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寒气刺骨,江灼立在高处,衣袍染着的冷光。
他垂眸看向缩在一旁故作强硬的谢竹棠,将视线收回,看向站在一侧的宗亲,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惊骇。
“若我执意要保谢竹棠呢?”
他缓步走近,便是站在了他的身前,以他矗立的身姿作为高墙遮掩住谢竹棠此刻的狼狈。
宗亲大臣纷纷俯首作揖,口中念念有词:“这谢氏乃前朝余孽,理应一同与那谢氏罪人送入腌臜地狱,为新朝增添荣光。”
“还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
大厅内一阵阵的回荡,仿佛要冲破穹顶,喧嚣对谢氏罪人最后的审判。
江灼微微俯身,唇畔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将虚弱不堪的谢竹棠扶起入怀,满是心疼怜悯的望着怀中人,自视线离开谢竹棠,投入严肃大厅整个人的气场突然质变。
他声音铿锵有力,气场强大,这些年做这治国的君主并不逊色。
“三思?可向来都是你们在逼迫朕做选择,如今朕便要告诉你们……只要朕不愿,纵使你们说再多,令我厌烦也只有死路一条。”
意识自混沌中挣扎着浮起时,江灼最先察觉到的,是入骨的冷与撕裂般的疼。
经脉像是被寸寸绞碎,丹田空空荡荡,七成灵力溃散如散沙,再无半分狼族少主该有的磅礴力量。
化形毒顺着血脉蔓延,每一寸肌肤下都像是有细针在反复扎刺,眉心那道淡色狼纹灼烫得厉害,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脆弱。
江灼在梦境与现实中浮沉漂泊,身体起伏,高烧不退,渴求有一处能让他停泊的地方。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幽幽回荡,不带半分情感。
【宿主灵力溃散七成,化形毒全面爆发,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惩戒持续生效:灵力无法自行恢复,若三日内仍不与谢竹棠保持距离,惩戒将再度升级。】
【建议:放弃寻药,返回狼域平叛,切断与谢竹棠一切关联,方可解除压制。】
江灼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放弃?
若真能放弃,方才在林间,他便不会拼着爆体之险也要挡在那人身前。
若真能放弃……他便不会在看见那个连说话都局促不安的人,手握长剑,硬生生挡在他面前时,心口都被烫得生疼。
他活了二十二年,身居狼域少主、大晏储君两重身份,自然见惯了捧高踩低,尔虞我诈,也见惯了人前俯首帖耳、人后磨刀霍霍。
旁人敬他,是敬他手中权柄;畏他,是畏他狼族威压;助他,是图他日后封赏。
从无一人,如谢竹棠一般。
无权无势,却又那般坚定的选择走向他,将最赤诚的真心鲜活的掏出给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他最狼狈、最虚弱、最濒临死亡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
以微薄之力,护他周全。
他怎能辜负谢竹棠?
他也有心,有血有肉,有复杂的情感,这些时日的相处早就已经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蜕变,不再浮于表面。
剧痛猛地往上一冲,江灼眼前一黑,意识再度被拉扯进无边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坠入昏睡,也没有看到或许是疼痛产生的幻觉,而是被迫踏入一片灰白死寂的空间——这里是系统独有的意识领域。
半空之中,一行行冷白色的文字悬浮流淌,机械音不带任何温度:
【警告:宿主生命指数低于百分之二十,继续强行守护谢竹棠,将在十二个时辰内死亡。】
【嗞——嗞嗞——最终指令:抛弃谢竹棠,回归主线任务。】
江灼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在虚空之中,玄色衣袍染血,脸色惨白如纸,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墨色眸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冷冽的嘲讽与决绝。
他抬眼,直视着整片虚空,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休想!”
现在谢竹棠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而这人早就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后路,若是放他一人离去,不知道会遭怎样的毒手?
他不能应允。
【宿主已丧失理智,任务目标偏离度百分之百,强制执行惩戒:灵力彻底归零,化形毒即刻攻心。】
【你会魂飞魄散,玄月狼域将彻底落入影蛇族之手,大晏朝局亦会大乱。】
江灼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是吗?那你便看清楚。”
他抬头看着这片虚空,“我江灼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敢让我死或是让谢竹棠发生一丁点意外,我便带着你的任务一起死。”
“我魂飞魄散,你永远完不成主线,永远回不去。”
他抬眸,目光冷锐如刃,刺穿系统所有冰冷规则。
“你不是要约束我吗?不是要惩戒我吗?不是要我走你指定的路吗?”
他发出两声大笑,牵扯到伤口瞬间涌上疼痛。
“好啊!我就站在这里,任你惩戒,任你攻心,任你把我碾成碎末。”
“但你记住——我没了,谢竹棠若有半点闪失,你也别想好过。”
虚空猛地一震。
系统的文字闪烁不定,像是第一次出现卡顿与混乱。
它从未遇过这样的宿主,运行的程序也在飞速思索着解决的方案。
不惧死亡,不惧惩戒,不惧权位尽失、族人倾覆,唯独惧那一个手无寸铁的人间药师出事。
【宿主……你在威胁本系统?】
“是又如何。”江灼语气平静,却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你要的是任务成功,不是同归于尽。”
“我死,任务失败;我活,你尚有一线希望。”
“选吧。”
这些时日他也清楚了些大概,就像是人间的画本子,不过他的身份是为了协助该系统完成所谓的主线剧情。
而谢竹棠可是他口中的炮灰,让他偏离主线剧情的罪魁祸首。
真是太过可笑!
他人性命、人生走向不过是这系统的掌中玩物吗?
未免太过高傲!
灰白空间剧烈震颤,系统机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它在计算,在权衡,在规则边缘疯狂推演。
江灼闭上眼,不再言语,任由化形毒在意识深处疯狂啃噬,任由灵力一点点消散。
他在赌。
赌这个所谓的系统不敢让他死。
漫长的沉默之后,虚空之中终于传来一声近乎压抑的冷响。
【惩戒暂时关闭,灵力停止溃散,化形毒压制暂缓。】
【系统进入……静默状态。】
【但——】
【若你再度做出极端行为,惩戒将重启,且加倍执行。】
江灼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冷光。
消失也好,隐匿也罢,只要不再用惩戒逼迫他、伤害谢竹棠,他便有周旋的余地。
“可以。”
一字落下,所有白光尽数消散,虚空崩塌,意识被猛地抛回肉身。
再次睁眼,入目是昏暗却干净的营帐,空气中清浅温和的药香缠入鼻尖。
他正躺在床上,伤口被仔细包扎,而床边,谢竹棠正握着银勺,轻轻搅动药汤。
谢竹棠立刻抬眼,眼底满是欣喜与担忧:“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很疼?”
江灼望着他,心口那片因与系统对峙而冷硬的地方,瞬间被温柔填满。
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内的剧痛轻了,灵力不再溃散,那道如影随形的冰冷声音,也真的……消失了。
系统妥协了。
以“消失”为假象,以“暗中观测”为条件,给了他喘息的余地。
“还好。”他压下喉间的沙哑,声音刻意放柔,“死不了。”
谢竹棠轻轻蹙眉,明显不信,端起药碗试了温度,小心翼翼凑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这是我用凝魂草加温养经脉的草药熬的,能压一压毒性。”
江灼没有接,仰着头,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下。
药汁苦涩,可他只觉得满心都是暖的。
他赢了系统,赢了规则,赢了与天地相搏的一线生机。
只为能多贪恋几分眼前这人,多同他走一程,再多走一程。
谢竹棠喂完药,拿锦帕轻轻擦去他唇角药渍,指尖微顿,带着几分局促的温柔:“会不会太苦?下次我加一点蜜渍。”
“不苦。”江灼望着他,墨色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护惜,“有你在,不苦。”
谢竹棠耳尖一红,垂下眼帘,指尖悄悄蜷起:“莫要说胡话了。你刚醒,再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他正要起身,退至一旁,手腕却被江灼轻轻握住。
那只手微凉,却稳而有力,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不肯松开。
“别走。”江灼声音很低,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要你……陪着我。”
“好。”谢竹棠心头一软,轻轻点头,“我不走。”
江灼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意识却无比清明。
系统确实静默了,惩戒消失了,可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依旧在盯着他。
营帐外风声渐息,帐内灯火温柔,药香萦绕,暖意绵长,江灼舒心的陷入了一场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