在墨蓝与鱼肚白的交界里,街边灯笼的光晕被晨雾揉得朦胧,偶尔有打更人敲过最后一声梆子,余音在空荡的街巷里飘远。
城郊的客栈偏院,几人正压低声音收拾行囊,布靴蹭过青石板的声响细碎,不敢惊扰还在沉睡的城池。
此行目的明确——寻一味能解江灼体内余毒的珍稀药草,此草只长在秦岭深处的寒潭崖边,药性极烈,亦极难寻,且听闻已有数拨江湖人盯上了这株药。
江灼靠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个柔软的布包,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几日跋涉途经第一个驿站时,他趁众人暂且一夜休整,悄悄寻了城中最好的布庄,挑了许久才选中一匹嫩金绿色的锦缎,让掌柜连夜赶制了一身常服。
料子柔软亲肤,颜色清润,他瞧着便觉得配谢竹棠,只是一路过来,人多眼杂,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那布料的温度隔着袖袋贴着肌肤,反倒让他心头发热。
谢竹棠收拾好药箱走来,白衣在晨风中轻扬,眉眼清隽,语气平静:“都收拾妥当了?天亮便进山,人多目标大,我一人深夜动身,其他人在山口接应,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灼抬眼,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当即开口:“我与你同去。”
谢竹棠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不赞同,还有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身体才好转没多久,体内毒素未清,化形尚且不稳。且山里凶险,你留在客栈等我便好。”
他太清楚江灼的状况了,此前被暂且压制,又因那场厮杀让身体亏空严重,如今虽摆脱了干扰,毒素却未根除,稍有劳累便会气力不支,化形时更是会失控。
而上一次遇险,江灼拼尽余力护他的模样,还刻在他心底,他绝不愿再让江灼涉险。
“我能自保。”谢竹棠语气坚定,指尖攥紧了药箱的带子,说不出能证明的话,又补充:“你不必担心。”
江灼却摇了摇头,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却笃定:“正因为我清楚你的实力,才更要去。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凶险!如今我身体好转,即便不能全力出手,也绝不会拖你后腿。”
他望着谢竹棠的眼睛,里面满是执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深入深山,哪怕只是站在你身边,我也心安。”
谢竹棠看着他眼底的坚持,终究心软,轻叹一声,点了头。
深夜的秦岭深山,虫鸣寂寂,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投下斑驳的影。
两人循着药香,悄声摸到崖边寒潭旁,那株珍稀药草正长在石壁缝隙间,而旁边早已围了一群彪形大汉,皆是冲着草药而来。
对方见有人来抢,当即拔刀相向,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谢竹棠将药箱往身后一藏,身形轻闪,将特制的软魂散尽数朝这群人扑去,招式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江灼则守在他身侧,虽未尽全力,却也将近身的人一一逼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药效起来,那群人便没了反抗的力气,又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鼻青脸肿地服了软,乖乖将药草递了过来。
谢竹棠接过药草,却反手塞到了江灼手里,随即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眸,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活脱脱一副柔弱依赖的模样:“多亏了江公子,我……我根本打不过他们,若不是你,我根本拿不到药草。”
他刻意装出怯懦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将功劳全推给江灼,免得这群人记恨自己,日后寻仇找麻烦。
可这副模样落在江灼眼里,却只觉得谢竹棠愈发柔弱可怜,心头的保护欲疯长,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养好身体,再也不让他受半点惊吓,更不让他独自面对凶险。
那群人虽嘴上服软,却心有不甘,将药草交出后,见两人转身要走,身上的药效也褪去了不少,竟突然反水,抄起武器追了上来,喊打喊杀声打破了深山的宁静。
两人不敢恋战,转身便往密林深处跑,慌不择路间,脚下突然一空,竟是踩空了崖边的暗洞,双双失重坠落,重重跌入一汪冰冷的潭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两人来不及惊呼,便被潭水淹没。
好在江灼反应极快,一把揽住谢竹棠的腰,借着月光看清洞内走势,拽着他往潭水深处游去——这暗潭竟连通着另一个山洞,水流蜿蜒,恰好能躲开外面的追兵。
不知游了多久,两人才从另一个隐蔽的洞口浮出水面,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脖颈,狼狈不堪。
洞外的喊杀声渐渐远去,总算安全了。
谢竹棠撑着石壁喘息,刚想拧干衣摆的水,江灼却突然从袖中摸出那个一直没送出去的布包,递到他面前,耳尖微微泛红:“之前在驿站给你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先换上吧,湿衣服穿着会受寒。”
布包打开,那件嫩金绿色的衣裳展露出来,锦缎在昏暗的山洞里泛着温润的光,料子上乘,做工精致。
谢竹棠一怔,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心头竟泛起一丝暖意。
“你呢?”
江灼挠了挠脸,摇摇头,“我有……我有,你不必管我。”
且玄天狼族体温比一般妖高,和人类相比,更是只高不低。
谢竹棠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换上新衣,嫩金绿色衬得他肌肤莹白,眉眼愈发清贵,一身贵气浑然天成,看得江灼一时失了神。
倒不像是小医师了,反倒像个执掌大权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皱皱眉就让人不禁胆颤的皇家子弟。
谢竹棠被他看得不自在,拢了拢衣襟,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江灼,待你体内毒素彻底清除,身体痊愈,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一段时间。只是……我终究要回药医谷一趟,去看看谷中诸事。”
这是他第一次松口,不再执意远离,态度已然软化。
江灼心头一震,随即涌上狂喜,他知道谢竹棠性子执拗,从前步步紧逼只会让他退缩,如今他愿意留下,已是极大的让步。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好,我不逼你,一切都听你的。你想留便留,想回谷,我陪你一起。”
山洞外,天边渐渐泛起微光,晨雾漫过山林,湿冷的风里带着药草的清香。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方才的惊险早已散去,只剩下心底悄然滋生的暖意,在黎明的微光里,慢慢蔓延开来。
江灼转头刚要感叹,看到身旁人嘴角挂着的笑,将一切尽数吞入肚中,也将那颗发烫跳动异常的心,一同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