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念抱着手,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常郁:“行,你要是不好好拉,我就和傅之铃把你吊起来打!”说着还做了个抽打的动作吓唬常郁。
常郁也配合她,双手合十,装出一副讨饶的样子。
两个人正闹着,七点的钟声敲响了。再过一会儿,大家就该上场了。
季念朝傅之铃招招手,示意要走了。而傅之铃跟那群演奏者似乎正聊得热火朝天,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挥手。简直是社交达人本达。
顺着指示牌和工作人员的引导,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包厢。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古典而华丽。深色的护墙板、繁复的雕花、垂坠的丝绒窗帘,暖黄的壁灯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恍惚间像是走进了中世纪的古堡。
季念拉开通往半楼台的帷帘,外面摆着一张威尼斯风格的小圆桌,上面放着精致的点心塔——三层的那种,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小糕点。抬头望向舞台,视角正好是正中央,一览无余。
傅之铃随手拿起一块糕点,走过来和季念并肩站着,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特意留出的视角极好,装饰华丽,还放有精致糕点摆盘的二楼包厢。你朋友真有意思啊。”
季念不明所以:“什么叫‘特意’?”
傅之铃吞下最后一口糕点,又端起旁边的气泡水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你看,这里的音乐厅和广阳不一样。二楼不是开放式的楼座,而是包厢,而且只有五个。所谓‘物以稀为贵’,说明包厢价格不低,而且极有可能不对普通的外人销售。”
季念环顾四周,确实如她所说。
傅之铃看她点头,又继续往下说:“你再看看隔壁两间。”她拉着季念走到阳台边,微微侧身示意,“隔壁包厢的阳台上,桌子上摆的是鲜花。只有我们这里摆的是糕点——这说明什么?说明是特意安排过的。”
季念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也能清楚地看到,旁边包厢的桌子上确实摆着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花,而不是吃的东西。
季念:“……”全对。推理小说看太多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灵光一闪,反驳道:“不对吧?既然这些包厢都是有特定售出人群的,那提前在宾客的包厢准备点吃食,不是基础中的基础吗?”
傅之铃见季念居然反驳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哟,我家小宝过来一个月成长这么快?以前不都是‘唯姐姐是尊’的吗?”
她抬手揉了揉季念的脑袋,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继续往下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常郁平时根本不参加这种音乐会。就这次,不仅参加了,还在临上场不到一周的时候临时换了曲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念脸上,“她是什么时候邀你来的?”
9月27号。距今不到一周。
季念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你怎么知道的?”
傅之铃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你以为我刚才和那群演奏者聊那么久是在聊什么?”
季念哑口无言。
她放下杯子,顺手给季念也倒了一杯气泡水,递到她手里,语气难得的认真起来:“念念,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都是有企图的。我不肯定她的企图是坏的,但至少要搞清楚对方为什么做这些。”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应该是最明白这些的呀。”
季念握着那杯气泡水,没说话。
“行了,”傅之铃拍拍她的肩,“好好看演奏吧,第一个人要上场了。”
都这样了,还怎么让季念好好看下去。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爸爸妈妈说过,外公外婆说过,家族里的叔叔阿姨们也都这么说过。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她就是不信邪。
她偏要等到一个会无缘无故对她好的人。不论她是什么家世、什么性格,都会对她很好很好的人。
小时候,钢琴老师对她很好,有什么比赛都优先推荐她。但她那时候明明水平不够。后来才知道,妈妈每次上完课,都会给老师多一倍的工资。
初中的时候,身边围着好几个“朋友”。后来才知道,他们的家里需要和外公合作,所以让他们过来跟她做朋友。
——至于常郁?
回来梅林这一个月,虽然她第一次见面就凶季念,可后面却一直在顺着她。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为了赎罪?
如果是这样,那季念也可以接受。因为这已经是接近她的人里面,目的最小的一个了。况且季念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目的。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摆好状态,开始等待常郁出场。
前面的演奏者一个接一个上场,每个人时间都不长,大部分曲子都在五分钟以内,应该是为了给那位“主角”留足时间。曲子一首接一首地过,说实话,有点无聊。
开场大约三十分钟的时候,傅之铃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季念:“醒醒,你家常郁要上场了。”
季念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中央,一束追光缓缓亮起。
常郁提着裙摆走出来。
她把头发仔细地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白皙的颈线。缎面礼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裙摆如水般流淌过舞台的地板。似乎每一寸被流淌过的地方都在发光。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微微鞠躬致礼。
起身时,她抬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二楼包厢的方向——季念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自己。
常郁向身后的钢琴手点头示意。
琴声幽幽传来。常郁也随着琴声轻轻晃动,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旋律里。
那旋律悠扬、温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深情,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爱的礼赞》。
这首曲子太经典了,经典到几乎人人都听过。只是季念想不明白,常郁为什么偏偏要换这一首。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常郁睁开眼睛,目光落向远处的虚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会场里响起礼貌的掌声,不算热烈,但也没有冷场——这种程度还不到返场的地步。
常郁在台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转身向钢琴手致意,又面朝观众再次鞠躬,然后提着裙摆快步退场。
后面的演奏季念已经无心再看。正想掏出手机给常郁发信息,问问她要不要上来一起坐,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是常郁的消息:【还想听吗?还是想回了?】
季念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傅之铃,发现她已经眼神迷离,脑袋一点一点的,看样子是准备和周公去钓鱼了。
她暗暗笑了两声,低头给常郁回信息,说她们马上下来,让常郁在会厅门口等。然后伸手捅了捅傅之铃:“傅之铃,和周公钓到鱼了吗?该回家了。”
傅之铃猛然抬头,就看见季念在旁边偷笑,抬手拍了她一下,怒道:“笑什么笑!你睡那半个钟我都没笑你!”
季念立刻收住笑,立正敬了个礼,一本正经地说:“抱歉抱歉,sis,但我们需要赶紧走了,常郁还在等我们。”
傅之铃揉了揉因为低头而发酸的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斜眼瞟她:“行行行,不能让你家常郁冻着,走吧。”
会厅门口。
常郁背着小提琴包站在那里,散落的长发被随意束成马尾,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她低着头摆弄手机,看起来正准备给谁发信息——季念猜是给自己
于是她拉着傅之铃,跳起来朝常郁挥手:“常郁!我们来了!”
常郁抬起头,看到季念,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季念暗暗窃喜猜对了。
晚上八点多,十月的G省其实还算夏天,但突然从室内到室外,温差还是让季念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随手接过傅之铃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抬头就看见常郁正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担心:“冷吗?”
不等季念回答,常郁已经脱下自己的开衫披到她肩上:“穿着吧。”
季念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傅之铃。她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脑袋扭到一边,恨不得把“我不存在”四个大字刻在脸上。季念甚至觉得如果她会,现在嘴里应该叼着根狗尾巴草开始吹口哨了。
她用胳膊肘捅了傅之铃一下,她才慢悠悠把头转回来,好像刚看见她们俩似的,语气敷衍得过分:“常郁叫你穿着你就穿吧,别感冒了。不然我回广阳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
季念:“……”
行,那她不客气了。她利落地把衣服拢了拢,裹紧。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傅之铃刚要开车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二维码朝常郁晃了晃:“常郁,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季念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还要麻烦你照顾了。”
季念:“?”
然后她就看见常郁飞快地掏出手机,“滴”的一声,加上了。
季念:“……”
照例季念把傅之铃送回房间。常郁在楼下等。
走廊上,傅之铃伸手拈了拈季念身上那件开衫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我感觉我已经猜到她的目的了,你想听吗?”
季念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赶紧摇头:“不想不想!我自己问!”
“好吧,”傅之铃耸耸肩,“那你记得问啊,问完要告诉我哦。”
走到房间门口,傅之铃转过身,语气忽然软下来:“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季念心里一酸。这也太快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让季念熟悉、能依赖的人,却又要走了。可她知道傅之铃高二了,假期短得可怜,没法撒娇耍赖让她多留几天。她只能点点头。
傅之铃大概看出季念不太高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安慰她:“你们假这么长呢,开心点。大不了明年暑假,你带着你的常郁妹妹出来找我玩。”
“你们不要打起来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不会的!”傅之铃大笑起来,朝季念挥挥手,转身进了房间。
和常郁两个人坐在车上,季念闭着眼睛假寐,其实心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问题——目的!
可是车里的空间也太小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这种氛围下问出来好尴尬。算了,等会儿司机应该还会把我们放在小区门口吧?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结果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司机不仅把车开进了小区,还先绕到季念这边,直接把她送到了单元楼底下。
季念:“……”
该送的时候不送,不该送的时候倒是敬业得很。
常郁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冲季念挥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今天我让司机把车开进来了哦。拜拜,明天见。”
季念扯着僵硬的嘴角,机械地跟她挥了挥手:“……拜拜。”
回到家洗完澡,季念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拿起来一看,是傅之铃发来的消息:【怎么样,问了吗?】后面还配了一个奸笑的表情包。
季念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心想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只好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告诉她她打算明天再问。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弹过来一条60秒的语音。
季念懒得听,点了转文字。结果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哈哈哈哈哈哈”——整整一排,全是笑。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算了,真是懒得理傅之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