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陪练赛在体育馆举行。
不知道是江心爱和郑言自带人气,还是消息走漏了风声,居然汇聚了好些人围观。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交头接耳,气氛比正式比赛还热闹。
第一场。
季念发现常郁有点不对劲。
平时练习的时候,常郁的球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恨不得一拍子把季念钉在地上。
可今天不一样——球速明显慢了,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似的,还时常接不到球,需要季念跑上前去补救。
最后她们落后十一分,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第一场。
季念的好胜心不允许她这样输掉比赛。正打算去找常郁问个究竟,常郁却先过来了。
“季念,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有点打不下去。”
季念看出了她的不对,放慢语气问她:“常郁,你怎么了?今天太累了吗?”
常郁听完,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季念。
季念也不急,把拍子往地上一丢,靠着常郁慢慢坐下来。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过来啊,一起坐会儿,累死了。”
常郁很听话,也慢慢坐下来。但还是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季念看她这样,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忍不住笑她:“你之前音乐会上说不记得第一次见我啥样——你现在就和第一次一样,不乐意说话,装高冷。小心我再一个星期不理你。”
常郁似乎急了,猛地抬起头:“我才没有!”
“行行,”季念摆摆手,“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怎么了。不然名都报了,中途退赛很丢人的。”
常郁沉默了很久。久到季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病。每次被很多人看着,我就会不安,就像过敏一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有点担心……”
季念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担心这样下去没法比赛。
“你喜欢拉小提琴对吗?”季念打断她。
“什么?”常郁抬起头,眼神茫然。
“我发现你拉小提琴的时候不会害怕别人的目光,”季念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小提琴的缘故?”
常郁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说:“应该……是吧?”
“那你喜欢我吗?”季念问。
“你……你说什么?”常郁被吓得气都喘不顺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季念感觉有点好笑,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喜不喜欢和我一起打球?”
常郁反应了一会儿,脸上那点慌张才慢慢褪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喜欢。”
“那不就行了?”季念往后一靠,语气轻松,“你喜欢小提琴,所以不害怕别人看你;你喜欢和我一起打球,也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边。”
常郁又低下头,没说话。
但季念知道她在听。
裁判吹响第二局哨声的时候,季念站起身来,顺便拉了常郁一把。
她看到常郁走向前场的时候,马尾辫随着身体的幅度一甩一甩的,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季念知道常郁已经自己调理好了——接下来这局,她们不会再输了。
看来我还挺有讲鸡汤的天赋的。季念在心里暗笑。
果然,第二局常郁的状态明显回升。虽然上半场可能还是稍有不适,但到了下半场,她完全找回了状态——前场进攻犀利,后场防守稳健,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在上半场落后两分的情况下,两人硬是扳回一局。
但即便常郁状态回升,这局赢得也不轻松。想到这,季念不禁望向对面——她们累得像狗一样喘气,对面那两位却像刚热完身似的,气息平稳,脸上还挂着游刃有余的笑。看来江心爱和郑言所谓的“三脚猫功夫”和“有点实力”,完全是谦虚得过分了。
第三局哨声刺破耳膜。
郑言的每次发球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袭来,球速快得像子弹,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
季念记不清挥了多少次拍。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是煎熬;手臂像绑了哑铃,每一次挥拍都是折磨。但她只能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她要给常郁赢下这场。
不知道打了多久。季念无意间瞥见记分牌翻到了二十九比二十九。
最后一分了。她要赢。
在多个多拍的交替下,机会终于来了!
江心爱挑了一个高球,常郁在前面,看起来像是下蹲准备起跳扣杀——但季念知道这只是假动作。果然,下一秒,常郁向□□倒的身体在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季念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跃起的瞬间看见常郁敞开的领口里,锁骨正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如浪。
羽球撞击拍面产生的震荡波顺着臂骨直抵心脏。
季念在滞空时却看清了郑言鞋尖转向的角度。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是多么令人绝望——但杀球的姿势已然无法收回。
当球体化作银色流星砸向对方场区时,郑言的球拍早已等在完美的截击点。
“常郁假动作,季念杀球!但被郑言拦截了!”
围观人员的呐喊与羽球撞地的闷响同时炸开。季念跌坐在地,看着那个白色精灵垂直坠向自己半场。
欢呼声如潮水般从围观人群里漫来。季念仰面躺成大字,任由汗水在木地板上洇出蝶形水痕。顶灯的光晕里悬浮着无数尘粒。
“季念。”常郁的影子笼罩下来,发梢滴落的汗水在季念颈侧汇成溪流,“快起来,地上凉。”
季念握住常郁伸来的手,借力起身时只能很抱歉地说一句:“对不起。”
常郁却对她笑笑:“什么对不起,我还要谢谢你愿意和我打球呢。”
比赛结束,江心爱隔着球网吹响欢快的口哨,郑言正在擦拭根本不存在灰尘的拍线。
季念看对面的两人正被人群包围着,便打算先行离开,正弯腰系鞋带,突然被一阵柑橘香的风裹住。
江心爱不知何时从背后扑过来,两条胳膊像藤蔓般将季念和常郁圈在怀里。
她的运动服还带着室外阳光的温度,领口处露出的锁骨沾着细汗,在日光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郑言你看!我就说今年这个决定肯定能‘摸到’宝贝!你看我手里现在就圈着两个活生生的宝贝呢!”
说完,她又猛地扭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被她箍在怀里的季念和常郁:“哎,我说你俩,第一局打得中规中矩,怎么第二局就跟突然插了翅膀似的飞起来了?灌什么‘战术’了?”
郑言站在一旁,看着被江心爱热情“锁喉”、脸都快憋红了的她们俩,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去拉江心爱的胳膊:“好了好了,江心爱,快松手吧。你再这么捂着,好不容易找到的两块宝贝疙瘩,还没捂热乎就要被你捂断气了。”
直到这时,季念和常郁才终于从江心爱的“热情牢笼”里挣脱出来,赶紧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真是救命之恩啊!不过……她们俩到底在说什么?
这时,郑言非常适时地开口,解答了她们的疑惑。她脸上带着赞赏的笑容,看着她们说:“你们两个,刚才打得真的很厉害,球感非常好,配合也默契。有没有兴趣考虑加入校羽毛球队?”她指了指自己,“我是队长,”又指了指旁边还在兴奋搓手的江心爱,“她是副队长。”
什么?!
季念和常郁瞬间都愣住了。合着刚才跟她们打得有来有回,一个看着实力不俗,一个看似“三脚猫”功夫的两个人,居然是校队的正副队长?!她们之前是在扮猪吃老虎吗?
突然间,季念和常郁好像都想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对方,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震惊和恍然大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啊?你们是校队的啊?!你们才高一啊!”
这下轮到郑言惊讶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什么?你们不知道吗?我们刚上高中就来踢馆了。我一直以为我们的事迹还算出名的来着。”
她看起来有点挫败,像是被打击到了,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恢复了队长该有的沉稳,认真地再次发出邀请:“那么,刚才的提议怎么样?加入我们校队吧?”
季念这边倒是拒绝得非常干脆,摆了摆手:“谢谢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我个人对加入校队没什么太大兴趣。”她指了指身边的常郁,“不过你们可以问问她,她是真的很喜欢打羽毛球,球技也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常郁也轻轻地摇了摇头:“谢谢邀请。不过,季念不去我也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啊——!”
这下轮到江心爱彻底不淡定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猛地原地跳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绕着偌大的羽毛球馆开始满场地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还拖长了声音哀嚎:“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苗子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啊——?为什么啊——?”
那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着。
季念和常郁面面相觑,心里忍不住嘀咕:难道……一惊一乍、情绪外放是校队的某种……传统艺能?
看着她们俩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郑言虽然脸上难掩失望,但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便不好意思再继续劝说。
她收敛起失落,露出了一个真诚而礼貌的笑容:“好吧,人各有志,尊重你们的选择。那就祝你们接下来的校运会比赛顺利,拿到好成绩!”
季念也笑着回应:“借你吉言啦。不过但愿在校运会正式比赛前,别那么快就碰上你们这样的高手队伍才好。”
郑言刚想开口说什么,话头就被刚刚跑完一圈、气喘吁吁冲回来的江心爱抢了过去:“哈!对哦!还有校运会呢!”
她双手叉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神采飞扬的表情,带着点小得意对她们说:“到时候又可以跟你们在赛场上打球了!你们可要好好打,千万别输得太快哦!不然就太没意思了!”
话音刚落,迎接她的就是郑言毫不留情地在她后背上拍了一记响亮的巴掌。“哎哟!”江心爱夸张地叫了一声。
郑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对季念和常郁解释道:“别听她瞎起哄。我们这次校运会不参赛。”
看到她们露出疑惑的表情,郑言接着说,“这是队里做的决定。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因为我们校队成员参赛,让其他有实力但可能信心不足的同学不敢报名,或者觉得竞争压力太大不公平,影响大家参与的积极性。”
“啊?什么?!”江心爱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郑言,声音又拔高了,“这个决定是谁想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季念看郑言的额角青筋似乎都跳了一下,明显被气到了。
她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江心爱校服的袖子,拖着她转身就往球馆大门方向走,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还能是谁想出来的?当然是你这个亲爱的副队长想出来的!刚上高中就非要带我来踢馆,说要改革一下这里的运动会制度,走!回去好好回忆回忆会议记录!”
“诶?等等!郑言!轻点!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