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山峦时,江灼与谢竹棠正相携走下秦岭的青石山道。
昨夜坠潭的湿意早已被山风拂去,谢竹棠身上那身嫩金绿色锦缎常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步履轻缓,眉眼间的清隽又添了几分柔和。
江灼走在他身侧,目光总不自觉往他身上落,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递出布包时的温热,心头那股雀跃,竟像山间的溪流,一路叮咚,不曾停歇。
山道旁偶有不知名的野花探出头,沾着晨露,谢竹棠走得慢,偶尔会弯腰撷一朵,指尖轻捻花瓣,凑到鼻端轻嗅,眉眼弯起时,像揉碎了满目的晨光。
江灼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此前在深山里的凶险都成了过眼云烟,连体内余毒带来的隐痛,都淡了几分。
“慢点走,脚下滑。”
江灼伸手扶了谢竹棠一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腕,两人皆是一顿,又很快松开,空气中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谢竹棠垂眸,掩去眼底的微红,轻声应了句“嗯”,脚步却下意识慢了些,与他并肩的距离,又近了半分。
下山的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高时,终于望见了山脚下的集镇。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两旁支着各色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漫溢。
谢竹棠自幼长在药医谷,少见这般热闹景象,目光好奇地扫过两旁,落在街角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上,脚步顿住了。
那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红果颗颗饱满,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谢竹棠看着,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守着江灼喝药,那人每次捏着药碗,眉头皱得死紧,苦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却硬撑着一口灌下,咽下去后还会偷偷抿抿唇,那副怕苦又不肯示弱的模样,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心头一动,快步走到糖葫芦摊前,掏出碎银,挑了一串果大糖厚的,刻意藏在身后面,色装作自然,转过身面对着跟在他身后的人。
江灼忍不住笑:“怎么,藏了什么好东西?”
谢竹棠摇摇头,自知藏不住,便主动递来色泽红润的糖葫芦,糖衣还带着温热的甜香。
他面对着江灼,耳根悄悄红了,抬眼时,目光直白却不轻率的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给你。时景……”
这一声“时景”,轻软温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江灼的心尖上。
他愣在原地,瞳孔微缩,竟一时忘了反应。
自他记事起,除了家中长辈,便再没人唤过他的小字,更遑论是这般温柔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怯意,撞得他心头滚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谢竹棠见他半天不接,脸颊红了,手指捏着糖葫芦的竹签,微微用力,小声解释:“我瞧着你每次喝药,都怕苦得很,这个甜,哄哄你。”
他说着,把糖葫芦往江灼面前又递了递,眉眼低垂,长睫轻颤,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江灼回过神,伸手接过糖葫芦,指尖擦过谢竹棠的指尖,两人的温度相触,皆是一僵。
糖葫芦的甜香漫入鼻端,江灼看着手中的红果,又看了看谢竹棠泛红的耳根,心头的暖意翻涌,竟比这糖衣还要甜上几分。
“谢谢。”他低声说,抬手咬了一颗糖葫芦,甜意在舌尖化开,漫过喉咙,连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甜意填满。
谢竹棠见他吃了,眉眼弯起,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像山间初绽的棠花,清浅却动人。
江灼主动又贴了上去,一连胡囵吞下了三个糖葫芦,剩下几颗未吃完的塞了一颗给谢竹棠,其余的依旧串在竹棍上,被他拿捏着。
两人沿着街巷慢慢走,清晨这会人倒是不算多,并没有人注意到两人的举动。
江灼问道:“你呢你的字?”
谢竹棠顿了顿,“却风。”
江灼却欣喜的不得了,面上保持着镇定,“却风,却风当真是个好名字!竹棠,以后你便唤我的字吧?”
谢竹棠笑了一声,算是回应,偏头看着这人露出来的笑意,无意中松了口气。
他们在集镇上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打算休整几日,养好坠潭时磕碰的伤,再动身前往南疆。
这几日的日子,过得格外安稳。
谢竹棠每日替江灼诊脉熬药,看着他喝下,再递上一颗蜜饯,江灼便乖乖张嘴,像只听话的狗。
闲暇时,两人便坐在客栈的院角,晒着太阳,聊着天,从药草药理,聊到江湖轶事,再到儿时的琐碎,无话不谈。
谢竹棠说药医谷的春天,漫山遍野都是药花,风一吹,花香能飘满整个山谷;江灼便说玄天狼族的雪原,冬日里万里冰封,月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他们说着彼此不曾见过的风景,眼底映着彼此的模样,心底的情愫,像院角的藤蔓,悄悄缠绕,生根发芽,却又都心照不宣,不曾点破。
江灼的身体在谢竹棠的调理下,恢复得极快,体内的余毒被压制了大半,化形也愈发稳定。
谢竹棠的伤本就不重,不过几日,便已痊愈。
这日午后,谢竹棠替江灼诊完脉,收了脉枕,轻声道:“你的身体好些了,南疆那边的药草,不能再拖了,我们明日便动身吧。”
江灼点头,他也知道,寻药之事刻不容缓,且京中盐案的线索还在南疆,他亦要尽快赶去。
“好,轻装上阵,就我们两人。”江灼说,眼底带着笃定,“人多了反倒麻烦,据说南疆地势复杂,我们两人行动,更灵活些。”
谢竹棠应下,转身去收拾行囊。
他的行囊很简单,一个药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江灼送他的那身嫩金绿色锦缎常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囊的最上层。
江灼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袖中一枚玄铁令牌,那是他留给下属的信物,早已传信让他们在南疆边境接应,而他与谢竹棠,便先一步深入南疆,寻药查案。
次日天未亮,两人便动身了。
依旧是乔装打扮,褪去了往日的华服,换上粗布衣裳,江灼将脸抹得稍黑,谢竹棠则戴上了一顶竹编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晓行夜宿,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枯燥。
偶尔遇上岔路,谢竹棠便拿出药草图谱,辨认方向,江灼则守在他身侧,替他挡开沿途的麻烦,默契十足。
一路行来,越往南走,景致便越是不同。
青山连绵,碧水蜿蜒,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蛊香,那是南□□有的味道。
行至南疆腹地时,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蜿蜒的山路,两旁的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影。
谢竹棠看着四周的景致,眼底带着几分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
他自幼长在药医谷,从未踏足南疆腹地,只从上一任谷主留下的手记里,见过关于南疆的描述。此刻身临其境,才发觉南疆的山水,竟比手记里写的,还要幽深秀丽。
“前面便是瘴雾林了,据说里面常年弥漫着瘴气,还有不少毒虫猛兽,是南疆最凶险的林子之一。”
谢竹棠看着手中的地图,轻声道,“我们要找的‘赤焰芝’,便长在瘴雾林的深处,那是解你体内余毒的关键药草。”
江灼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怕,有我在。”
两人收拾好行装,深吸一口气,踏入了瘴雾林。
刚一进林,一股浓郁的雾气便扑面而来,白茫茫的,能见度不足三丈。
谢竹棠实属有些担心突发情况,于是便拉住江灼的手,“时景,冒犯了。”
江灼又感觉那半边身子发麻起来,下意识将手攥紧,耳畔也传来心跳咚咚声,为不让对方担忧,于是乎他咬牙将异样压下。
“无妨。”
空气中的瘴气带着淡淡的腥甜,谢竹棠早有准备,从药箱里拿出两丸清瘴丹,递给江灼一颗,自己吞下一颗,丹药入喉,一股清凉之意漫过喉咙,驱散了瘴气带来的眩晕。
两人手牵着手,在雾中摸索着前行。
雾气浓稠,像实质的纱,缠在身上,湿冷的很。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满是落叶与枯枝,偶尔还能听到林间传来不知名的兽吼,令人心头一紧。
江灼走在外侧,将谢竹棠护在身后,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给了谢竹棠十足的安全感。
谢竹棠被他牵着,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心头微暖。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这抹温暖,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两人循着药草的清香,慢慢往前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稠,四周的景致,竟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不对,我们好像走偏了。”谢竹棠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这雾太浓,罗盘都失了灵,分不清方向了。”
江灼抬手,拨开眼前的雾气,四周皆是参天的古木,枝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他拿出腰间的匕首,在身旁的树干上刻下一道印记,沉声道:“我们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刚才的印记。”
两人转身,按原路返回,可走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那道刻下的印记。
雾气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们,林间的兽吼渐渐消失,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显得格外诡异。
“这雾有问题,像是被人布下的迷阵。”谢竹棠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从药箱里拿出几根银针,捏在指尖,警惕地看着四周,“南疆的巫蛊之术,有能引雾成阵的,我们怕是遇上了。”
江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运转体内的妖力,想要冲破这雾气的束缚,可妖力刚一运转,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竟无法施展。
“我的妖力被封了。”江灼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这雾里,怕是掺了封妖力的蛊粉。”
谢竹棠心头一紧,他没想到这瘴雾林里,竟藏着这般凶险。
两人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着四周的雾气,白茫茫的雾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异香,既不是草木香,也不是蛊香,陌生而诡异。
他们在雾中摸索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出路,身上的水和干粮,也所剩无几。
湿冷的雾气缠在身上,冻得人瑟瑟发抖,谢竹棠的脸色愈发苍白,江灼将他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低声道:“别怕,我定会带你出去。”
谢竹棠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头的慌乱稍稍散去。
他抬手,环住江灼的腰,有些虚弱的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轻声道:“我信你。”
就在这时,白茫茫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落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却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江灼瞬间警惕起来,将谢竹棠护在身后,手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沉声道:“谁?”
脚步声顿住,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南疆服饰,衣袍上绣着繁复的银线蛊纹,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银质的头冠,缀着细碎的银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形颀长,身姿挺拔,走在雾气里,像一株生于寒潭的青莲,清贵而疏离。
待他走近些,才能看清他的模样。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眉目如画,肌肤莹白,比中原的世家公子还要精致几分。
他的眼眸是南□□有的琥珀色,瞳仁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疏离,目光扫过江灼与谢竹棠时,没有半分波澜,却又像能看透人心。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银质的蛊笛,笛身刻着精致的纹路,垂着银质的流苏,走在路上,流苏轻晃,与头上的银饰相互应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离两人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眸落在谢竹棠身上,微微顿了顿,又移开,落在江灼身上,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清泉,却又带着几分南□□有的软糯:“两位,可是在这雾里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