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二天,季念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赶到了学校。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值日生扫地的声音。
季念坐在座位上,手里胡乱翻着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昨晚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又反复咀嚼着:该怎么自然地问出口?用什么语气?常郁会怎么反应?会不会不理自己?会不会把我当跟踪狂?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等到早自习铃快响,教室门才被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走了进来。
常郁像往常一样走向座位,可当她抬眼看到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季念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季念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震惊?疑惑?甚至还有点不可思议?
不是吧?!她这什么表情?
季念心底的火气“噌”一下就冒起来了。
她该不会以为我是个不学无术、只会混日子的人吧?早点到校就这么值得惊讶吗?本小姐虽然从小桀骜不驯,可也是凭真本事在学校名列前茅的好吧!
这无声的“误解”简直让季念替自己感到委屈又生气!
哼,决定了,先晾着她!让她知道本小姐也是有脾气的,不是好惹的!
不过,这股愤愤不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到底,季念还是想跟她说话。算了,本小姐向来能屈能伸,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点“小委屈”忍了!
不过当时的季念也没想到再过一会,她就会产生因为找常郁讲话了,所以想把自己扇死的念头。
她的所有排练所有预设一个都不对,常郁没不理她,也没打她当跟踪狂,而是直接偏离了轨——人家根本就不信她住御景豪庭。
当时好不容易熬到语文课,季念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的剧本,假装漫不经心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正认真听课的常郁,压低声音问:“诶,常郁,你也住御景豪庭?”
常郁连头都没偏一下,目光依旧盯着黑板,只从唇边吐出两个冷淡的音节:“嗯对。先上课。”
季念:“……?”
不是吧……就这样?!
自己精心准备了那么久,内心戏演了无数场,忐忑不安又充满期待,结果就换来这干巴巴的两个字加一个上课警告?这跟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回应都对不上号啊!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笼罩了季念。
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话都问出口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季念硬着头皮,顶着语文老师扫视的目光,继续压低声音追问:“那你……你住哪栋啊?我住峰A8。”
这次常郁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侧过脸,瞥了季念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峰A1。” 但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们小区有峰A8吗?你骗我。”
哈?!
季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冤枉啊!苍天在上,日月可鉴,我季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真真切切就住在峰A8!从小到大,只有我整别人的份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平白无故地污蔑过?
一股火气直冲季念脑门,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下意识就提高了音量反驳:“喂!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我自己家住哪儿我能不知道吗?!”
“就是没有。” 常郁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种理科生对数据准确性的固执。
“你怎么这么固执啊!都说了那是我家,我肯定知道!” 季念感觉自己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没有。”
“有!”
“没有!”
“有——!”
俩个人像小孩子拌嘴一样,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声音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突兀。就在季念准备发动第N轮“有”字攻击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啪!
一支白色的粉笔头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留下一点微痛的白印。
讲台上,语文老师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声音里压抑着怒气:“常郁!季念!”她的方言混着讲台的震颤,“嘀嘀咕咕当菜市场呢?后面站着去!”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季念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只好悻悻然地拿起语文书,不情不愿地挪到教室最后面罚站。常郁也默默地跟了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即使罚站,季念也咽不下这口气。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她悄悄扯了扯常郁的衣袖,凑近她耳边,用气声恶狠狠地说:“放学!放学来我家!我让你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峰A8!不准跑!”
常郁侧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咬牙切齿的样子逗到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同样用气声回了一个字:“……好。”
不知为何,这个好字似乎有一种特殊力量,让季念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想家里有没有不干净?想到底应该怎么接待她好呢?总之常郁的答应让季念一整天都很开心,就连后来老师罚她们抄语文课文三遍都老老实实的完成了。
放学后,季念按约定,和常郁一起回了小区。
穿过小区绿化精致的小径,刷卡进入单元楼,电梯直达顶层。
季念用指纹打开厚重的入户门,开门带起来的气流使水晶吊灯的碰撞声在挑空客厅撞出回音。
常郁跟着她走进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地扫过这个过分宽敞、装饰考究却明显缺乏人气的空间。
常郁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靠墙摆放的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光滑但落满灰尘的琴盖,指尖沾染了一点灰白:“你家……”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轻声开口“像博物馆闭馆后的夜间展厅,很……精致,但也很安静。”
季念笑了笑,“刷”的一下扯开窗帘,让夕阳可以更好的洒进来,意图给这冷冰冰的家升点温度:“真会说话,冷冷清清就冷冷清清,还夜间展厅呢,我家里人不想管我才打发给我一个那么大的房子的,就你才说的那么高大上。”她摆摆手,对常郁的文化评价不置可否。
常郁忽然转身,校服下摆扫过鎏金摆件柜。她发间雪松香混着玄关处枯败的铃兰气息扫过季念的脸:“不管你?什么意思?”
季念歪了歪头,依旧维持着笑嘻嘻的模样:“就字面意思啊。你刚刚还那么有文化地评论我家像个展厅,怎么现在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常郁沉默了,那沉默持续得比预想的要久。客厅里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就在季念以为这个话题要就此揭过时,常郁又忽然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那以后我管你。”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已沉沉地坠入地平线,客厅里的水晶灯光线勾勒出她锁骨处柔和的凹陷。
季念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不是,这家伙怎么回事?疯了?不仅脑子不转说话还不过脑?自己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我现在要是在小说里就应该心脏漏跳一拍,然后疯狂跳动,最后爱上人家。季念在心里给自己安排的剧情让自己也有点忍俊不禁,一抬头就发现常郁正歪着头看她。
季念连忙正经起来咳了两声:“啊行,随便你,要给你录个指纹不?”
清冷的月光穿透了楼梯旁那扇落地窗玻璃窗,斑斓的光影倾泻在她身上,仿佛一幅凝固的中世纪油画里的模糊剪影。
季念思绪再一次游离:“这气质真好啊,美死了,要是我是摄影师就好了……”
突然常郁在门口喊了她一声:“你们家锁的密码是什么?”
游离的思绪重新回到季念脑子里:“不是,我客套两下你真给自己录上指纹了……。”当然这些话她都没说出口,而是趿着拖鞋过去给她录了指纹。
就在季念以为终于要结束了,常郁在准备离开时,又轻飘飘地扔出了一记深水炸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下周回来就开始。”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智能门板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闭合。
季念对着闭合的门板发愣,回忆着刚刚他们的糟糕对话,直到手机突然震动,锁屏上方跳出来自"淮藤澍"的信息:【你钢琴键上的灰记得擦擦,都可以画眼影了】
看着这条信息,季念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架落满灰尘的施坦威。
鬼使神差地,她竟真的转身走进厨房,翻出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边擦变呢喃着:“擦就擦谁怕谁啊”她拿着湿润的抹布,啃吃啃吃地擦拭着光滑的琴盖,一点一点抹去那层厚厚的灰。心里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好明天才开始‘管’的吗?这家伙……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不过……”指尖传来抹布擦拭掉灰尘的微凉触感,看着琴盖逐渐恢复光亮,季念心里又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样……钢琴确实好看点,嗯。”
抬头看看时钟,已经将近11点了,季念便嘴里哼着歌喜滋滋甩着抹布去洗澡了。
等洗完澡出来,她正随手擦着湿湿的头发,捞起手机一看,一看已经过了零点,锁屏页上只有常郁发来的一条信息。
还以为是什么学习日计划的季念,随手把信息划了开来,却发现只是一条祝福信息:【中秋快乐,季念。】
拉开窗看着外面澄亮的月亮,季念笑了笑也回了一条:【中秋快乐】
“靠,这什么情况啊!”等中秋假放完回到学校,季念就被课桌上堆积如山的地理生物课本和练习册惊到了。
这算怎么回事?我是高一不是高三,学这么猛呢?常郁的脑子是不是又卡壳了?
季念二话不说直接瘫在椅子上开始摆烂:“不学,我才高一学这么起劲干啥,而且我记得这个学期就选科了,选完我再认真学。”
常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似乎在内心挣扎着什么:“但是......”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好吧,那你先写数理化。”
尝到甜头的季念立刻得寸进尺:"不学,反正我不打算选理科。"
常郁看起来很震惊接着似乎又有兴奋和激动跃上眉头,不过这些情绪转瞬即逝,她抿紧嘴唇,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认真道:“你真学文科吗?太好了。接着又一个人转过身去喃喃到:“那文科生得做数学啊,数学好了分就拉到开了……。”
其实季念很想告诉她,自己的强项就是数学,不然也不会想选文科。
不过季念见到她这样的反应似乎对自己的选择很是欣赏,最后心情大好还是乖乖按她说的每天做试卷。。
好在题目对季念来说都不难,并且常郁好像是摸到了她的死穴,每天就顺着她哄着提前,很是舒服,所以这种天天做卷子的日子,倒也不算太辛苦。
直到9月底的第一次月考,季念看着自己预备选科里,三大主科几乎完美的成绩单,再看看预备年级大榜上76名的排名,整个人都懵了。
转头瞥见常郁的成绩单——年级第37名。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一个星期前常郁坚持要她学地理生物是有原因的!
林安市的中考要系统的考这两科,而广阳只是走个过场,实则题目非常简单。所以他们的地理基础都比季念扎实太多了。加上季念平时上课完全不听,这次自然比他们落后了十几分。