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后又过了半个月,学校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如期而至。报名表在班级里大肆传阅,从前排传到后排,从走道传到窗边。
这种活动季念可不打算参加。一是热,二是懒。
刚好常郁出去上厕所了,报名表传到季念手上的时候,她瞄都没瞄一眼,直接往后一推,动作行云流水。
常郁回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正拿着纸巾擦手。她看到班里在传报名表,随口问了季念一句:“你报什么项目了?”
季念把椅子微微向后翘起,只靠两条后腿撑着,手里转着笔,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没报啊。”接着心思一转,起了逗常郁的念头,“我要是报了,估计只能表演当场晕厥了。”
平时季念开这种玩笑,大部分人都能听出来她是在委婉地表达“打死我也不参加”。但常郁好像接收到的信号不太一样——她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认认真真地问:“你有心脏病吗?”
季念还以为她干嘛,结果问就这?搞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还默默把翘起的凳脚放回了地面。
她赶紧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
可常郁看起来还是很紧张,甚至从笔盒里掏出一个木雕的小佛牌,递到季念面前,语气格外认真:“不行不行,你不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吗?不能乱说话的。你快摸摸木头,呸呸呸。”
季念着实没想到常郁还会信这些。
但看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好像季念不照做她就要急得原地转圈似的。季念没招了,只好伸手摸了摸那块小佛牌,嘴里跟着念:“摸摸木头,呸呸呸。”
常郁看季念认认真真做完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佛牌收回笔盒里,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佛祖保佑”之类的话。
季念正想问她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讲台上就传来体委陈元顺发愁的声音:“还有个羽毛球双打没人报啊!江心爱和郑言她俩今年不能报啊。”
常郁的耳朵像是装了雷达,立刻捕捉到了这条信息。她飞快地看了季念一眼。季念心里警铃大作,连忙伸手去按常郁的手——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常郁已经高高举起手,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句:“陈元顺,我和季念报双打!”
陈元顺在台上瞬间喜笑颜开:“太好了太好了!你们去了,我就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找人了!”说完抱着报名表乐滋滋地走了。
季念的手还维持着刚才去拦常郁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常郁坐回座位上,看了季念一眼,然后抓起她的手开始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季念,你陪我去打球好不好?”
季念心里嘀咕:别人是“先礼后兵”,你这是“先兵后礼”啊。名都报了,人已经卖了,现在来撒娇是不是晚了点?
她不吃这套,把手抽回来,作势要起身:“我去找老师说划掉。”
常郁一看她要走,立刻又抓住她的袖子。这次换了策略,开始装可怜,声音也放低了:“我以前很喜欢打球的……但是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后面就不打了。”她抬眼看向季念,“你就同意吧,求求你了。”
季念嘴角抽了两下。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坐了回去。
放学后的体育馆,夕阳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暖橙色。
季念握着球拍站在场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季念,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又同意!
但她是“有仇必报”的人——不整到常郁,她誓不罢休。
季念故意发了一个偏到天际的球,直接飞出了边线。
她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摊手叹气:“哎呀,我都不会打球,你非要拉我来。你得负责教会我。”
常郁却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捡起球,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满是笃定:“OK,包教包会——三天拿市冠军,七天拿世冠军。”
哪来的自信啊这人……
到了第七天,季念才发现自己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这几天练下来,腰酸背痛、手麻腿麻,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又重新组装回去似的。
夕阳把体育馆的窗户染成橘红色,眼看着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季念精准地发了一球——球直接飞进了对面的球框里。她拍了拍手,转头对常郁说:“常老师啊,你看我这正手反手、高远吊球都练得差不多了吧?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还有几天就校运会了,我需要休息啊——”
常郁正背对着季念,用球拍把散落的球一个个挑起,精准地甩进球框里。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她头也不回地说:“季念,你是不是学过?不然怎么这么厉害。”
季念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心虚。毕竟广阳家里的阁楼上,还摆着她好几个羽毛球比赛的奖杯呢。
但她还是正了正嗓子,故作镇定地说:“没有啊,可能我天赋异禀?”
常郁笑了两声,转过头来看季念,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季念,你知道吗,你有说谎前喜欢清嗓子的习惯。”
季念幽幽怨怨地瞪了她一眼。
正想反驳,体育馆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校门即将关闭,请未离校的学生速速离开——”
季念和常郁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大喊一声不好!球都来不及收完,拎起东西就往外冲。
奈何练了这么多天,季念的腿真的跑不动了。每跑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连带着常郁也要停下来等她。常郁倒是不催她,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回头看着季念,偶尔还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等两个人连滚带爬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铁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了。
季念和保安大叔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不肯开门。那张脸板得像铁门一样,油盐不进。
季念暴躁地锤了常郁一下:“都怪你!练这么晚,我们都出不去了!”
常郁也不恼,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季念的肩膀:“对不起嘛。那……我们今晚住宿舍?”
季念愣了一下。
对哦,这所学校因为建在郊区,是强制住宿的。只不过她刚转来的时候对这里充满了抗拒,别说住宿了,连晚修都不上就直接回家。差点都要忘记自己还是个住宿生了。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季念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但问题来了——她从来没去宿舍报过到,生活用品什么的,一件都没有。
只好去小卖部买。
但这小卖部的审美也是绝了。季念拎着一件睡衣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跟常郁吐槽:“这学校能不能报个审美班进修一下?丑得跟巴黎世家新品似的。”
常郁被她逗得哈哈笑,从架子上拎起一件蓝色睡衣,在季念面前晃了晃:“那我和你一起穿。”
季念探头一看——嗬,常郁那件比她的还丑。花花绿绿的图案挤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不买不知道,一买吓一跳。怎么住宿要这么多东西啊?洗发水、沐浴露、毛巾、睡衣、牙刷牙膏、拖鞋……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季念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季念大包小包地拖着东西往外走,想叫常郁过来帮忙搭把手。一回头,发现常郁也在吭哧吭哧地往外挪,手里拎着的袋子比季念的还鼓。
“你怎么也这么多东西?你不是就买了一件睡衣吗?”
常郁抹了把额头的汗,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住过宿啊……你没发现我每天下午都和你一起出校门回家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两个人就像两只搬家的小蚂蚁,在空旷的操场上狼狈地拖着两大袋东西,一步一步往宿舍楼的方向挪。还好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人,不然季念宁愿翻墙出去也不愿意被看见这副模样。
走到宿舍楼下,季念抬头看着指示牌上的楼栋分布,陷入了迷茫。三栋、六栋、十二栋……她到底住哪栋?
她把手机扔给常郁:“帮我查查,我从来没来过这边。”
常郁说她开学的时候只看过自己的,住3614。她低头在手机上翻了翻,忽然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
“你也住3614。”
“……真的假的?”
常郁默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季念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季念的宿舍分配——3614。
真是缘分。
电梯门前,季念突然有点胆怯,脚步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她扯了扯常郁的袖子,小声说:“我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想走楼梯缓缓,你先上去吧。”
常郁看了她一眼:“那我也一起走。”
越往上走季念越紧张,忍不住开始叨叨:“常郁我好紧张啊,我从来没住过宿,不知道舍友好不好相处……你摸摸我的手,我都吓出汗了。”说着便把手往常郁面前一伸。
常郁伸手摸了摸她的掌心,一层薄薄的潮意。便安慰道:“没事的。学校对成绩好的学生福利很好的,开学考前五十名的学生都是四人间,还可以自己选舍友。我们那间就是,所以你只要面对两个人就好了。”
听到这,季念终于稍微松了口气。还好,只要面对两个舍友。
心里的大石头一落地,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腿上的酸软——刚才满脑子都是紧张,什么都顾不上,现在一放松,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向常郁郑重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爬楼梯了!”
终于爬到六楼,季念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整个人挂在门把手上,抬手敲了三下门,就直接往里栽。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女生头发被发箍往上箍得整整齐齐,脸上敷着一层绿色的面膜,正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抓起一根牙刷,指着她们,中气十足地喊:“大胆贼人,报上名来!怎敢随意闯入?”
季念下意识举起手。
这时,旁边厕所里走出来另一个女生,看起来沉稳许多。她看看季念和常郁,又看看身后那个举着牙刷的女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往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江心爱,这是季念和常郁!”
说完便洗了手走过来,朝她们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她有点脸盲。我是郑言。”
江心爱、郑言?好熟悉的名字。那天传报名表的时候好像听见了,她们是干什么来着?
正想着,江心爱也凑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面膜,语气真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季念赶紧摆手。
然后,四个人都没再说话。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别的宿舍传来的说话声。季念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往里走还是该往外退,郑言站在一旁,表情淡淡的,江心爱手里还攥着那根牙刷,好像也忘了放下。
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最后还是江心爱解的围。她一拍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起来:“对了!你们是不是报了今年羽毛球双打啊?明天要不要陪练一下?我们还算有点厉害哦。”
旁边的郑言听到这,小声喃喃了一句:“三脚猫功夫罢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你说什么呢郑言!我听到了!”江心爱立刻转过头去。
“就是说给你听的啊。”郑言面不改色。
季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头看了常郁一眼,用眼神问她意见。常郁微微点了点头,季念便答应下来:“好啊,那就麻烦你们了。”
洗完澡出来,郑言和江心爱看着季念和常郁一紫一蓝的超丑睡衣,齐齐愣在原地。
空气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心爱才艰难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原来……小卖部的丑睡衣受众是你们啊。”
季念:“……”
常郁:“……”
夜深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季念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后山里传来的知了和蟋蟀交错的鸣叫声,心里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散了。还好还好,大家都很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