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铃当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就到了梅林。季念给常郁发了条信息,两个人便出发去机场接人。
梅林的机场不大,出站口就那么几个,不用举接机牌也能轻松找到人。
傅之铃刚出闸门就朝季念冲过来,季念一个没站稳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整个人直接被她摁进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动弹不得。
感觉快要窒息了,季念只能闷声讨饶:“停停停……放手放手……好姐姐我要被你闷死了!”
傅之铃这才松开她,接着又抓着她的肩膀捏了两下,一脸心疼地说:“瘦了,都瘦成骨头了。我回去一定好好跟你外公说说。”
听到她提外公,季念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打哈哈:“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哈……”一边说一边把她身子往旁边转了转,对准常郁的方向,火速转移话题,“这是我朋友常郁,就是邀请我听音乐会的人。”
然后又朝常郁扬了扬下巴:“常郁,这是我在广阳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姐姐,傅之铃。”
看她们俩互相点了点头,季念才悄悄松了口气,流程总算走完了。
来接她们的车是常郁从家里要来的司机,上车后根本不用她们开口,司机就知道往哪开。不过车里的气氛确实有点尴尬,季念正盘算着要不要找点话题来缓解一下,傅之铃先开口了:“季念,这是去你家的路吗?”
“不是啊,我们去酒店。”季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哦,我过来的时候跟你家里人说了,他们就发了我一份路线图,我随便记了一下。”她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们不是去你家住吗?去什么酒店?”
季念正想着该怎么跟她解释,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常郁开口了:“小念喊你姐姐,那我也跟着喊了。”她转过头看向傅之铃,语气温和得体,“姐姐,你第一次来林安,又是间接因为我的邀请才过来的,所以我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季念有点挂不住笑——小念?常郁还没这么喊过她。被人喊昵称的感觉有点奇怪,但现在不是该她害羞的时候——常郁这么说,傅之铃绝对要燃起来。
季念偷偷瞄了傅之铃一眼,等着她开启战斗模式。
结果让她惊奇的是,今天的傅之铃出奇好哄。她只是盯着季念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意往靠背上一靠:“哦,这样啊。行,那你安排吧。”说完就闭上眼睛假寐去了。
季念愣了愣,转头看向常郁。她也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假寐。
季念:“……”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到了酒店,常郁动作利索地办好了入住手续,拿着房卡准备带她们上电梯。
傅之铃却抬手轻轻拦了一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小常郁啊,我们上去就好了。给我和我的小宝留点说话的空间。”
常郁顿了顿,把手里的房卡递过来:“……好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傅之铃的脸一秒切换回吐槽模式。
“宝贝啊,你这个朋友什么意思?”她转过身面对季念,眯着眼睛凑近,“什么叫‘希望我住得舒服一点’?她的意思是你不会照顾人吗?哦虽然——确实是这样没错。”
季念瞪她一眼:“后面那句不用说!”
她笑着抱住季念的胳膊,边往外走边道歉:“哈哈哈不是这个意思,哎呀你懂的嘛!”走到走廊中间,她突然想到什么,松开季念的胳膊跳到她面前,倒着走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而且你看,她以前是不是没叫过你小念?今天一见到我就这么喊,明摆着给我下马威呢!”
季念:“……”
观察力太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终于走到房间门口,季念如释重负,迅速从她手里抽出胳膊,一边后退一边摆手:“行行我知道了!你今天好好睡啊,明天六点我来找你,拜拜mua!”她给傅之铃比了个大大的飞吻,转身就往电梯方向逃。
季念一边叹气一边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一楼,电梯门刚打开,就看到常郁正站在前台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她侧对着季念,头顶的暖灯大片大片洒在她的发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修长的腿被利落的牛仔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上衣是一件修身的黑色T恤,简单却干练。和平时给季念的感觉都不一样。
“常郁,我们要走了。”季念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到是季念,微微弯了弯嘴角,和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便朝她走过来。
司机在小区门口就把她们放下了。
和常郁走在回家的路上,季念心里一直犯嘀咕。接送雇主家的孩子,难道不应该直接送到家门口吗?再退一步,好歹也得送到家楼下吧?
憋了一会儿,季念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常郁,这是你们家的司机吗?”
“是啊,怎么了?”
“你觉得他是不是看你比较好欺负,所以才把你扔在小区门口就走了?”
“……”
季念很清楚地看到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一紧,以为是说错话了,赶忙找补:“哦——我懂了!你们家比较注重人文关怀是不是?可以可以,是好人!”
常郁愣了愣,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我外公那边有什么急事找他吧。他平时挺敬业的,对。”
“哦~敬业型下属,可以可以,我外公最喜欢这种人了。”
看她脸上终于挂起点笑意,季念也放松了些,继续随口聊着:“诶常郁,你们家也是外公管家吗?”
“嗯……”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转过脸望着季念笑了笑,“算是吧。因为我妈妈去世了,生父进监狱了。”
那一瞬间,季念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抽走了,路灯的光也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呼吸。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常郁。
常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揪住季念的衣袖,慢慢地往前走着。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一直走到她家楼下。
常郁才出声叫她:“季念?你还在吗?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去吧?”
季念猛地回过神,使劲摇头:“不不不,不用了!你快上去吧,我可以自己回家。”
常郁看着季念,点了点头:“好吧,那我走了。明天记得找我。”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季念还是觉得愧疚,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常郁回过头。
季念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对不起。”
常郁站在那里,还是望着季念笑了笑。
那是一种很平和的笑,让季念觉得,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常郁都会一直这样包容着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事的,”常郁轻轻说,“早就没事了。你快回家吧,太晚不好。”
季念点点头,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常郁又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摆了摆手:“回去吧,我在后面看着你走。”
第二天,大下午傅之铃那边就开始折腾起来了。一会儿发消息问季念会场是什么风格,一会儿又问今天有没有主题旋律——悠扬的还是严肃的?伤感的还是活泼的?季念一个都答不上来。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要去后台找常郁。
最后傅之铃应该是放弃了为难季念,终于问了一个她能答上来的问题——她打算穿什么。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季念很乐意回答这个唯一能接住的问题。
六点整,季念准时抵达临湾大酒店门口。
傅之铃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了一条黑色吊带长裙,裙摆刚好到脚踝,衬得皮肤白得发光。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长发被挽成一个侧花苞头。季念的评价是:相当重视!
她这么一穿,反倒显得季念身上这条白色小短裙过分休闲了,像来度假的。
季念凑过去打趣她:“这么重视啊,小铃铃?”
傅之铃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哎呦,小屁孩不懂。你的朋友很奇怪,也很特别,我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奇怪?特别?”季念歪着头看她,“你昨天不还说她给你下马威吗?”
傅之铃挽着季念的手臂,踩着高跟鞋走得稳稳当当,语气里却满是认真:“对啊!但我回去一想,不对啊——哪有新朋友上来就给老朋友下马威的?那不合逻辑。”
“所以呢?”季念斜眼瞟她。
“所以我觉得,”傅之铃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她对你有别的企图。”
季念脚步一顿,扭头瞪着她。
傅之铃眨眨眼,一脸无辜地回望她,嘴角却压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现在开始觉得,”季念继续往前走,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想象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伴随着傅之铃的絮絮叨叨,两个人一直到了音乐厅门口,季念才开始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之前在广阳听音乐会,大家虽说不上西装礼服,但优雅还是标配。今天这音乐厅看着倒是富丽堂皇,进进出出的人却多是休闲便装,甚至有人穿着大裤衩就来了。难道是林安这边有自己的着装讲究?
正想着,傅之铃已经找到了后台入口的指示牌,正挥着手喊季念过去。
推开后台的门,里面的氛围和季念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排练,也没有人争分夺秒地练琴。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说笑,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有人在角落摆弄手机,有人对着镜子补妆,还有人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整个后台像是什么聚会的休息室,和“音乐会后台”这四个字完全不搭边。
季念一眼就看见了常郁。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缎面礼服,外面随意套着一件米色的开衫,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精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旁边的人和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低头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不知道在笑什么。
像是感应到季念的视线,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季念身上。下一秒,她和身边的人点头示意了一下,就朝季念走过来。
走到跟前,常郁先把一张精致的门卡递给季念,然后把她拉到一旁人少些的地方,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本节目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我在这里,第5个出场。曲子不长,但挺好听的。”
季念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提琴后台都这么轻松的吗?我还以为你们会争分夺秒再练一会儿呢。”
常郁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哦,那倒不是。这次的主角是琴行以前教出来的一个学生,现在挺厉害的。正好趁国庆把他喊回来,搞个音乐会帮琴行打打知名度什么的。”
季念:“……”
“虽然这次不允许选太有技术性的曲子,”常郁顿了顿,补充道,“但也还算过得去吧。”
季念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开口:“所以,你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让我放弃了去上海,然后来这里?”
常郁眼神闪了闪。
“要是换成别人,现在可能已经挨揍了。”季念说。
常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来。再抬头时,那双眼睛认真地看着季念,语气放得很轻:“对不起。但我会好好拉的,我会尽量……对得起你没去的上海。”说着她顿了顿,脑袋微微往季念身后探了探,目光落在那头和演奏者们聊得火热的傅之铃身上,又补了一句:“和……之铃姐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